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關若雲主意正,她說她知道市政府爲了安置一部分流落街頭的城市貧民,在革命公園西側翻修了桃園新村。她今天就去市政府打聽打聽,看能不能住到那兒去,離咱家又近,拐個彎幾步路就到,照顧起來也方便。盧招子說那敢情好,你快去快去。
泉荃問:“你這消息從哪兒聽來的,可靠不可靠?”
關若雲說:“你忘啦?上個禮拜天,軍代表組織電廠的年輕女同志到市政府去和政府領導跳舞聯歡,剛巧在舞會上碰見了賈市長,和他跳舞的時候他親口跟我說的,絕對可靠。”
泉荃聽了沒再吭氣。關若雲不滿地說:“當時叫你去你又不去,現在又擺出這副樣子給人看。”說着拿起抄電錶的夾子出門去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急匆匆地跑回來,興奮地跟盧招子說:“事情辦成了,賈市長親自答應了,說按照你們的條件到民政科去辦個手續應該沒有問題。他還給我寫了個條子,我拿着市長的條子一到民政科就辦好了安置手續。這兩天我上街去買點必要的傢俱就可以搬進去了。”
盧招子聽了也高興,說:“買什麼傢俱呀,有張牀就行。”
泉媽媽說:“那哪兒行呀?大冬天的,西安冷着呢,總得買兩牀鋪蓋啥的,這事你們就別管了,我去給你們買去。”
關若雲對盧招子叮囑道:“以後你和我媽跟誰都別提東北老家的那些個事。要是人家問起來,你就說你過去在東北軍當兵,後來跟着部隊到山東敵後抗戰,被打散了,在山東流落了幾年,活不下去了,就跑回西安找我來了。我就是這樣跟賈市長說的。聽說最近城市裏也要劃成份了,要是能給你們劃個城市貧民就好了。你們要是定成城市貧民,就是無產階級了,我也跟着沾光。”
說過這些話後,關若雲又輕聲對他說,“盧叔叔,謝謝你照顧我媽。”這句話讓盧招子心裏暖洋洋的。
抱着劃爲城市貧民的奢望,盧招子兩口子按照女兒的安排住進了桃園新村。說是新村,其實並不新,是利用解放前的難民窩棚翻新改造的。新村比周圍的地面矮一些,像建在一個大坑裏,走進新村得下一個土坡。查柳兒對這一帶還有印象,當年跟着東北軍初到西安時,查柳兒曾多次從南大街跑到這一帶滿城廢墟憑弔,也曾多次爲那些投繯跳井的滿族婦孺唏噓垂淚,沒想到世道輪迴,多年後自己竟住進這裏。
盧招子兩口子住進桃園新村後,就像住進皇宮一樣滿意。連續的顛沛流離,半年多的流浪乞討已經讓他們對物質生活的要求降到了最低,只要有一個洞,他們就能像老鼠一樣鑽進去活下來。
桃園新村是個典型的城市大雜燴,賣打糖的,賣青菜的,收破爛的,剃頭的,修腳的,卜卦算命的形形色色應有盡有。不久以後,城市開始劃分成份,這些五花八門的人無一例外的被劃爲城市貧民,相當於農村中的貧下中農,屬於無產階級依靠團結對象。
盧招子住進桃園新村不久就耳濡目染地學會了賣菜。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擔子跑到城外農民的菜地裏收購白菜蘿蔔菠菜韭黃之類青菜,挑回來就擺在桃園新村前面的馬路沿上賣。這裏已經形成一個小規模的蔬菜市場。九點鐘過後,買菜的人少了,他便挑起剩下的菜走街串巷叫賣。他學會了有模有樣的吆喝,“新鮮的青菜來嘞——青靈靈的菠菜,水嫩嫩的蔥,生克熟補的蘿蔔,”盧招子就是這樣以一個菜販子的身份進入了城市貧民的行列。
劃定成份那天,他上街買了一瓶太白酒,三樣小菜,半斤燻大腸,半斤羊雜碎,一包花生米,拉着查柳兒興沖沖跑到女兒家去報喜。
很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喝酒了,沒錢更沒心情。女兒電廠實行供給制,每月也就只能給親媽繼父扛袋面。盧招子賣菜收入微薄,僅夠身上衣裳口中食,實在酒癮犯了,也就是站在小鋪櫃檯前邊兒喝兩口散酒而已。今天是個好日子,今天對於盧招子查柳兒兩口子來說簡直就是涅磐重生的日子,他們終於由曾經的鬍子頭、國民黨殘渣餘孽、地主家少奶奶脫胎換骨變成地位崇高的窮人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