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那人回來了。”在鴻蒙境入口前售賣化玄凝露的老者,訝異地看向剛剛走出的青衫修士。不止沒有死,境界還提升了一層,令他神智錯亂的心魔,也被他劈出了體外,化作一具魔化身,影子一般地跟在他身後。
這小子,還真是有些不簡單!
謝曉清環顧四周,而後往這小市集的一角飛去。
“你們要去墜星谷?”
正在高聲吆喝的修士,裹着獵戶似的皮襖短打,揹着一支金龍盤繞的厚刃戟。從他肌肉虯結的雙臂來看,應是個武修,已有三劫的修爲。
武修雷康聽見謝曉清問話,用神識略一查探,皺眉道:“我是在招募一同進入墜星谷的隊友。但我要的是三劫修士,你還差了點。”
要去墜星谷,就要在鴻蒙境內深入很遠,那裏雖然寶物更多,但一路上所蘊藏的危險,也遠不是在外圍轉一轉就回來能相比的。有意冒險的修士,或邀上親朋同門一道去,或在小市集上招募人手,幾乎沒有人敢獨身前去。
謝曉清知道,若自己還是原先的一劫修爲,恐怕雷康連答都懶得答他一句。
修爲太低,便是寸步難行啊……
雷康看不上他,他也不動怒,好聲好氣道:“我有一具魔化身,我還精通療傷之術。”
他那具魔化身,要比他本體的修爲稍弱些,好歹也算是一個戰力。
雷康往他身後那個煞氣濃郁的化身看了一眼,搖搖頭:“只有一劫實力的化身,也頂不了什麼用!我叫了許久湊不齊人手,你先暫且留下吧,兩天之內如果還有三劫的修士要來,那隻能抱歉了。”
“好。”謝曉清道。
他斬出了心魔後,又從鴻蒙境內折返了回來。他已發覺,原先自己有多莽撞冒失!只怕那三個殺人奪寶的傢伙,就是看他修爲不高,又獨身一人,纔會盯上了他。
逃亡之際,他也多次撞上高階妖獸,能從獸口逃脫也是僥倖。
他要活着將廣寒精魄帶回去,就要更謹慎些。找個隊伍一同去路上會安全許多,得了東西回返的時候,也不至於遭受打劫,白白便宜了他人。
他們又在鴻蒙境前等了兩天,該說謝曉清運氣不錯,再沒有叫來一個三劫修士。
謝曉清也趁着空餘下來的這兩天,抓緊調息靈力,治療傷勢。
到了出發之際,他的傷勢已好了八、九成。
他們這隊裏共有五人,除卻雷康、謝曉清,還有一個文士模樣的儒修,一對男俊女俏的道侶,都是三劫修爲。
衆人都發下誓約,尋獲寶物各憑機緣,不得向隊友動手,隊友有難也不得袖手旁觀。自然,若是隊友捲入的危險,也很可能危及到自己的性命,那麼自行逃命也是可以的。
……
進了鴻蒙境後,一行人先是日夜兼程,十天之後,已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種種險況頻生。衆人都消耗甚多,只得在每天入夜後停下歇息。
又走了十天,終於到了臨近墜星谷的地方。
他們找了塊空地,佈下防禦陣法,最後一次紮下了營地。
謝曉清靠着一棵大樹坐了下來,被濃郁木靈環繞,能令他恢復得更快一些。
雷康似乎有話要說,主動坐了過來,道:“明天便要進入墜星谷了,你別看這一路上有驚無險,墜星谷裏可是實打實的危險萬分!就連我這三劫修士,都是冒死一搏,別怪我說話難聽,你去了哪裏還能回來?”他看了一眼謝曉清,見他神色不動,似乎全沒有被這幾句話打動,又勸道,“想來你也是有什麼緊要之事,才一心入谷的吧!若非十萬火急,勸你還是以後再去的好,你就留在營地中等我們回來。前些日子你也收集了不少妖丹和珍稀靈草,有什麼需要的寶物,說不定就能在入口處兌換到。”
雷康心腸不壞,謝曉清替他治療過幾次傷勢,兩人就熟稔了起來。他說出這番話,也是出於好意。
可惜都走到了這裏,謝曉清哪裏還會止步?
他笑了笑,道:“多謝雷道友關心,我會小心些,這一趟卻是不能不去的。”
雷康嘆了口氣,掃了眼一旁那神情冷酷的魔化身,道:“看來你也有自己的苦衷,那便各自珍重吧。”
“也祝雷道友此行順利。”謝曉清道。
雷康告辭一聲,便走開了。他知道勸不住謝曉清,來說上兩句已是盡了心意。
墜星谷……果真危險得很嗎?
雷康走後,謝曉清又默然出了一會兒神。
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少年人的身影,俊秀的面容上,帶着倔強的神色。也不知道他的手傷好了幾成?那時候自己盛怒之下傷了他,終究是恃強凌弱……
謝曉清自嘲地一笑。事到如今,他不找到廣寒精魄,又如何有臉面回去?
就算墜星谷再危險,他也非去不可的。如果他空着手回去,就說明他所信仰的準則,也抵不過他自己的性命,說明他默許了師父獻祭他人的做法……以後師父再犯下什麼罪孽,他哪裏還有資格說上半句不是?
“哼。”一聲冷哼落入他耳中。
卻是雙臂環胸,站在一旁的魔化身,似乎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嘲諷道:“別說你去了就出不來了,就算你能活着把廣寒精魄帶回去,又有什麼用?還不如趁早回去,將他制住!他本性就是個惡人,從來沒改過半分!你的修爲一直不如他,追也沒追上。他現在還瞞着你行事,等他恢復了記憶修爲,他再做什麼你哪裏還阻止得了!到時候只怕你自己都會死在他手中。是,他發過誓不能首先動手,你卻先對他動過一次手,這誓言早就破了!”
魔化身源於他的內心,所說的其實也都是他心裏起過的念頭,只不過先前還有本體的制約,總不會這般偏激。
這些天來,魔化身時時拿話激他,就是要令謝曉清情緒不穩,好趁機重掌他的神智。
換做最初,謝曉清還真會被戳中痛處,但若是一直被人在耳邊反覆嘮叨,多聽幾次,也就能淡然處之了。
心魔所提之事,是他原本難於面對的,如今反倒能平心靜氣地考慮起來。
謝曉清認真想了片刻,沒有接話,只道:“我要修煉了。”
他剛剛進階,還要抓緊時間鞏固修爲。
魔化身又哼了一聲,見他凝神入定,倒也沒有再去打擾。
第二天,他們飛遁了不久,就見前路斷絕,成了一處斷崖。
好似曾有仙神手執巨斧,一斧劈下,將前方的陸地生生削去。
往下望去,竟不知有幾千丈深。雲氣蒸騰,半遮半掩住了岩漿翻滾的赤紅大地。
空氣也變得熾熱粘稠起來,像是一大鍋熱水,零星散落的小島、山嶽,就漂浮在這鍋熱水之中。忽聞轟隆聲響,有巨巖從懸浮於半空的一座山嶽的頂端滾落,墜進了下方的深淵。
這兒就是墜星谷了。
進入谷中半日,衆人便散了夥,各自去尋覓自己的機緣。
一心來墜星谷冒險的,大多都懷有某樣寶物在某處出世的祕聞,自然不願讓他人知曉。
分散行動的時間爲五日,五日之內必須趕回墜星谷外的營地,而後一同回返。過了時間,隊友便不會再等了。
謝曉清也依照玉道人告知他的方向飛去。
魔化身如影隨形跟在其後,忽而又開口道:“我看你還不如省點力氣,早些回去吧!他從沒有喜歡過你,心裏也沒有半分在意你。要不是血契,你就是死在這裏,與他又有什麼干係?”
“哦。”魔化身說話之際,他們已飛入了一片石柱林,謝曉清忙於探查周邊的狀況,半晌才隨口應了一聲。
從地面沸騰的熔巖中升起了千萬根高低錯落的巨大石柱,穿行其間的他,渺小得有如蚊蠅。
大多數石柱上,都盤繞着頎長的蛇身,鱗片烏黑,背上竟還生着一對羽翼,此刻,這些騰蛇都似陷入了沉眠。
謝曉清自然不會去驚動它們。雖然騰蛇之膽是煉製渡劫祕寶所需的一味珍貴材料,但他現在實力太弱,還無法奪取。
飛遁片刻,他不經意地低頭看了一眼,雙眸一亮。有根石柱的根部,生着一朵灼眼的蓮花,比最爲耀目的火光還要明亮,這是天材異寶,三昧紅蓮!
他伸手一指,翠綠大手印憑空浮現,隨着他心念轉動,小心翼翼地將那朵三昧紅蓮摘下,帶了回來,謝曉清取出一方小玉盒,將之輕輕收入盒中。
魔化身見他這副舉動,又冷笑道:“不快點通過石柱林,以防騰蛇醒來,你還有閒心摘這個!真是見財眼開!”
“我在功法上見過,此物能用來煉製渡過法力之劫的祕寶。”謝曉清道。
“法力之劫?”魔化身哈哈大笑,“那都是第八天劫了!我看你連這裏都走不出去,還想着那麼久遠的事情?”
這片石柱林範圍極廣,玉道人提到時,也說是繞不開的,要平安穿過,只能自求多福。他們說話之際,已飛出了很遠,還沒有看到盡頭。
“轟”
陡然間,山搖地動,大地震顫!
無數碎石,從石柱上亂滾下來。
謝曉清心叫不妙,盤在石柱上沉睡的騰蛇,也一個個驚醒過來,慌亂竄逃,更有許多往他所在的方向湧來!
離他最近的一頭也睜開了暗紫色的蛇瞳,瞬間便發覺了他。蛇軀猛地向他一竄,血紅的蛇信子險之又險地掃過了他的身側。
速度快逾閃電。
謝曉清勉強躲過兩次,便開始力不從心。其他騰蛇,似乎也留意到了他!
騰蛇再度血口大張,襲來之時,謝曉清靈機一動,倏然變小身形,堅韌厚重的木質從周身長出,將自己包裹在內,就像是一枚小核桃,自行飛入了騰蛇體內。
待這騰蛇重新陷入沉眠,再想辦法逃脫吧。
木質的防禦罩將他護在其中,一時之間,倒也無虞。騰蛇體內的酸液漸漸侵蝕着木質,每過一會兒,謝曉清就要重新加固一次。
他變作的核桃極小,這騰蛇應該不會察覺到什麼異常。但只是幾個呼吸之後,騰蛇便狂亂地扭動起來,似在與什麼拼死搏鬥。
謝曉清悄悄放出神識,探查外界,又喫了一驚。
一頭羽翼遮天蔽日的大鵬金翅鳥,雙爪抓起騰蛇,飛上了天空。剛纔大地震動,或許就是這金翅鳥所引發!金翅鳥是騰蛇的天敵,此鳥一來,衆蛇慌忙退避,而他鑽入腹中的這條爲了吞食他,稍一耽擱,就被金翅鳥擒住。
謝曉清不由苦笑。剛藏入蛇腹,難道又要進了這大鳥的肚子嗎?待會兒得看準時機逃出去。
騰蛇狂怒地扭動,張嘴欲咬,卻哪裏咬得中,大鵬鳥雙翅一展,一息之內,就已飛出了千裏。
蛇腹中的謝曉清,也被顛得難受。
不一會兒,金翅鳥飛到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島嶼上空,雙爪一鬆,將騰蛇從極高處重重扔下!
騰蛇的羽翼已被金翅鳥啄壞,沒了掙扎之力,摔落在地,蛇軀頓時被摔得四分五裂。
謝曉清藏在它體內,受到的衝擊就要減緩許多。
饒是如此,他也胸口一震,嘔出了一口血來,這下傷得不輕。他雖被摔得暈暈乎乎,卻也不敢再留在蛇腹內,所化的這顆丁點大的小核桃,連忙從蛇軀斷裂的地方滾了出來,藏進泥土的縫隙中,濃密的草叢掩住了他。木系修士就是有這般好處,在草木繁茂的地方,便能輕易藏住自己的氣息,若不放出神識仔細查探,是分辨不出的。
那金翅鳥當然也不會想到蛇腹中還另有玄機,見騰蛇摔死,於半空盤旋的它驟然俯衝而下,抓起蛇軀,飛回了島嶼一端的那棵參天神木上。它的鳥巢似乎就築在那裏。
金翅鳥的氣息消失許久,謝曉清纔敢重新現出身形。他雙手還捧着一顆腥氣極重的繭形肉塊,他將這肉塊分割成數段,都收進了琉璃罐裏,又從草地上撿起一根足足有他小臂大小的金燦燦的羽毛。這羽毛靈氣充溢,是剛纔那金翅鳥遺落下來的。
一旁的魔化身忍不住出言譏諷:“你的膽子真夠大的,逃命之際,還將蛇膽也偷了出來。我看你即便驅逐了我,腦子也還是不怎麼清醒!”
謝曉清也不跟他自己置氣,只笑道:“我運氣還是不錯的,是麼?只受了點傷,就得了三樣異寶了。”
其實他也說得不錯,他的氣運的確勝過大多數人。
左手邊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清風將水汽吹來,在燥熱的墜星谷中,這水汽竟是出人意料的寒冷。
謝曉清幻出一隻大手印,去探了探湖水,果真冰冷徹骨。
“玉道人說蘊藏着廣寒精魄的映月潭水陰冷無比,這裏的水也比尋常的要冷些,難道是與映月潭相通的麼?”謝曉清道。
玉道人雖指點了他大致方向,但墜星谷內的詳細情形,他也說不出來。蓋因墜星谷內,幾乎是每時每刻都在改變地貌,隔個幾百年再去,又是一番滄海桑田了。
“你難道在同我說話?”魔化身瞟了他一眼,沒好氣道,“只能自說自話的可憐人!”
謝曉清只做沒聽見,他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值得一試。服了傷藥,稍稍調息片刻,便沿着湖畔,一路飛遁而去。
人聲?
他忽而腳步一頓,環顧四周,旁邊有一棵老樹,他就在樹畔變成了一叢小草,也同時替魔化身做了僞裝。
鴻蒙境中,殺人奪寶乃是常事。路上撞見其他修士,上前打招呼纔是最爲反常的。
兩個人的語聲從遠處傳來,愈來愈近。
“羽哥,你就將那靈心蓮子再拿出來讓我看上一眼吧,我可是日思夜盼,好不容易才得了此物,還爲此受了不輕的傷勢呢。”女子嬌俏的語聲道。
另一個溫潤的男聲笑道:“你且放心吧,收在我這裏是萬萬丟不了的。靈心蓮子雖能解除你所中之毒,但還需加以煉製,好讓藥性溫和,否則仍會傷了你的身體。”
……
從這聲音來看,原來是隊友中的那對道侶。既然是隊友,下過了誓約,就不必再多加提防了。
謝曉清略一遲疑,卻沒有現身相認。
他已聽出,這兩人的對話隱隱有些不對了。
“你真的不肯拿出來?”女子道,語聲已然變冷,“難道你真的想私吞?我早就隱隱看出你不對了,當時傷勢沉重,沒能攔得住你收起靈心蓮子,你是不打算再交給我了吧!只怕你已厭倦了我,巴不得我解不了毒,渡劫失敗,好讓你再一個人逍遙去!”說到最後,語中已滿是怨恨。
“原來還想再瞞你一陣,想不到被你發覺……是又如何?”男子悠然笑道。
“你!”女子氣急之下,伸手便去奪他的儲物袋。
“哈哈哈,這是你先動的手,誓約已破,就休怪我無情了!”男修道。
謝曉清聽得心寒,有心上前幫忙,他還沒來得及出手,那女修便受了致命一擊。
她有傷在身,哪裏是那男修的對手。
男修取了她的儲物袋,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徑自離去了。
片刻,謝曉清變回原形,從樹後走了出來,到了那女修的跟前。他看出她已是奄奄一息,救不回來了,輕嘆一聲,揚手打出一道綠光沒入她胸口。雖不能救她,緩解她臨死之際的痛苦也是好的。
女修像是稍稍清醒過來,睜眼望向了他:“……謝道友?”
謝曉清應了一聲,女修眼中現出激動的神色,掙扎了一下,艱難道:“你都聽見了剛纔發生的事嗎?那負心漢爲了一顆靈心蓮子將我殺害,求你爲我報仇!他雖將我的家當搜刮一空,我還知曉一處祕寶所在,可以拿來交換……”
若是謝曉清還被心魔所控,只怕已貿然答應下來,但他卻搖了搖頭:“我尚且自身難保,如何爲你報仇。以後如果再有機緣,我會讓他替你償命的。”
“我知道,也不急於此時……”女修斷斷續續道,“你再過來一些,抓住我的手,我將那處祕寶所在,透過靈力傳給你……”
謝曉清依言走近兩步,瞧見女修眼簾低垂,似有暗光掠過,心中忽然湧起不妙的預感,連忙往後飛退。
神識所探,果真見那女修純白的神魂飛出,往他撲來。竟是要仗着修爲比他高上一階,強行奪舍!
謝曉清一掌擊出,將那衰弱的神魂逼了回去。掌風所過,也令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女修徹底隕落。
謝曉清搖了搖頭,一指地面,泥土翻起,漸漸將她掩埋,免得她曝屍荒野。
“好心遭惡報,這世道已然沒救了!”魔化身在一旁嘲笑道,“還不是你實力太弱,否則就能將這些自私自利的惡人,有一殺一,全都殺個乾乾淨淨!你那師父捨不得殺,你就廢了他的功力將他關起來,不聽話就揍,揍到聽話爲止,如此最好!”
魔化身即便是從他自身衍化出來的,但太過偏激,反而讓謝曉清聽着刺耳。
“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更不可能這麼做。”謝曉清道。
“哼!”魔化身恨恨。
謝曉清本來就沒有多少彎彎繞的心思,魔化身更是直來直去,他想刺激謝曉清,成效卻反而南轅北轍。這些天謝曉清心境愈發澄明,令魔化身的力量也衰減了許多。
謝曉清正要離去,眼角忽然瞥見了一縷清光。
女修即將被泥土埋住,恰在這時,有鮮血漫過了她腰間的玉佩。一點清光頓時從玉佩上放出,似是寶物現世。
與她同行的那個男修,應該也不知道這玉佩中的玄機!
謝曉清隔空將那玉佩取來,仔細一看,通透的玉質中裹着一枚青金色的種子,似乎是神樹之種,便也收進了自己的儲物袋中。
又沿着湖畔行了半日,陸地消失,眼前盡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面。
謝曉清從水上飛掠而過。
滔天巨浪,忽然從水面升起,卻沒有任何妖獸的氣息。謝曉清正自驚疑,“啪”的一聲,他已經被虛空中的某物抽了一記,半邊身體頓時麻木了。
湖水湧動,似有十幾條看不見的長蛇,重重抽打在他身上,又將他緊緊纏住,往水底拖去。
水體極爲清澈,連一根水草也無,唯有那看不見、也感知不到氣息的怪物,潛伏在四周,將他裹得動彈不得。化神修士是不會在水中淹死的,但一條觸手,已往他丹田探去,竟是要吸取他的修爲。
謝曉清哪裏會束手就斃!
心念一動,數把飛劍就從儲物袋中飛出,往他感知到的觸手切割而去。但這些無形的觸手極爲柔韌光滑,劍劍斬去,渾不受力。
謝曉清又是靈機一閃,身上長出無數木刺,變作一個碩大的刺蝟球,生生將那無形觸手撐開一些,趁機脫了出來,但只是轉瞬,那些觸手就追了上來,纏在其上用力一勒,堅硬的木刺盡數崩斷。
謝曉清避之不及,丹田已是一陣劇痛。他勤修多年積攢的修爲,正在飛快流失!
該怎麼做纔行?
謝曉清陣陣發虛,卻仍心思飛轉。他忽而瞥見了一旁的魔化身。心魔形體虛幻,靈力也低,那怪物似乎對它不感興趣。
“換!”
謝曉清默唸咒訣,身形一閃,便與魔化身交換了位置。換做魔化身身陷囹圄,他則重獲自由,立刻如一支利箭,拼命往水中的光亮處遁去。
魔化身氣得連連冷哼。
那怪物暴怒起來,水體躁動,沖刷在他身上時,有如刀割一般!謝曉清也豁了出去,施出爆發祕術,將遁術提到最高。
亡命逃亡了許久,四周喧囂的水聲,忽而安靜了下來。
終於甩脫了那怪物嗎?
謝曉清還沒來得及欣慰,頭頂驟然昏暗,一頭周身生着黑色長毛、巨大水牛似的呲鐵獸,朝他襲了過來。
謝曉清慌忙遁逃,被撕裂的痛楚傳來,呲鐵的尖角,已在他腰間劃出了極深的裂口。
殷紅的鮮血,在澄清的水裏洇開。
水中的寒氣侵入了他的傷口,讓他渾身發冷,手足也漸漸僵硬起來。謝曉清心知不妙,操縱法寶邊戰邊逃。
他忽而身體一顫,腿上又多了一處血淋淋的傷口。
傷勢越積越多,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時,呲鐵忽然拋下他,扭頭就遊了回去。
謝曉清心中驚疑,下一刻,他就直墜而下!
飛流而下的瀑布裹着他,直直墜了幾十個呼吸那麼久,方纔落入了一片水潭中。
水波猛烈地撞在胸口,謝曉清頓時臉色煞白。
這片潭水的冰冷,也不是之前的湖水可以相比的,雖然沒有結冰,卻比萬載寒冰只怕還要冷上幾分!
謝曉清掉進潭水不過片刻,就一直凍到了心底。
這就是廣寒精魄所在的映月潭了嗎?想不到誤打誤撞,竟到了此處。
他顧不上理會自己的身體,放出神識,四處窺探,而後往潭心遊去。
潭水清澈得就似並不存在一般,水底鋪着銀白色的細沙,一羣尾部拖着螢火燈籠的小魚在深水中遊弋。
謝曉清一眼就望見了潭心底部的石臺上,臥着一顆就像是渾圓明珠的廣寒精魄,皓月光輝在其上流轉。
越是遊近,就越覺陰寒,謝曉清不管不顧,伸手將廣寒精魄從石臺上採下,以特製的玉盒裝了起來。潭心的光芒頓時一暗,只餘下了魚羣的斑點星光。
謝曉清又在水中身形一折,他方纔看到水底生着幾簇幽藍色的冰晶,這也是一種珍稀材料。將冰晶也一一採擷收起,他這才浮出水面,爬上岸邊。
這裏卻是一處窄小的圓形山谷。一面有飛瀑瀉下,環繞的另一面則是峭壁高聳,似有千丈之高。
一輪圓月,投在潭心,月影微微搖顫。
在水底與之遙相輝映的廣寒精魄,卻已被取走了。
謝曉清全身都被凍得失去了知覺,一爬上岸,就昏迷了過去。
謝曉清醒來之際,仍覺得體內靈力滯澀,就像是被冰塊凍住了一般。
“我…昏睡了多久?”他問。
月光仍淡淡地照着這個小山谷,就像他昏睡之前那樣。
魔化身沒好氣地道:“你這一覺足足睡了兩天兩夜。”
“什麼?”謝曉清大喫一驚。他必須在五日之內趕回去……
他一醒來,就覺得身體極爲衰弱,不僅外傷慘烈,寒意也在侵蝕着丹田,似有靈力潰散的前兆,連忙將丹藥取出,倒了幾顆入口。身體已經麻木不堪,吞入肚中,不管是疼痛還是舒暢,似乎一點知覺也沒有。
謝曉清調息半響,體內寒氣淤積,靈力都不能運轉開來好叫藥力散開,索性放棄,又倒了十來顆丹藥盡數吞下。待到覺得身體好上一些,他便遊目四顧,準備運起遁術飛上去。
身體纔剛剛離地,就摔倒在地。
魔化身只管冷眼旁觀。
“這谷裏似乎……陰氣過盛,影響靈力流轉……”謝曉清爬起來,喃喃,“難以飛遁……要怎麼才能上去?”
卻沒想到還有人接話:“上不去的,你死心吧。”
謝曉清怔了怔,扭頭望了過去,說話的竟不是魔化身,而是那個殺了道侶的男修!
他倚坐在峭壁底部,臉色灰敗,身軀癱軟,周身散發寒氣,似乎也經歷了與謝曉清相似的事情。
那男修自嘲道:“我比你…早一些掉進水潭,勉強爬出來,中的寒毒已深,這鬼地方又……飛不出去,只能坐在這裏等死……居然黃泉路上還能有人作伴,哈哈哈哈。”
謝曉清皺了皺眉:“定然能出去的……如何…就要等死?”
他雖答應過那女修尋機除去此人,但眼下的境地,卻是不宜下手的。
“算了吧,你沒看到…岸邊的碎石堆裏……還埋着枯骨麼。”男修道。
謝曉清也不理他,跌跌撞撞地在峭壁邊走了一圈,眼前一亮:“刻痕……有人從這裏爬上過。”
他也取出一把玄鐵小劍,握在手中,沿着刻痕爬了上去。
爬了三丈多高,那刻痕便斷了,他就用玄鐵小劍在峭壁上繼續刻出痕跡。
“唧唧”“唧唧”
峭壁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羣猿猴,見有人侵犯領地,紛紛撲了上來,將他掀翻。
謝曉清的手足早已被寒氣侵蝕得僵硬,頓時身形不穩,從半空直直墜下。他勉強爬起,又嘔出一口血來。
男修幸災樂禍地笑道:“你以爲……我沒有…看到那鑿痕嗎?沒用的。”
謝曉清也不作聲,又試了兩次,他揮動玄鐵小劍想將猿猴逼退,卻無濟於事,接連摔了下來。
最後一次摔得最重,他躺在地上,一時爬不起來,心神也開始漸漸恍惚。
過了許久,一片混沌的神智中,忽有靈光閃過,謝曉清又笑出聲來:“是我蠢笨,怎麼忘記了這個……”
他立刻爬了起來,動作還有些喫力。
謝曉清取出藏在那女修隨身玉佩中的神木之種,埋在了峭壁邊,等了片刻,果真有一棵幼苗破土而出,抽芽、拔節、長成一棵小樹,又飛快地變粗、拔高。
臨走之際,他又看了那男修一眼。從剛纔起,那男修似乎就沒了聲息。仔細看去,的確已經死了。
靈心蓮子……還在他身上吧?
謝曉清將他的儲物袋摘下,又走了回來,抱住樹幹,隨着樹身一路升了上去,魔化身也跟了上來,謝曉清逐漸虛弱,他也虛弱得厲害。
隨着神木上升不久,生活在峭壁上的猿猴羣就吱吱喳喳地想要攻擊他,謝曉清手握短劍,想將它們揮開,只略動了動,那支上品的玄鐵短劍就從手中鬆脫,墜了下來。
眼見自己身體無力,謝曉清索性不管猿猴,牢牢抱緊了神木樹身。
好在神木與峭壁之間,尚隔着一段距離,猿猴們倒也難以傷到他。
升到中途,謝曉清又看到峭壁上生着一叢頗爲珍稀的千日草,他伸手夠不到,想勉強運使大手印,靈力滯澀下也使不出,只好使喚魔化身道:“你去替我取來。”
魔化身瞪他一眼,身形一變,手臂在瞬間伸展得極長,將千日草一把採下,丟給了他。
“都快死了,還惦記這麼多!”
“我哪裏會死……我都取到了廣寒精魄……又快離開這山谷,”謝曉清笑道,“馬上…就要與人會合了……師父還在等我將東西帶回北原……”
說話間,神木已升到了峭壁之頂,還在繼續朝天空生長,謝曉清連忙一使力,躍上了斷崖。他一個踉蹌,半跪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影影綽綽的竟似還有幾處屋宇,卻比人間的屋子大上許多倍,似乎是巨人所居。
謝曉清也不敢再生枝節,用神識查探了大致方向,確定了自己的來路所在。
出了下面的小山谷,靈力已經可以流轉了,體內的寒氣卻沒有消散。炎炎烈日之下,謝曉清卻冷得手足顫抖。
“怎會還是這麼冷……”謝曉清心中不解,想了一想,道,“待會兒經過熔巖之地就會暖和了吧?但願那些騰蛇不要醒來……”
他站起身來,又吐了一口血,胸前身上,早已是血跡斑斑。
魔化身沒接話,他也只剩下了一個淡淡的黑色影子。
……
謝曉清這一路回去,即便他傷勢沉重,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
飛到石柱林中時,他險些因體力不支,墜進熔漿之中,被他連忙控制住了身形。他只是有些失落,爲何這麼熱的地方,身上還是陣陣發冷……
待他終於出了墜星谷,趕到與隊友約好的營地中時,卻已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只有防禦的陣法還留着,不知是不是爲他而留。
“過了幾天了?”謝曉清怔住,“已經……過五天了?”
“早就過了五天了。”魔化身道。
“會不會…他們也耽擱了,留在這裏還能等到?”謝曉清低聲說着,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不願相信自己會死,可是隻剩他一個人……還能再走出鴻蒙境嗎?這地方有許多人,專程等着尋寶的修士回來,宰上一刀……
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他心神一懈,身體倚靠着大樹滑坐在地上。
一頭碩大的恐獸,似乎嗅到了謝曉清所散發的血腥味,發出轟隆之聲奔了過來,卻被防禦陣法所擋,憤怒地在陣外徘徊。
謝曉清以前或許還能對付它,現在也只能坐在陣中,將注意力從它那裏移開。
“你還東想西想什麼,還是想想遺言吧,雖然也沒人能聽見。”魔化身也臨近消散,語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嘲,“你都快要死了……你老是固執地不肯相信。”
謝曉清張了張嘴,這一回卻沒有反駁,他也沒有了反駁的力氣。
他伸手摸索向腰間的儲物袋,將所有的療傷丹藥都取了出來,顛了顛,可惜什麼都沒找到。空瓶子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他原本是有不少的,都被他這幾天喫豆子一樣喫光了,卻是對他的沉重傷勢和侵入神魂的寒毒全然無濟於事。
神智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倒是在陣外盯着他的那隻恐獸的洪亮吼聲,能讓他偶爾清醒一些。
“我的腿怎麼了?”
異樣的感覺從下|身傳來,謝曉清喃喃自語,掀開自己的衣袍看了看。
膝蓋之下,竟已泛起了木質的色澤,變得堅硬。他這具身體是肉骨草所化,此時像是在漸漸變回原型。
“原來我……是真的要死了……”
似乎到了這時,他才終於明白過來。
如果他死在這裏,師父也會受到血契反噬之力而死……
一幕畫面從眼前浮現,他想起當初進階化神之時,師父對他侃侃而談的大道玄奧。他如此執着地追求着大道……卻要毀在自己手中嗎?
冰涼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謝曉清失去知覺的腿上。
他又伸手摸向腰間,停頓了一下,又再度摸上了儲物袋,從裏面取出了廣寒精魄,以及他在鴻蒙境中蒐集而來的一堆天材地寶。他從衣袍上撕下一塊,將這零零散散的寶物都包在了其中。
“我還是不想讓他因我而死……”
謝曉清慘然一笑。
“師父沒有說過爲何留下我的性命,想來,我就是他的第五劫,應在大千世界中關聯最深之物上的那一劫,等他藉助陣法殺了應龍,我也死了,他就會進階五劫境界……還餘下最後四劫了。”
“有廣寒精魄可以鎮壓陣法,他便不必再獻祭人命……他在九層樓臺也得到過渡劫法寶…再加上我蒐集來的這些天材地寶,也足夠他煉製渡過後面幾劫的祕寶了……雖然還差兩樣材料,我沒能集齊……等他飛昇仙界,便不會再傷害無辜之人了吧。”
周遭無人,他仍斷斷續續地說着,彷彿是爲了說服自己。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贊同他罔顧人命……但我的實力,不足以……踐行我信奉的準則……”
“我背棄了自己的準則,若是他爲了爭奪某物還會犯下罪孽,就讓我……代他收過,讓我沉淪於萬世苦厄中吧……”
他凝神感受到虛空中的血契勾連,伸指一點,將那因果之線點斷。又用盡全身最後的靈力,將捧在手中的布包隔空送了出去。
已經湧到了腰際的木質色澤,又在這一瞬間迅速地攀升而上。
……
北原王城中。
凌漣的手邊點了一盞燈,正以筆蘸了硃砂,在淡黃色的符紙上寫着什麼。
畫完的符籙和空白的符紙,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兩邊。
他的面貌還是珠舍裏的模樣,但神情已變得與從前有些不同。珠舍裏已算是頗爲沉穩的性子,卻還不像他現在這般,靜若止水。
他所畫的這些符籙,是用來加固玄陰大陣的。他雖有心修煉,這些天卻時時遭受血契反噬,身體也逐漸衰弱下去,實在不宜修行,只得多做些雜務。
削弱血契之力的祕法也已悄然備好,只不過,也只能勉強保住他的性命,謝曉清一死,他也要像上一回那般,動彈不得地臥病在牀幾十年。
凌漣輕輕嘆息了一聲。硃筆在符紙上一勾,他卻是寫了個鮮紅的“謝”字,凝神看了片刻,以手指捻住符籙邊緣,細小的火苗從指尖燃起,將符紙焚燬,青煙嫋嫋而起。
從煙氣看……危如累卵,命在旦夕,大兇。
透過血契也能感知到,離那個日子相去不遠了。
誰?
他忽而停筆,扭頭望去。
在這間屋子的中央,似乎曾經被人留下過一個印記,此刻,一股熟悉的靈力,透過那印記勾連,隔空傳了過來。
而後化作了一個有些虛幻的身影。
“謝曉清?”凌漣走到他面前。
“師父……你的手傷好了嗎?”聽到這句稱呼,謝曉清知道他已恢復了記憶。
他注視着凌漣,似乎又微微笑了一下:“你變得更像你以前的樣子了……”
他抬起手,將拎着的那個布包裹遞給凌漣:“廣寒精魄就在裏面,還有好些我蒐集來的天材地寶,你拿去煉製渡劫祕寶吧。”
凌漣沒有推辭,收下了那隻以靈力凝聚而成的手中的布包。
“有了這些,你飛昇成仙就能順利很多,只可惜我還缺了兩樣沒有找到……其實到你渡劫還有幾百年時間,不必太過心急,那兩樣材料,說不定能在市集上等到,所以……”
謝曉清澄澈的雙眸中,露出了懇求之色:“你答應我,不要再害人命了……好嗎?就算要行奪取,也不要殃及無辜……”
見凌漣不答,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許,自嘲地笑道:“其實就算你不答應,我也無法再將東西帶回去了。”
“師父,我還記得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平安鎮上見到你,我第一眼便仰慕你了……”
他的雙手中已是空空落落,還想抬手撫上凌漣的側臉,然而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維持他實體的這股靈力就已在漸漸消散,原來還能將布包捧住,現在已變作了徹底的幻影,伸出的手,也從凌漣的臉頰邊虛虛地穿過。
謝曉清看着那隻手,怔了一怔,眼中現出了深深的悲傷之色。
凌漣靜靜地望着他,一直沒有說上什麼。
“師父,你不要嫌棄我話多……這是最後一次見你了,我已經困在那裏,再也回不來啦。”
謝曉清輕聲道。
他的身形,漸漸消散在了空氣中。
凌漣卻在這時笑了一笑,雙眸熠熠生光。彷彿有兩顆晶亮的星辰,落入他眼眸中。
“你以爲我收下了你的東西,還能安然渡過心劫嗎?”
“師父?”謝曉清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還不能領會他所說的含義。
“謹守心神,維持一縷靈識不滅,等我帶你回來。”凌漣道。
謝曉清的神色陡然變得驚訝,隨即有一絲歡喜從眼底浮現,他張口說了句什麼,但正在消失的他,卻發不出聲音。
凌漣看着他從空氣中徹徹底底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