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惠盯着呆呆而立的鬼子,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師兄跳崖的那晚,師傅背誦的一段經文,即刻詠道:“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一方一淨土,一念一清靜……”詠到後來,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脣顫動,聲音似有似無,模糊不清。
衆鬼子瞧她寶相莊嚴,詠誦經文,皆都面面相覷,不明其意。柳惠反覆唸誦這段經文,唸到第九遍上,想起師兄的背叛,忽地產生了出家的想法,忍着心痛,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道:“你們好自爲之,回家吧!阿彌陀佛。”
鬼子開始爲柳惠的美貌所驚,聽她口宣了一聲佛號,皆想:“她不是女神,是個帶髮修行的女尼。”柳惠把槍丟在地上,雙手合十,輕聲道:“諸位施主,請吧!”一名鬼子收起崇敬的目光,陰聲一笑,叫道:“小尼姑,你是最最漂亮的花姑娘,不要出家了,給我們當慰安婦好了。”說着裂開大嘴,發出了幾聲淫笑。
柳惠臉上神色陡然一變,暗忖:“他們是魔鬼,我若放了他們,他們勢必繼續爲惡,可出家人不能殺生,這可如何是好?不對,不對,佛家也講‘以殺止殺’。”當下運氣於掌,說道:“每個生命都有自足的世界,需要陽光,需要理解,需要肯定,需要實現自我的生命意義。但你們是惡魔,冒天下之大不韙,違揹人類自然生存規律,來這裏殺人放火,打破了這一方淨土的寧靜。俗話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你們自戕吧!”這話雖說得輕言慢語,但自含一番威儀。
鬼子們多多少少都懂些漢語,一聽之下,惱羞成怒,紛紛彎腰撿槍。
柳惠出招似奔雷, 一招“蓮臺斷月”,瞬間施展了三遍。柳一飛曾用這招掌法震斷了碗口般粗細的樹木,而他功力不及柳惠的兩成,何況柳惠出手又是含怒而發,那些鬼子豈能禁受得住?但見鬼子一個個飛起身軀,落在水裏,濺起了一團團水花。
柳惠重又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右手掏出一枚柳葉飛鏢,左手挽住頭髮,道:“師兄,我塵緣已了,從此再不會想你了。”正要削掉頭髮,忽然想起了師傅,心想:“她老人家把我養大,又教我武功,我突然當了尼姑,豈不讓她老人家傷心?即要出家,我也要等她老人家百年之後,纔好削髮爲尼。”怔怔出了一會神,悲由心生,嚶聲啜泣。她哭夠了,展開身形,把鬼子的槍、擲彈筒、彈藥收集在一起,藏在了一個山洞裏。
荒山寂靜,柳惠茫茫漫遊,走了一個多時辰,纔來到蛇嶺之下,抬眼看見兩隻巨鷹落在西邊崖頭上,道:“二師姐,它們嘴尖爪利,憑武功無人能捉住,但用槍可以把它們打下來。你既然喜歡這兩隻鷹,那我幫你捉一個吧!”摘下槍,剛剛壓上子彈,陡聽一聲鷹叫,蛇嶺西坡立時揚起萬顆蛇頭,舌波盪漾,飄起一片猩紅的舌海。柳惠驚得膝蓋發軟,蹬蹬倒退了幾步,道:“幸虧是我,換做別人,還不嚇死啊!”腥風飄來,她閉氣慢了,腥氣衝進肺腑,令她噴出一口食物,接連又吞了幾口酸水,才閉住氣息。
兩隻巨鷹揚起頭,喉頭裏不斷髮出“咕咕”的叫聲。柳惠端槍瞄準一隻巨鷹的翅膀根部,心想:“崖頭雖高,但你撲扇着一隻翅膀,掉下來也不會摔死,我再給你接上斷翅,你就可以陪二師姐玩了。”正要開槍,忽見兩個鷹頭貼在了一起,心道:“它倆是夫妻,我若是給拆開,說不定會多難過呢!”由此想到了師兄,恨恨地一跺腳,收槍向東走,看到三堆新土,尋思:“那些中毒而死的鬼子,原躺在這裏,誰這麼好心把他們埋葬了?”原來古月回去的時候,擔心巨鷹誤食毒屍,用掌力震出三個大坑,把中毒而死的鬼子給埋了。
柳惠繞到蛇嶺東坡,烈日之下,見羣蛇懾服在陰涼之處,一提氣,施展開身法,輕而易舉地翻過了蛇嶺。天黑前,她來到斷魂谷,立在石冢前,睹物思人,不禁放聲大慟,好似這些年的悽苦愁寂,一股腦地要發泄完。
不知過了多久,柳惠停止哭泣,待心境平和,說道:“師兄,我倆兩小無猜,你又強行要了我身子,可怎能狠下心腸不要我?你怎會當了八路?你……你想過惠兒沒有?”她心中有着太多的疑問,但心裏清楚,這些疑問將會成爲永遠的謎團。
柳惠撫摸着石碑,道:“師兄,我原打算常來這裏,跟你說些體己話兒,可你活着,又有了心上人,把我這希望給破滅了。唉!唉!唉!”連嘆三聲後,運用掌力震碎了石碑,又掃平了石冢,而後來到潭邊,脫下衣服,閉上眼睛靜靜地躺在水裏。待她睜開眼睛時,看見皓月當空,銀光遍地,忽地叫道:“月圓人不圓,人散月圓有何用?”雙掌連連擊水,濺起一米多高的水花,想渾濁自己的視線。
柳惠掌擊水面沒有運功,手掌擊疼了,放在水裏,幽幽的道:“師傅,二年前,您發現惠兒時常自己跟自己說話,當時把您嚇壞了,以爲惠兒得了怪病。當時惠兒告訴您,我如果不自己跟自己說話,整天憋在心裏,那恐怕真要得病了。師傅,以後惠兒會剋制自己,過了今晚,儘量不自己跟自己說話了,這是因爲師兄還活着,活得好好的,而且還有了心上人。師父,那姑娘雖不如惠兒美,但能看得出,她對師兄很關心,將來也會是個知冷知熱的好媳婦。師兄不認惠兒,您也不要生氣,只要師兄還活着,就比什麼都好,您說是嗎?”
過了一會兒,柳惠又道:“青絲紅顏,到老了誰不是鶴髮雞皮?雕樑閣樓,錦衣綢緞,向來是空夢一場。師傅,師兄移情別戀了,令惠兒有了出家的念頭,但只要您老人家健在一天,惠兒就不會消沉。今後,惠兒要一心打鬼子,救助弱小,不枉您老人家教給的一身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