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動用所有殘存的力量掙扎着想站起來,他的一條腿摔傷了,他的一條胳膊摔斷了,用不上勁。他沒斷的那一條胳膊伸了出去,手在地上亂摸,就像溺水的人想抓住水草。他的眼睛從裏往外流血,他的眼睛被血水模糊得看不清東西。他的鼻子也流出很多血,他的鼻血塗得他滿臉都是。他的手摸到了剛纔馮疤瘌打人用的那根扁擔。他把扁擔拉過來,摸索着摸到了扁擔的中部,握住了它,然後,他艱難地側過身子,依靠扁擔撐地的力量坐了起來。他把摔傷了的腿慢慢縮回來,沒傷的那條腿跪了起來。他終於藉助扁擔的力量,歪歪斜斜地站起來了。站起來之後他血淋淋的臉上出現了滿意的笑容。這個滿身灰土,滿臉是血的人拄着扁擔歪歪斜斜地向會場外面走去。
他這一笑把遼陽虎和翻身隊們笑懵了,他們想不到到了這步田地的人居然還會笑?關老爺子的笑容讓遼陽虎和馮疤瘌很生氣,這個該死的老地主在公開向他們挑戰,在用他的垂死掙扎嘲笑他們的革命行動。遼陽虎憤怒地奪過一個翻身隊肩上的步槍,舉起來,用槍托狠狠地砸在關老爺子的後腦勺上。
臺下又一次發出了女人的尖叫聲。
關老爺子身子晃也沒晃,直挺挺地被砸倒在地,他的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馮疤瘌趕上去,發瘋般地用腳踢他,踩他,跺他,嘴裏還狠狠地罵他:“老不死的東西,我叫你笑,我叫你笑。”,
遼陽虎繼續用槍托砸他的背,砸他的腿,砸他的屁股,就像砸一個麻袋。嘴裏也是狠狠地罵:“我叫你笑,我叫你笑。”
關老爺子一動不動趴在地上,他的鼻子裏、嘴裏的血“汩汩”地冒出來。
遼陽虎很快砸累了,有一頓沒一頓的乞討生活榨乾了他的力氣。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臉上的汗,嘴裏還在不解氣地罵:“你笑呀,你咋不笑了?你他媽的是山裏的核桃。”
馮疤瘌也累了,也累出了一身汗,他也罵道:“你笑呀,你咋不笑了?你他媽的得砸着喫。”
他們正在那兒揮汗如雨,不成想關老爺子又蠕動起來。竟然又伸出手摸到了扁擔,又拄着扁擔彎腰駝背地站了起來,他站起來後竟然衝着打他的兩個人又一次陰沉沉地笑了,笑得打他的兩個人汗毛孔都炸了起來。遼陽虎氣急敗壞地上前搶過扁擔,掄圓了照準老爺子還在鮮血淋淋的陰笑的臉上打去。扁擔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重荷,“喀吧”一聲斷成了兩節,關老爺子呻吟了一聲倒了下去。
“我叫你笑,我叫你笑不成!”遼陽虎一隻手握着剩下的半截扁擔,沒頭沒腦地抽打地上的關老爺子。右手打不動了換成左手,左手打累了再換成右手,兩隻手累得連扁擔都握不住了,就乾脆丟掉扁擔,又一次拳腳相加,一直打到他自己累得口吐白沫才住手。
在兩個人毆打關老爺子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出來制止他們的暴行。四五百個農民都靜悄悄地呆在臺下,四五百個人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年過古稀的老人被活活打死,竟然鴉雀無聲。儘管四五百個人並不都是無動於衷,因爲大多數原先坐在土坯、磚塊、轆轤或者隨便什麼東西上的人這時候都站了起來。
這時候,查柳兒也能站起來了,因爲按住她肩膀的翻身隊只顧看臺下精彩的毆打場面,把她給忘記了。查柳兒站起來後,一手託着懷裏的孩子,孩子這時候正在撅着嘴尋找母親的**。查柳兒跌跌撞撞地跑到臺下,她淒厲地叫着“爹,爹!”
她還沒有看出來公爹已經死了,她聲嘶力竭地叫喚着,一隻手還拼命地搖晃公爹血跡斑斑的身體。懷裏的孩子本來已經叼住了媽媽的**,可是媽媽身體的劇烈搖晃又把他嘴裏的**搖晃跑了。他當然不知道媽媽爲什麼這麼劇烈地搖晃身體,他還不會睜開眼睛,他根本看不見這個他剛剛來到的世界,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在幹什麼。他只是覺得餓,覺得委屈,於是他大聲地啼哭了起來。嬰兒的啼哭和母親的慟哭交匯在一起,把天上的雪都給哭下來了。
遼陽虎這時候歇過勁來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查柳兒身旁,彎下腰得意地對她說:“現在該跟你算算老賬了,你一槍一槍打我的時候,想沒想過你也會有今天?”
“呸!當初我咋沒一槍打死你個畜牲。”查柳兒唾他一臉唾沫。
遼陽虎一把抓住查柳兒的頭髮把她拽起來,罵道:“你個臭biao子,到現在你還嘴硬。老子能活到現在,就爲了等今天這個潤臘月。”遼陽虎把她拽起來後,就抓住她的棉袍衣領“啪啪”地搧查柳兒的耳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