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尋與劉遠山相互禮讓罷了,再向他身旁的人看去。那人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兩鬢黃白的頭髮赫然在目。他見南宮尋正要對自己恭敬作楫,忙讓了禮,說道:“兄弟不要拘泥禮節。我叫宋作武,已經落第三次,現如今是最後一博,當然也不做什麼希望,只是想藉此機會來聊以此生對聖賢智慧的嚮往和尊敬,再無其它的想法了。”
南宮尋忙對他釋然和超脫的心境表示欽佩,並說了些相互激勵的話。彼時,陳心遠又向南宮尋介紹了站在自己身後的書童。那書童喚名小虎,生得十八九歲,除去留了些孩童氣外,已經長得人高馬大,和陳心遠側身的劉遠山頗有些神似。
認識了一圈,彼此也瞭解了些情況,大家方纔圍坐在桌子上繼續聊侃起來。一旁的老年男子見他們一團和氣,便拿來果品放於桌上供他們享用,他自己卻就自坐在門口的矮凳上貌似沉思。大夥見他這樣,都看不過去,忙將他推到桌上。
陳心遠對老年男子作了一楫,說道:“啞伯伯是許員外的門人,他如今孑然一身,養老在這座宅院內,頗爲寂寞。員外知道他是心善的大好人,自然會接納我們,所以差我們來這裏。一方面是因爲這裏清淨,有利於我們安心爲科考做準備;另一方面,許員外遣些人來,雖操勞了啞伯伯,可也爲他排遣了寂寞。”
啞伯伯愣了片刻後連連點頭。大家也表示說的在情在理。
南宮尋含了些笑容,面向啞伯伯說道:“小生首先要謝過許員外的樂善好施和啞伯伯的款留,但小生心中卻有一事未明,想請伯伯指點迷津。”
啞伯伯笑容可善地提了提袖,請他直說。
南宮尋說道:“許員外和伯伯是如何知道小生會迷失在那片林子裏的,並且在小生性命難保之時及時將小生帶出來?”
啞伯伯和在坐的都笑起來。他們禮讓着要舉出一人解答。劉遠山是心急之人,搶過話笑道:“許員外是衆所周知的善人,他幾十年如一日,接濟過數不清的落難書生和時運不濟的騷客文人,這在縣城是出了名的。所以,城裏的老百姓一旦見到行隻影單、樣貌寒磣的讀書人,便會導引至許員外的府上,這自然是沒有什麼奇怪的。只是你今日的情形有些例外。”他和啞伯伯望了一眼,繼續說,“今日早些時候,一個老乞來到許員外府上,告訴員外說,今日午時許,他的一幫不知恥的乞友騙走了一個書生的乾糧,那書生即將進入林子,很可能會餓死在裏面。由於員外以前接濟過這個老乞,老乞也知道員外一向見不得讀書人受飢寒屈辱,所以特此來通報一聲。當然,許員外得知情況後十分着急,他馬上派人吩咐啞伯伯去找你。自然了,要啞伯伯找你是因爲他熟悉那片林子。”
南宮尋記起自己進林子的時候因爲可憐一個小乞,結果被他們合夥騙走了乾糧。遂起身向啞伯伯連連作楫。
啞伯伯笑呵呵地拉他坐下,手語道:這是他應該做的,叫南宮尋只管在這裏安心住下。
一邊的陳心遠等人也都起身向啞伯伯深作了一楫,表示對啞伯伯和許員外爲人的敬重。
啞伯伯用微微顫抖的手揮了揮,示意他們都坐下來說話。他拂了一把須,手語道:等許員外湊夠了銀兩,他們便可以進京去了,到時候高中黃榜,只要回來看他們一眼,他就心滿意足了。
大夥都說那是自然的事。
坐在南宮尋對面的陳心遠笑道:“那麼,小生代衆兄弟謝過啞伯伯的吉言。”
大家又是一陣歡笑。
南宮尋和陳心遠等人繼續聊了一個時辰的話題,彼此海闊天空地談了一番心中的理想和志願,氣氛也逐漸融洽起來。啞伯伯自知不是話局內的人,便起身給一直站着的宋作武讓座,自己則去張羅一個臥房給南宮尋臨時住下。南宮尋見啞伯伯又要操勞,心裏自是過意不去,看了一眼天色,知道時候已經不早,便與大夥說了幾句套話,起身散了。
上樓時,啞伯伯點了一盞油燈,要南宮尋跟在他身後。
他們循着陡峭的樓梯上去。南宮尋覺得這木梯和客棧的梯子十分相似,便不自主地朝木梯的縫隙間看了一眼。下面昏黃一片,忽然,好似一個人影晃過,仔細辨別,才知道是虛驚一場,站在下面的原來是宋作武。他朝南宮尋點了點頭。
啞伯伯將南宮尋領到一條分叉的走廊上。這條走廊從樓梯口開始向兩邊延伸。南宮看到,走廊的右側一直朝裏,最終淹沒在黑暗中。藉着啞伯伯手中豆大的火光,看到那邊盡頭似乎有扇木門,而那扇門好象被鐵鎖緊緊鎖着。正當要問那邊是做什麼用的,啞伯伯端着油燈緩緩轉過頭來,他的笑臉被昏暗的油燈映襯得支離破碎。他拉着南宮尋的手,指着走廊左側第一個門房,示意這是他的房間。他開了門領南宮尋進去。南宮尋只覺得自己那隻被他緊握的手一陣生疼。笑着要啞伯伯放了他。啞伯伯馬上放開他的手,手語道:自己一輩子做了數不清的髒活累活,掌力難免大了些,所以如果傷到了他,還請他諒解。
南宮尋笑着自嘲道:“小生枉讀了十幾載聖賢書,如今榆木腦袋尚未開化,卻落得手無縛雞之力,腰似三月楊柳,哀哉,哀哉。”說罷和啞伯伯又笑了一回。
玩笑之後,啞伯伯向南宮尋簡單交代了一下房間的陳設和宅院的佈局。南宮尋都一一應聲表示明白。啞伯伯滿意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留下油燈徑自出去。
南宮尋將布包放在窗旁的桌子上,掀起簾子發現,原來老宅分爲主樓和副樓,那麼他剛纔看到的右側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便不奇怪了。那門一定是通向副樓的入口。他早些時候站在老宅院子裏便看見老宅旁順勢鵠立着一楹破房,它和老宅之間還空架着一幅天梯。那天梯和破房一樣已經破敗不堪。用鐵鎖封了門可能是防止生人大意跌落罷?南宮尋站在窗前尋思。
啞伯伯給南宮尋安排的這間房間,同他先前住的客棧差不多。同樣是一牀、一桌、一椅、一落地大木箱。他整了一下被褥,躺在牀上很快便睡着了。今天他勞累了一整日,躺在牀上自然再舒適不過。
南宮尋在睡夢中忽然被細微的聲響驚醒,尋聲看去,只見一個黑影從窗前掠過,起身向窗外張望,發現老宅旁的那楹破房似乎有些不對勁。
他簡單加了件外衣開門出去,輕手輕腳下了樓,樓下廳堂的大門合得很緊,似乎從外面被鎖上了。沒辦法,他打算回房繼續睡。上樓時,他無意間看到走廊右側的那扇門似乎有微弱的光線射來。他輕聲走過去,周遭漆黑森然,只有那扇門的罅隙間射來的幽光及耳裏的腳步聲尚能感之毫釐。
南宮尋唯唯地走過去,須臾總算到了門前。那扇門是虛掩着的,它上面的鐵鎖好象被撬過。南宮尋將門打開,空架在兩楹樓房間的天梯就在他眼前。他摸索着天梯兩側的懸索,搖搖晃晃地行至破房的入口處。這邊的入口沒有安門,射進去的月光將裏面照得一片幽幽的白。南宮側着身子悄悄地進去,立刻聞到了一股腐朽的味道。這是一間雜物房,裏邊堆滿了舊家舍和各種器皿。
南宮尋延着中央的梯子下去,幾隻被驚動的倉鼠飛一般躲進了雜物堆間。下至樓梯口時,他也像鼠輩一樣貓身藏到旁邊的酒缸後。
通過樓道天窗射來的光線,南宮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揚起的塵埃裏晃動。
欲知神祕人物是誰,下回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