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頃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是覺得在那一秒腦袋突然一悶,像是被人當頭棒喝了一記,然後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很久以後,他才慢慢回過神,努力撐起脣角,“說什麼胡話呢?你怎麼會是遲蔚?”說着,他伸手捏了捏遲蔚的臉,“這可是我家小蘑菇的臉,你呀,平日裏小說看多了吧?”
遲蔚任由少頃那樣捏着他,他臉上始終是平平淡淡的,就彷彿剛纔所說的那句驚天之語講的並不是他自己。
或許是遲蔚的表情太認真,終於少頃將自己的手縮了回來,“好,那就說說看,你說你是遲蔚,那麼證據呢?”
“沒有證據。”遲蔚輕嘆了一聲,將雙手舉起來,把自己完全呈現在少頃面前,“你現在看到的這個人,他確實佔據着沈珞的身體,但是,這身體裏住着的人,卻是遲蔚。”
少頃微微皺起眉頭,神色越發的凝重起來,“所以你想說什麼呢?”
“你有沒有聽說過重生之說?”伴着遲蔚的問語,少頃的眉頭鎖得更緊,數秒之後,他卻忽然笑了起來,“於是你是想告訴我,你只是恰巧重生在了小蘑菇的身體裏嗎?”
“完全正確。”遲蔚的口氣還是很淡,就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我是在旅行中出了意外,我所乘坐的那艘遊輪沉了,我沒能逃上來就被淹死了,然後就像做了一場夢,醒來後就在這裏了。”
少頃雙目一瞬不瞬地注視着遲蔚的眼睛,許久後才嘆道:“你燒壞腦子了吧?好了,別說這些了,回頭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其實早就該帶你去看了,要是能把記憶找回來也不錯。”言下,少頃站起身便往外走,“時候差不多了,我給你去弄晚飯。”
“哥!”遲蔚在少頃身後喚道,看着那人停下腳步,他又追上去問道:“我發誓我說的全是事實!”他舉起手,作發誓狀,而後又接着道:“我下午看了那兩個抽屜裏的日記,知道了一些有關沈珞的事。”
少頃的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他沒有吭聲,只等着遲蔚接着往下說。
片刻的沉默後,遲蔚終於又開口,“他說,你是這世上最重視他的人,所以,他永遠都不會對你有欺騙。”
那些日記少頃自然也是看過的,可如今他卻表現得很敷衍,“是嗎?我不記得了。”他微微揚了下脣角,但那笑容在遲蔚看來卻十分僵硬。
遲蔚並未戳穿,只自顧自地往下說,“所以我才突然打算把真相告訴你,其實在此之前,我就有想過向你坦白,當時有太多的顧忌,擔心這又擔心那,到最後卻反而什麼都不敢提了,而沈珞的日記卻正好激發了我告訴你這件事的決心。”
少頃不說話,遲蔚便等着,等了大概有一分多鐘,見少頃還沒有開口的意思,他則又說道:“如果重生沒有造成時間差的話,那麼就是在近期,新聞上應該有報道豪華遊輪沉海的事故吧?我是不是在說謊,其實你去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就是在這句話後,遲蔚清楚地看到他表哥的眼睛頓時紅了一圈,眸中聚着大片的淚水,只是他仍在強忍着。
其實他何嘗不知道呢?早在遲蔚說他是溺海死亡的時候他就已經聯想到了那場事故,那次豪華遊輪沉海事件鬧得很大,新聞裏每天都有跟蹤報道,身邊的人也都在討論,他就算再不關心時事也不會不知道那場事故。可是他不想往那方面去想,更不願意承認眼前的這個長得和小蘑菇一模一樣的人不是他的表弟。
輕輕地觸碰上遲蔚的臉,少頃感覺自己的手指和聲音都在顫抖,“這張臉明明還是小蘑菇的臉。”他抿起雙脣,看得出正在極力地忍耐。
遲蔚抬起手,握住那隻冰涼的手,“對不起,騙了你那麼久。”
少頃目光呆滯,而後像是受了驚似的,猛地將手抽了出來,“你說你是遲蔚,你說你是重生了,卻碰巧進入了小蘑菇的身體裏,那麼,我的小蘑菇呢?我的小蘑菇去哪兒了?”問出這一番話後,他再也忍不住,淚水就那麼滾了下來。
遲蔚努力保持着冷靜,“我不知道,不止你,我自己也沒想到這世上真有重生這樣玄妙的事。”
少頃拿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可總好像擦不乾淨似的,才抹過的臉一轉眼又滿是淚痕。情緒到了一個失控的點,他連忙用手捂着自己的嘴,但仍有細微的啜泣聲從指縫間流出來。
遲蔚瞧見少頃哭成這樣,心裏也很不好受,他上前抱住少頃,用安撫的語調柔聲道:“哥,你可以把我當成小蘑菇。”
少頃搖着頭,忙向後退了幾步,從遲蔚的懷抱中出來,“我做不到。”他的聲音都啞了,帶着很重的哭腔,“即便你有和小蘑菇一樣的臉,可你終究不是他,所以我也無法將你當做他。”
望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懷抱,遲蔚終於將手放了回來,“是我提的要求太過分了,很抱歉。”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讓少頃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等哭得疲倦了,他復又開口,“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遲蔚微微一愣,張嘴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能說出口,他彎下腰,給曾經那個疼愛自己的表哥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轉身往外走。
可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腳步特別沉重,儘管心裏都清楚,那些東西本來就都不是自己的,然而突然間失去了,還是會感到遺憾惋惜。
好不容易走到了門口,遲蔚握住門把,卻始終覺得不甘,那一瞬他在想,如果他就這麼開門走出去,或許就將走出有少頃的世界了。
有一種莫名的心慌猛然填滿了心扉,他旋即轉過身,提起聲就對少頃說道:“你答應過的,不管我變成什麼樣,你都一樣認我。”
少頃坐在沙發上,重新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經哭得腫了,可語氣卻依然堅定,“我是答應過,可是我所承諾的對象是我的表弟,而你不是。”
遲蔚怔怔地站在那裏,忽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說出這樣的話,他純粹是在自討沒趣。只是那個時候,他真的很想再說一句,“哥,你那時答應的是,就算我只剩下一具軀殼,你也不會不認我的。”可惜這句話,他已沒有勇氣再說。
傻站了許久,遲蔚才又開口,“如果我的存在讓你難過了,那麼我會離開。”言下,他轉身即走。
回到臥室以後,遲蔚又重新打開手機,想必楚宴是急壞了,一開機就進來n條他發來的消息,遲蔚只是粗略地看了看,但沒有回。
剛看完,手機就響了起來,不出意料正是楚宴的來電,遲蔚看着屏幕上的那個名字,想到他剛重生時,楚宴在沈珞的手機裏還是被存爲“親愛的”。
不知不覺的,又想起那些日記,想起沈珞對楚宴的那深深愛意。
鈴聲響了好幾輪,遲蔚才終於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他無力地“喂”了一聲,緊接着就聽楚宴在那邊焦急地說道:“你總算肯接電話了,遲蔚,你現在在哪裏?”
遲蔚握着手機的手又緊了緊,卻始終沒有開口,楚宴不聞他出聲,便又着急了,“遲蔚,你聽我解釋,我剛那是抽風了,你別聽我瞎說,我就愛你啊,你說句話好不好?我……”
他本還想繼續說,可遲蔚卻在那時候回了話,“我在家。”
聽到遲蔚說話了,楚宴也放心了些,“原來是回家了啊,江少頃那傢伙老不接我電話,害我那麼擔心,那麼遲蔚,我這就去接你吧?”
“不用了。”沒有多餘的話,遲蔚甩下那三個字後便掛了電話。而當楚宴再打來的時候,他就沒有接了。
大約是六點的時候,遲蔚打電話叫了外賣,半小時以後外賣送到,他端着飯盒去敲書房的門,裏邊沒有聲音,過了會兒,遲蔚自己擰開門把頭探進去,見少頃正坐在書桌前玩電腦,他稍稍安心了些。
推開門走進去,遲蔚走到書桌前,捧着外賣對少頃說:“哥,喫點東西吧,別餓着了。”從他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少頃到底在看什麼,他只是覺得表哥看得很認真。
少頃沒有理睬遲蔚,只專注地盯着電腦,網頁上,全都是關於“重生”的話題,然而沒有一條內容是教人怎麼把弄丟的魂魄給找回來的,想來也是,這種東西一直以來也就是個傳說罷了,沒有經歷過又有誰會相信。
而遲蔚此刻的心情卻是極其難受的,但是他又不知道事到如今還能再說些什麼,所以最終,他只是把外賣放下,然後說:“哥,記得喫晚飯,我……”他想多說點關心的話語,可又怕那些話說出來會被誤認爲假惺惺,所以最終,他只是留下瞭如此一句,“我走了,你保重。”
一直到書房門緊緊合上,少頃才重新抬起頭,望着那緊閉的門板,眼淚又湧了上來,半晌之後,他才勉強將情緒平復。
而後他取過了手機,給某個人打去了一通。
那個人,永遠都會在他最需要陪伴的時候守在他身旁。電話裏,楚非的聲音很是優雅,“少頃,這時候打電話來,是想約我一塊兒喫飯嗎?”
平時要是聽到這話,少頃肯定會嘲諷兩句回去,可今天,他完全沒有心情,“楚非,有空嗎?我現在……很想要個肩膀靠一靠。”
楚非自然立馬就聽出了少頃聲音裏的不對勁,於是二話不說,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你等着,我這就過去你那兒。”
(tocontinued)
[2011-10-11 19:11:54 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