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瀨武平趕上來制止住包圍在關安軒身邊的日軍士兵,他的嘴裏說出來一長串日本話。關安軒聽不懂日語,但他從長瀨武平的臉上看出了他的誠意。關安軒巖石般的臉上毫無表情,他搖了搖頭。長瀨武平誤會了,以爲這個中國勇士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連忙命令手下把翻譯叫上來,同時他急切地對關安軒搖手,生怕他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
翻譯上來了,長瀨武平把他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他說他是一個崇尚英雄的人,大和民族是一個崇尚英雄的民族。他認定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中國軍官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這樣的英雄在日本都是少有的,所以他非常希望這個英雄活下來。
翻譯是一箇中國人,他也十分激動。他在翻譯中加上了自己的話,他說他從來沒有見過日本人把中國人當人看,日本人殺起中國人來就像殺雞殺狗一樣毫無憐憫之心。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一個日本人這樣尊重一箇中國人。翻譯伸出了大拇指,說:“你用你的英勇戰鬥給咱們中國人長了志氣。我現在是日本人的翻譯,我沒有權利代表中國人,我謹代表我淪爲亡國奴的家人向你致敬。我會把我今天看到的事情講給我的家人和鄰居們聽,我要讓人們記住你和你的戰友。”
這個翻譯沒有食言,關安軒戰死的經過經由他的嘴最終流傳到了東北軍中,聽到這個噩耗的唐峻耀和盧招子痛徹心脾。查柳兒更是痛不欲生,整整病了個把月,從天津撤往西北的一路上,她都是躺着度過的,開始是在擔架上,後來是在卡車上,最後是在火車上。
長瀨武平面帶笑容地讓翻譯繼續翻譯他的話,他說:“我不是叫你投降,因爲英雄是不會在敵人面前放下手裏的武器的,我只是請你停止這種已經失去意義的廝殺。你可以把你手裏的戰刀作爲你的戰利品保留,我希望你和我成爲朋友。我在日本老家是一個農民,我想你也曾經是一個農民,因爲大多數中國人都是農民。我希望能和你坐下來像一個農民那樣喝茶,談談種地的事。順便說一聲,我很會割麥子,我不會和你比刀,但我會和你比割麥子,看誰割得快。”
關安軒把戰刀拄在地上支撐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戰刀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他喘息着搖了搖頭,說:“中國是一個禮儀之邦,你對我笑,我本來也可以對你笑,但現在我不會對你笑,因爲你不是手捧鮮花踏上我們中國的土地,你是手握屠刀來到中國的。我也不會和你坐下來喝茶聊天,因爲你帶到中國來的不是茶葉而是罪惡的槍炮。如果你在戰前作爲一個農民來到我的家裏,那我會很高興地和你談談種地的事,但是現在不可能了,因爲你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和我的祖國的敵人。”
長瀨武平惋惜地說:“昨天晚上,我下令讓二十二個日本士兵切腹自殺了,他們死的時候我沒有難過,因爲他們是懦夫,懦夫是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可是你死了我會難過的,因爲你是英雄,英雄之死,普天哀悼。”
長瀨武平往前揮了揮手,五六個日軍踏着屍體衝了上來,關安軒揮舞着戰刀和他們進行了一場殊死的拼鬥。三個日本武士相繼死在關安軒的刀下,第四個武士的刺刀刺向關安軒腹部的時候,關安軒的刀刺進了他的胸脯。他把刀留在了敵人的身體裏,他殘餘的力量已經不足以讓他把刀拔出來了。就在他試圖站直身體的時候,第五個鬼子的刺刀深深地刺進他的後背。他艱難地抬起頭來,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後緩緩地向着東方跪了下去。他的頭漸漸低垂下來,他的雙手捂在胸前,他一直保持着這個跪姿,甚至在鬼子拔出他背上刺刀的時候都沒有改變。
戰場上的敵人都驚呆了,他們默默地圍在他的身旁。長瀨武平在他的面前立正,低下頭向他致敬了長達三分鐘時間。
長瀨武平命令士兵們在山頂上挖了一個坑,把關安軒的遺體用軍毯包好,頭朝着東方埋了進去。他們在墳堆上立了一塊木牌,長瀨武平在木牌上寫了一句話:
“他是日本人敬重的一位英雄,戰鬥的時候他是英雄,玉碎之後他也應當是英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