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迫不得已地吹鹿角號，她差一點吹出《松花江上》的曲調，但她立即糾正了自己的錯誤，她擔心這些山民由於聽不懂她吹的是什麼而起疑心。從她的鹿角號裏吹出來的是全中國人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東方紅，太陽昇……”
糾察隊聽懂了，他們從東方紅的樂曲聲中感覺到了太陽的溫暖，他們暖洋洋地靠在了路邊的樹上。這時候，牛娃子不失時機地給他們每人遞上了一支“紅寶成”。
於是嘴裏叼着“寶成”香菸的他們聚在一起商量了起來。一個說這支鹿角號吹出來的聲音太小了，還不如一陣風從樹梢上吹過的聲音大，另一個說還不如他放的屁聲音大，這麼小的聲音咋可能和天上的飛機聯繫？他說他聽見過飛機的聲音，比打雷還大，比山洪暴發還大。既然不能和天上的飛機聯繫，那這個號筒就不是特務的作案工具。
“那這兩個人就不是特務，何況她們還有公社證明，”牛娃子趕緊跟上一句。
“好嘍，走嘍，囉嗦啥子廢話嘛。”領頭的糾察隊說，順手拿了網兜裏一個幹饃咬了一口，甩甩手說。
獨輪車又吱吱扭扭地響起來，路上，牛娃子給他們講起了進山路上設立關卡的緣故：
“五六年全國一盤棋成立農業合作社的時候，菩薩山裏的羌族人寧死不肯入社，搞得縣領導好惱火喲，縣領導一惱火可不得了嘍，搞得是天翻地覆的。縣委書記親自下了一道死命令，‘格老子哪個膽敢阻擋農業合作化進程，就砍哪個的腦殼。’這道命令一下，你猜哪麼樣嘍？”走在牛蹄路上的牛娃子神氣活現口沫橫飛。
關若雲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牛娃子講的這些聞所未聞的事對於一直生活在城市裏的她來說，就像聽天書。
“縣裏派來十幾個幹部下到菩薩山強行搞合作社，有的還帶着槍，那個陣勢好嚇人喲。幹部們端起槍把菩薩山上的羌民集中到一起開會，不舉手贊成合作化不得回家喫飯，也不讓回家睡覺。那個會一直開了三天三夜，開得婆娘叫，娃兒哭的。開到後來，把羌民開急嘍，跑回他們居住的雕樓裏，扯出火槍和幹部們拼命，搞得幹部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下不來臺。雙方一方在雕樓裏，一方在雕樓外，劍拔弩張，硬是僵在那裏了，誰也不讓誰。眼看就要交火開仗打起來嘍，幸虧鎮上的盧鎮長及時趕到，要不然非鬧出大事不可。唉，就這，事情也鬧得不小，硬是把好好一個鎮長給弄丟球嘍。”牛娃子一邊汗流浹背地推獨輪車，一邊嘆息地說。這時候，他們正走在一個四十五度角的上坡路上，僅容一輛獨輪車的山路上殘雪猶存。關若雲和泉水走在上面一走一滑。
牛娃子推着車比他們走得穩當，牛娃子穿着麻鞋的腳緊緊地扒着路面，就象壁虎的爪子抓着巖壁一樣牢靠。
“唉，那天我是親眼所見，好嚇人的哇。當時我就是盧鎮長那天帶去的基幹民兵中的一個。”牛娃子說，“我從來沒得見過書生一樣的盧鎮長髮那麼大的火。臉漲得鐵青，嘴巴張得像老虎口那麼大，像要喫人一樣，把縣裏來的幹部罵得個狗血淋頭。罵完了還不算，還命令我們基幹民兵下了幹部們的槍，押回鎮政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