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在女兒的身邊,耐心的等着她喝完粥,王舒琴才準備開口詢問女兒突然回來的緣由。
“小冉,你瘦了好多…”王舒琴打量着女兒略顯消瘦的臉說。
“嗯…學校的飯不好喫…”林舒冉哪敢一下子說清自己現在的處境,下意識撒了個小謊。
“不對,我猜,是被人欺負了!”王舒琴看透女兒的小心思,笑着說。
“媽…”林舒冉扭捏着不知如何說起。
“能讓我家小冉這麼委屈自己,大老遠躲回家裏的人,應該不多!”王舒琴越想越明朗,“怎麼?林誠欺負你了?”
等到王舒琴三言兩語說穿了一切,林舒冉再也無法僞裝一副堅強的樣子,眼淚一顆接一顆的掉在碗底。
“媽,可能…林誠是想要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明明只是一個猜測,林舒冉的語氣卻莫名的堅定。
“張璇?”王舒琴只知道高中時,女兒口裏常常提起的,只有“張璇”這一個名字。
“不是璇兒…是方珂…”林舒冉說。
“方珂?”女兒說出這個名字後,王舒琴便在腦海裏拼命的搜索與之相關的記憶,“哦,我想起來了,寒假回來,你提過她,那個古怪的女孩?”
“嗯…”林舒冉點點頭。
“哎呦!這可怎麼是好,我的寶貝女兒要經歷失戀了,可我這個當媽的,卻不知如何安慰是好!”王舒琴皺了皺眉,喃喃自語般落進了女兒的惆悵裏。
“媽,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真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嗎?”林舒冉擦乾眼淚,認真的看着母親,問到。
“怎麼會呢,沒有平白無故丟失的戀人!”王舒琴摸摸女兒的頭髮,輕聲細語。
“可是媽,我和林誠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包括方珂,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爲什麼就會忽然都離開了呢?”林舒冉再度委屈起來。
“冉呢,媽老了,你讀大學,媽沒有陪在你的身邊一天。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爲什麼,但有一件事,媽媽可以告訴你,那就是用心去看一個人,而不是用眼睛!”王舒琴將女兒的手放在自己的兩手之間,輕輕拍打着,說這話時,她的眼裏有淚光。
“媽…”看着母親,林舒冉心裏多清楚,她是多麼思念已故的父親。
“冉呢,生活就是這樣,不是所有事都會給你時間去學習如何應對!你是大人了,不要選擇逃避,也不要選擇折磨自己,媽相信,你總能把所有的事處理好!”王舒琴的擔心都化作了一句句溫暖的話。
“嗯…”林舒冉乖乖的點點頭。
“好了,不想了,既然已經回來了,這幾天媽就多給你做點好喫的,給你好好補補!”王舒琴收拾掉所有情緒,換了一副無比輕鬆的樣子,說完話,跑去廚房查點明天應該去超市買點什麼。
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餐桌前,回想着母親剛剛和自己說的話,林舒冉百感交集。曾經,這張不大的小桌旁,曾熱鬧的坐着一家人和林誠,大家最愛喫的便是老媽包的餃子。如今,熟悉的桌旁,只剩自己和母親兩個人,強烈的孤獨感和不可控制的思念一瞬間蔓延到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忽然間,林舒冉感覺七個耳洞劇烈的疼起來。
打過耳洞後,在林誠的精心照料下,林舒冉的耳洞很快好了起來,再沒疼過。
“連你們也開始鬧脾氣!”想來,這還是第一次疼,林舒冉嘀咕了一句。
林舒冉沒打算處理那些時不時傳來痛感的耳洞,反而覺得,身體上的痛遠比心裏的痛要好受的多,便更由着它們疼。
(2)
接下來的幾天,王舒琴只管給女兒做好喫的飯菜,包她愛喫的餃子,其他事再沒有過問一句。林舒冉偶爾陪着母親去超市買新鮮的蔬菜,偶爾陪着母親去養老院看望老人們,慢節奏的幾天生活裏,終於可以靜下心來思考自己的感情問題。
“如果有一天,林誠要離開你,你會怎麼樣?”忽然想到,方珂曾經這樣問過自己,不由得覺得,事態的發展還真是不可控的,剛好,自己就可以用實際行動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總會有一個人,讓你認定,他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只是,林舒冉當時的回答是這樣的,所以,她從未做過任何準備。
還有一些特別的時間,林舒冉回了高中的學校。
“你總要把自行車停在我的旁邊,這樣,就可以碰巧送我回家了。”
“我們曾經坐在這張長椅上安靜的看球場上的男生揮汗如雨,誰都不說一句話。”
“這間自習室裏,你做我的語文老師,教我如何寫作文。每週五從唐寧飯店回來這裏,你總會傻笑着一言不發的看着我,等我爲了一個命題爲難的要死。”
“在操場上的這個位置,你和李浩南約好了要打架,那時候,我嚇壞了。”
“下了早讀課,你最愛喫我從這個超市給你帶的三明治。”
“這條路上,你曾牽過我的手,很用力,我怎麼都掙脫不開。”
“你說,第一次見我,是在這個圖書館,那時,我還是個乖乖穿校服的高一新生。”
……
絲絲縷縷的回憶通通繞回來,林舒冉怎麼都推不開,彷彿,學校裏的每一寸土地上都完好無損的保留着自己與林誠之間的故事。
之後,林舒冉去了林誠帶自己看NBA決賽的網吧。
“2006年,熱火奪得了NBA總決賽的冠軍,你開心的請全網吧的人喝冰鎮可樂。最後一場比賽看完,你贏了我們之間的賭約,那一天,我成了你名正言順的女朋友…”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林舒冉回想着自己被林誠拉着看熱火打比賽的日子,總是禁不住想笑,那回憶,實在美好的過分。
“生日快樂!”今天是林誠的生日,林舒冉拿出手機,編了一條短信發了過去。沒有迴音。
最後一天,林舒冉帶着一束百合花去看了父親。
“爸,如果你在,你會不會告訴我,這個時候應該怎麼辦?”站在父親的墓碑前,林舒冉心裏默想。
“無論你做什麼,老爸都支持你!”冥冥中,林舒冉似乎聽到了回答,那是父親常掛在嘴邊的話。
回家的路上,天灰濛濛的下起了小雨,林舒冉沒有打傘,也沒有叫車。
“林誠,過去發生在這座小城裏的樁樁件件,都是你給我的老城風景,每一個定格的畫面裏,你都是笑着的。七天,回家整整七天,我想通的事實在太少,但唯獨一件,我無比清晰。”一個十字路口旁,林舒冉停了下來,發了一條短信給林誠。
“傻丫頭,別多想。”好半天,林誠纔回。
“明天我就回去了,我們能見一面嗎?”站在雨中,林舒冉回過去問。
“嗯,我去車站接你。”林誠回。
(3)
在火車站送女兒離開時,王舒琴一直笑着。
林舒冉走到檢票口,回頭看向母親,人羣中,她就那樣安靜的揮着手。
“就算爲了老媽,也要照顧好自己!”林舒冉心裏這樣想着,轉身沒入人羣裏。
一路輾轉,林舒冉又回到了吉林,出了站,林誠已經等在那裏。
“早上上車時,媽給你做的餃子!”見到林誠,林舒冉首先將護了一路的飯盒遞給林誠,“媽說你愛喫,特別起早給你包的!”
“嗯…車已經打好了,我們回學校吧!”林誠拿着飯盒,手上在暗暗用力,他實在明白這盒餃子的用心,他也實在明白,自己將如何愧對。
回到學校,兩個人沒有回宿舍,而是坐在了操場邊的看臺上,林舒冉看着林誠將一整盒餃子喫完。
“阿姨還好嗎?”合上飯盒,林誠問。
“挺好的!”林舒冉答。
之後,兩人開始無話,一直捱到了太陽落山。
“回吧!我該去唱歌了!”看了眼時間後,林誠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林誠!”林舒冉一把拉住了林誠的手,“我一直在等,你的答案!”
“林舒冉,對不起,我們分手吧。”靜默了很久之後,林誠終於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一瞬間,兩個人的世界似乎完整的重疊了,那個世界裏,夜落了,風靜了,空氣稀薄,溫度驟降,呼吸變得格外困難。林舒冉慢慢鬆開了林誠的手,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真的會有這樣的一天,你會站在我面前,對我說,要分開!”林舒冉傻笑着說。
“一顆心,只能愛一個人!”林誠深低着頭,夜色已深,沒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所以,你的心裏,現在住着的是誰?”林舒冉心裏明明清楚答案是什麼,可她就是想要問出來。
“…方珂。”好半天,林誠吐出兩個字。
林誠當然想說“林舒冉”,而且,一直以來,也都是“林舒冉”。只是,那是林誠心底的祕密,開口說的,總是騙人的話。
“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她什麼?”林舒冉問。
“她同我一樣熱愛音樂,她能聽懂我的心事,不可否認,我越來越在乎她的看法!”既然已經殘忍的說出了最壞的結果,就不怕再去添油加醋的渲染,有關林舒冉提出的問題,林誠早已想好了答案。
“這樣啊…”聽到林誠的回答,林舒冉不知想哭,還是想笑。
“一個音樂白癡,那麼認真的聽《老城風景》,那麼認真的學習吉他,那麼認真的想要靠近你,怎麼,好像,卻被你說的如此一文不值呢?你知不知道,過去的七天裏,我唯一想清楚的那件事,是自己依舊愛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