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外面的雨倒是停了,可過窗而入的夜風卻灌滿了一室的清冷落寞,冰涼寡味,直透到心裏面去。
早已更深露重,而那個倔強的小丫頭,依舊沒有回來。
白玉珏坐着,眸色暗暗地望着窗外,抿直的脣,彷彿然上了一絲微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心思竟因爲那麼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有所起伏。
婭婭是無意的,她並沒有想過引起他的注意,甚至刻意地躲避着他,她不像左倫他們那樣仰望着恭敬着他,也不像紅影那樣心懷愛慕地想要靠近他守着他。在婭婭的眼裏,他似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她不稀罕他的青睞,也不稀罕他的關照,若非他特意去叫她到跟前,她顯然更樂於獨個兒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研究藥草,讀藥理書,鑽研毒術,無聊的時候還會跳田字格這種孩子氣的遊戲來打發時間且能玩得不亦樂乎。
她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女孩子,生活起居方面更樂於親力親爲,洗衣做飯打掃,從不假借下人之手,自己也做得很快樂,得心應手。
她的模樣其實已經長開,是個絕對的美人胚子,可她又並不在意,從不花心思打扮自己,總是以不施粉黛的臉和隨意的髮型告訴別人她對這些的漫不經心。
然而,她越是這樣,反而越吸引他的目光。
是的,他總是關注她。哪怕他們很少相處,但他從來不曾陌生過她的一切。
王府裏到處都是他的眼睛耳朵,想要瞭解一個人實在輕而易舉,起初,她剛住進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告訴他她的情況,通常,只要向他報告一兩次後,沒有不妥後,接下來,底下人就會看情況,若非有奇怪的地方,不會再拿這樣的小事來打擾他。過去,紅影他們幾個進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流程。
奇怪的是,第一次有一個人,抓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自得其樂莫名地讓他上心,他讓底下人繼續告訴他她每天做了什麼,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了,聽得多了,他開始不滿足於僅僅聽別人說,所以,他經常親眼去看,觀察她。
也是怪,多少人刻意地做什麼企圖得到他的關注,他全部無動於衷,可那個丫頭,明明什麼都沒做,就連那樣的心思都沒有,就那麼輕而易舉地,得到了他的默默關注。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她的影子,以一種安靜的狀態,自然而然地打量着她,她卻毫無察覺。
也是,她從來不理會他,大概於她而言,他不過是個早晚要遺忘的過客吧。
過客嗎?他不滿意這樣的身份。
於是,像這次,哪怕明知道帶她是最不合適的決定,但他還是固執地想要將她帶到身邊,更特意不帶其他人,美其名曰爲了不引人注目,免得露了行蹤。
做這樣的事情,到底是要做什麼?
白玉珏也不知道,而心裏,卻始終有着隱隱的期待。
這是從沒有過的情況。
他微微蹙起眉頭,望着窗外的眼神更深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有敲門聲,夥計的聲音在門外傳來:“公子,睡了嗎?”
“何事?”
“那個,那位姑娘在樓下睡着了。”
他之前有交代過夥計,若是婭婭睡着了,就到樓上通知他。
總算是睡着了。
他微微彎起嘴角,起身,開門,淡淡地看了夥計一眼,就往樓下走。
到了樓下,果然見到婭婭趴在喫飯時的那張桌位上,側着腦袋在臂彎裏,睡着。
夥計的聲音在後面響起:“說真的,這姑娘長得可真漂亮,剛剛好多男客官一直盯着她瞧呢。若非我們要打烊了,還真不知道他們要待到什麼時候。”
白玉珏聽了這話,好看的眉頭皺了皺,身上無形中散發出一股冷意來。
夥計察言觀色慣了,本能地就立即察覺到氣氛不對,也不敢在這裏多呆,忙走開了。
白玉珏站着,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婭婭,她的皮膚很白,眉目清新好看,平日裏亮而有神的眼眸閉着,只有卷而翹的黑色長睫微微地顫抖着,小巧的鼻樑側影極美,粉嫩的脣抿着,睡得很熟的樣子。
誠然,她長得很美,是靈動的美,哪怕睡着,也遮蓋不住那靈氣。他一直知道的。想起從剛剛開始,就有別的男人盯着她看的情形,他不禁懊惱,不管她多反感,他當時都該堅持留下來,要麼直接拽他上樓的!
他對她,太寬容了些!
他心裏有氣的時候,慣於用那逼人的氣勢來讓人知道,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婭婭突然扭了下頭,換到了另一隻手那邊靠,眉頭蹙得很緊,嘴角撇了撇,這是她生氣的時候慣用的表情,白玉珏知道,她一定是做了什麼討厭的夢。
該不會是夢到他了吧?
一個念頭翩然而至腦海,讓他不由得一愣。
他沒多想,伸手,扶起了婭婭,一手攬着她的肩膀,彎腰,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腿窩,輕鬆地一提,就將她從位置上橫抱了起來,儘管生着氣,但他的動作卻是格外的輕柔,呵護又細心備至,抱着她,直接上了樓。
那邊,夥計關了客棧的門,轉過身來看到那一幕,嘿嘿一笑,嘴裏嘟噥一聲:“看着怪清冷的貴公子,倒是個挺溫柔的,那姑娘既漂亮性格又好,看起來倒不像是隻能做個陪房丫鬟的命。”
一男一女這樣共處一室,也難免會讓夥計亂想。
客房裏,白玉珏將婭婭輕輕地放在了牀上,幫她蓋好被子,正要放下掛鉤掛着的牀帳,手就被人一抓,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眸子。
婭婭睜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她的忽然醒過來讓他一愣,但很快,他神色平靜拉下了她的手:“這邊的牀我睡着不慣,放着也是浪費,給你睡正好。”
她眼中的警惕消退了些,有些愣怔。
他懶得再多說解釋,站起來,直接放下了牀帳:“睡吧。我對你又沒惡意,不必總這樣防我如防狼。”
垂下來的牀帳,緩慢地將他們兩人之間隔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