慕斯年側眸，看着她。
那一眼……
好似什麼都沒有，又好似有着無法形容的幽暗情緒。
陌生。
懾人。
慕暖腦中只閃過了這兩個詞。
心跳狂亂，不自覺的，她往後退了步。
“啊……”
手腕突然被用力扼住，她被毫不憐惜地拽往車上！
“哥！”
沒有回應。
她唯一能見的，是慕斯年線條緊繃的下顎，像是在極力剋制着什麼，但終將剋制不住。
“啊！”
恍惚間，她被摔進了後座。
“砰——”
車門被重重甩上，像是要震破她的耳膜。
狠戾氣場隨之籠罩。
大腦嗡嗡作響，慕暖心慌地爬了起來，手足無措。
“哥……”手腕處紅痕顯現，隱隱作痛，眼眶泛紅，她心虛，更害怕，“我……我……”
慕斯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覺胸腔裏有股惡意在橫衝直撞，幾乎要將他淹沒，而心底，更是有個聲音在肆意地嘲笑他，辱罵他。
他猛地閉上了眼。
慕暖更害怕了，她覺得面前的哥哥好陌生，和從前一點都不一樣，他不是沒和自己生過氣，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傷害了他最爲寶貝的東西。
可……
慕暖忽覺委屈得不能自已。
今晚受到傷害的是她，他的親妹妹，不是麼？
“哥……”
嗓音發顫。
楚楚可憐。
慕斯年睜開了眼。
“哥……”
“賀嘉煥說的，是不是真的？”冷眸睨着她，掀脣，他一字一頓地逼問。
心狠狠一顫，慕暖脣瓣顫抖。
“哥……”
“回答我。”
四目相對。
慕暖分明察覺到了他眼底的寒意，她有種感覺，如果今晚她不和哥說實話，大約……她會失去她唯一的親人，最疼她的哥哥。
心跳狂亂加速，賀嘉煥說的那些話留下的後遺症重新湧出，她屈辱地咬了咬脣。
“……是。”垂眸，她承認。
她別過了臉，以至於她並沒有注意到當自己承認的那一秒，慕斯年眼底瞬間匯聚的像是要殺人的冷冽狠意。
久久沉默。
詭異，又折磨人心。
慕暖到底承受不住這種無聲的折磨，她猛地轉過頭，淚眼朦朧坦白：“是林靜書……是她來找我的，我知道她想挑撥離間，想借我的手對付慕時歡，我……”
慕斯年冷漠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除了眸底越來越多的暗色在悄然翻湧。
“計劃。”薄脣吐出兩字，極冷。
慕暖動了動脣，十指因緊張和害怕無意識地緊攥在一起，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她閉眼。
半晌，她才惴惴不安地吐露：“賀嘉煥喜歡慕時歡，計劃就是……讓他們上牀被發現，而我和憬衍……這樣，他纔會失望，纔會和慕時歡離婚……”
“然後……娶你？”慕斯年接過了她的話，嘲諷。
指甲猛地掐進掌心，慕暖只覺呼吸困難，心臟疼，渾身上下每個角落哪哪都疼。
“我……”
話，說不出口。
慕斯年望着她。
有些東西，
似乎……控制不住了。
“既然清楚，爲什麼還要做？林靜書的心思有多深，你不知道？”剋制了又剋制，他問。
慕暖沒有回答，只是貝齒死死地咬住了脣。
手背青筋隱約跳躍，好似下一秒就會爆裂，慕斯年盯着她，語調終究有了變化，是失望，更是冷寒：“你是不是答應過我，以後做任何事都會和我商量？慕暖，你把我的話聽哪去了？”
不再是暖暖，而是……毫無感情可言的慕暖。
震驚之下，慕暖猛地睜開了眼，眼中是成倍膨脹的害怕。
“我……”
下意識的，她試圖去拉他的手。
但，慕斯年避開了。
“哥！”
彷彿整個人墜入冰窖，寒意侵襲，慕暖僵住。
那股情緒蠢蠢欲動，影響了他的冷靜，又試圖扼住他的咽喉，慕斯年幾乎是從喉骨深處硬擠出的三字：“繼續說。”
慕暖渾身發抖。
再開腔時，她終於忍不住失控：“我不知道！不知道……本來好好的，那麼順利，我明明讓慕時歡和賀嘉煥共處一室了，明明也看到了憬衍，可醒來……醒來什麼都變了，是我和……我不知道……不知道……”
猛地搖頭，眼淚一滴滴地往下掉。
“哥……我真的不知道……”
是害怕，更是恨。
恨祁深，恨厲憬衍，更恨……慕時歡。
她哭出了聲。
而慕斯年，始終冷眼旁觀。
“告訴我，今晚是誰在幕後幫你，”他沒有安慰，只是逼問，“是不是生日宴那晚，幫你的那個神祕人。”
冷冰冰的一句話，猝不及防，成功將慕暖的哭聲止住。
她怔住，眼底閃過震驚和慌亂，根本來不及掩飾。
慕斯年盡收眼底。
“前幾天你出國，是不是和那個神祕人有聯繫？”他再逼問。
身體僵住，慕暖呼吸倏地一滯！
哥怎麼……
“是，還是不是？”再開腔，慕斯年話裏狠意隱約可辨。
從未有過的害怕忽然湧出，之前那種覺得他陌生的感覺也在瞬間變得更加強烈，他沒有對她真正發怒，但正是如此，才讓她害怕，不安。
脣瓣動了又動，好一會兒，慕暖才哭着點頭髮出聲音：“……是。”
淚如雨下。
她哭得不能自已。
“哥……”
慕斯年依然不爲所動。
“聯繫他，現在。”他命令。
慕暖邊哭邊點頭，想到什麼又搖頭：“我……我沒有他的電話，每次……每次都是他聯繫我，最開始的一次號碼是空號，之後兩次聯繫號碼都是空白，我……”
空白……
慕斯年猛地想到了他出院前晚。
是同個人！
一瞬間，他的薄脣抿得更緊了，幾乎成了條直線。
慕暖以爲他不信。
“哥，我……”
“嗡嗡嗡——”
突然的手機振動聲打斷了她的話。
是……她的手機！
慕暖心一跳，怔愣了兩秒後手忙腳亂找出手機。
……來電空白！
“哥……”
慕斯年盯着看了一秒，眸色沉暗：“開免提。”
慕暖心跳極快，顫巍巍地接通，打開了免提。
沉默。
沒人說話，安靜得詭異。
兩人像是在無聲對峙。
良久，那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慕斯年。”
瞭若指掌的口吻。
手背青筋再跳躍，慕斯年冷冷掀脣：“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是我想怎麼樣，是你，是你一直在等我的電話。”
果然是他。
眸底血色翻湧，這一次，慕斯年沒有再說話。
他要等。
決不能再失去主動。
那邊卻是笑了。
“不用怪你妹妹，今晚失敗是意料之中的事，若是輕易能將厲憬衍算計，那他就不是厲憬衍了，只是沒想到……”
剩下的話，他沒有明說。
慕暖卻是想到了她和祁深被那麼多人……
胸膛驀地劇烈起伏，她張口就要質問。
手，被按住。
她愣愣地望着慕斯年。
“很生氣？”那邊男人的嗓音再響起，涼涼淡淡的，就像在談論天氣一樣漫不經心，“慕斯年，你究竟是生氣你妹妹的自作主張不聽你的話，還是生氣……心上人差點被算計和賀嘉煥上牀？嗯？”
毫無預警的一句話，卻是赤裸裸地將慕斯年內心深處最隱祕的東西血淋淋地撕開。
起先，慕暖沉浸在自己的羞憤情緒中，只聽到了一句心上人。
她回過了神，腦中閃過不可思議，哥……有心上人了？
可下一秒，賀嘉煥的名字冒出。
心上人差點被算計和賀嘉煥上牀……
心上人……
今晚幾波人想算計的，不就是憬衍和慕時歡？
和賀嘉煥扯上關係的，除了慕時歡還能有誰？
慕時歡……
可慕時歡她……
當把慕時歡的名字帶入，當腦中那個念頭升起再也不能讓自己迴避，“嗡”的一聲，慕暖只覺大腦炸開，甚至於整個人也被炸開。
慕時歡……慕時歡……
怎麼是，怎麼能是慕時歡？！
“哥？！”顫抖着，她難以置信地盯着一臉沉暗的慕斯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發出的聲音。
慕斯年神色沒有絲毫的變化，周身亦仍然散發着淡漠，只有那雙眸，好似瞬間暗無天日。
他始終沒有出聲，像是默認。
慕暖呼吸倏地猛烈急促了起來。
她不能接受。
而突然間，她腦中忽然閃過了慕斯年對慕時歡維護的種種。
原來……原來竟然是這樣……
“哥！”
雙眸猩紅，慕暖情緒徹底失控。
這種感覺，比發現她和祁深發生關係，比被厲憬衍看到，比知道一切都在厲憬衍的掌控之中還要讓她不能接受。
爲什麼是慕時歡？！
“她是……她是……”身體猛烈顫抖，咽喉像是被掐住，費盡全力，慕暖才艱難地喊出一句話，“她是你侄女！你怎麼能……怎麼可以……哥！”
車外寒風吹過，樹葉被吹得亂晃，路燈光線黯淡，一時間，周遭顯得蕭索晦暗。
而陰影下，慕斯年本就看不清的臉更顯深沉模糊。
車門和車窗都關着，但似乎仍是擋不住陣陣寒意。
哪怕早在警局門前他和厲憬衍打了一架，離開前厲憬衍將他的心思挑眉，慕斯年也從未想過，他對慕時歡不能見光的病態愛戀，隱祕了那麼久，竟然會在這一天以這樣的方式被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