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尼,柯尼。好孩子,你聽着,聽着。”卡金芙女士渾身都在顫抖着,她捧着卡柯尼的臉,那雙老而有力的手繃得很緊,極力地讓孩子看着她的眼睛。衰老但有神的眼睛,透着某種力量。這份力量支撐着她,也支撐着孩子。“你的父母都是英雄。英雄的孩子,一定也要有英雄的模樣。”
“奶奶……”
卡柯尼不停地抹眼淚。他說不出什麼話來。記事起,父母就不在身邊,只知道他們都是了不起的人,在做很偉大的事。情感上,很難說清楚這是愛的苦痛。年幼的他,最大的難過就是,失去了什麼,永遠也找不到了。
黎木在旁邊看着。他並未像個真正的家人一樣,主動加入其中,給孩子一些安慰。這時候,他是徹底的看客。
姐姐卡佩妮似乎堅強許多,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仰面望着外面的天空。那片雜亂渾濁的天空,永遠不會給人藍天白雲的驚喜,也不會給人陰雲密佈的壓抑,就只是在宣示着無限世界的艱澀。
晚上的時候,黎木纔跟“呢喃”討論起見證者新區空間坍塌事件的原因。
“一個已經被開墾出來的空間,理論上是跟普通空間差不多的,遠比一般的摺疊空間、壓縮空間要穩定。裂隙地的空間技術,能夠支撐起如此龐大規模的摺疊和壓縮空間,不應該無法支撐一個開墾完成的普通空間。崩塌的話……要麼就是開墾根本就沒徹底完成,就貿然投入使用,要麼是有刻意而爲之的干擾。”
“呢喃”提出了它的觀點。
黎木說,
“從裂隙地維持機構的理性度看,幾乎不會做出將半成品貿然投入使用的事。”
“我也這樣覺得。”
“顯然。是有刻意而爲之的干擾。”
“老闆你有什麼發現嗎?”
黎木沉默了一會兒,
“能夠讓如此龐大的穩定空間頃刻崩塌,一般的能力者根本做不到,即便是專精空間掌控的能力者也不行,因爲這關係到基本法則。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四類存在。一是我、茹蓮娜這類支配者;二是黑星深層空間那位“個”那樣的超神靈生命;三是腦域之主那類獲得了無限意志行使權的特殊生命;四是,天使。你認爲呢?”
“這看上去像是支配者的行爲。”
“支配者……你認爲支配者更有破壞慾嗎?”
“我無法說明。但尚存於我‘認知’中的直覺告訴我,支配者往往更加……特立獨行。”
“呢喃”念及黎木的身份,已經十分委婉了。但它說的也是事實。雖然無限世界裏支配者極少,但總是流傳着關於支配者毀滅世界的恐怖傳說。不論在什麼地方,都只會在故事裏以反派角色登場。
“但天使不應該具備破壞慾嗎?畢竟,它們是要鯨吞整個世界的。”
“可是,天使鯨吞世界後,又會成爲世界本身。它們似乎,只是某種淨化手段,將一個世界,被支配者破壞的規則淨化修復,然後變成一個更加乾淨的世界。至於《無限》的存在……抱歉,我的認知也很悠閒,無法理解更多了。”
黎木沒說什麼。他知道,這些糾纏都是需要他自己去解析的。
待在旅舍的半年裏,他並不真的是在“休息”,而是在不斷解讀裂隙地的底層運行邏輯。裂隙地不同於一般的無限宇宙,因爲“裂隙”本身,導致它的底層運行邏輯十分複雜,各種事物的優先級也有所區別。一個像卡亞星所處宇宙那樣普通的無限宇宙,以黎木現在吸收了超大量幸福感的支配水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可以完全解析,在時間線上暢遊了。
裂隙地不一樣。它的“裂隙”分佈在數量不清的無限宇宙裏,能夠通行無限宇宙的同時,還關聯了那些宇宙裏的底層運行邏輯。黎木支配能力和認知水平再高,也做不到短時間內,將其關聯的所有底層邏輯都解析了。
他原計劃花上一些時間,慢慢解析,等繆繆她們帶着安全屋跟《無限》過來了,再把解析出來的底層邏輯交給她們發揮,等她們的工作進入正軌了,他再去尋找“呢喃”的身世之謎。但現在,突然發生的空間坍塌事件,讓他不得不思考更多的情況。
如果這只是一起強大存在發起的普通襲擊事件,那倒沒什麼可研究的。但如果不是呢?
“呢喃”說,
“也許我們該去現場看一看。”
“你說得對。”
黎木隨即做好準備,將“呢喃”放進斜挎包裏。他這形象,看上去倒像是去現場報道的記者。要出發的時候,門被敲響了。卡佩妮纖細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黎先生,您睡了嗎?”
“怎麼了佩妮?”
“抱歉,有一些事……想打攪您一下。”
“沒關係,進來吧。”
卡佩妮推門而入。她一進來就說,“奶奶跟柯尼都已經睡了。”
“嗯,他們今天都累壞了。”黎木有些奇怪,爲什麼要說這個。
卡佩妮是大眼睛,稍稍撐着眼皮的時候,顯得格外有神,特別專注。她看着黎木,稍稍歪頭,好奇地問,
“黎先生。您真的是無限觀光客嗎?”
這個問題。黎木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古怪的地方。他隨即以更加認真的態度,仔細審查了卡佩妮一番。但她還是那樣普通,並未有什麼不同。是我太過敏感了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呢?佩妮。”
“黎先生。您在學校禮堂講述無限之旅時,我也在現場。您的故事非常精彩,大家都很着迷。但您是如何做到,將大家的感官都送去真實的旅行中的呢?”
黎木笑着解釋,
“我能在無限宇宙裏旅行,難道不應該有些特殊本事嗎?佩妮,是這一點讓你感到困惑嗎?”
卡佩妮搖了搖頭,發出一些頗有少女感的輕哼聲。她左右看了看黎木的房間,找個地方坐了下來,
“黎先生。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發現……我比起其他人,貌似有一種特別的能力。”
“哦?”黎木有些好奇。特殊能力的話,也許是個像黑斯廷斯、李素那樣的能力者,但在他看來,卡佩妮的確很普通,並未有着什麼基於基本法則的能力。
“我能看到一個人想去的地方。”
“嗯?”黎木挑起眉。他沒聽明白這個能力的意思是什麼。“想去的地方?這麼有針對性嗎?”
卡佩妮也有些苦惱,
“我很難以去形容。但我就是知道,一個人想去哪裏。就像白天的時候,我覺發現,黎先生似乎想去見證者新區空間崩塌的地方。”
黎木和他挎包裏的“呢喃”都驚住了。這是猜的還是真的能知道?猜……怎麼也不會往這種地方猜吧,畢竟見證者新區是禁止外來旅客進入的。她真的有這種特殊能力?但爲何完全感受不到她與基本法則的聯繫呢?
好奇的同時,黎木也有些驚悚。卡佩妮的話,讓他變得格外清醒。儘管他支配能力和認知水平極高,依舊存在着他無法看透的祕密,甚至於那些祕密,就一直潛藏在他身邊。
卡佩妮,這個他眼裏的聰明懂事,熱情善良的乖乖仔,居然有這樣的特殊能力,而在她身邊待了半年的自己,居然毫無察覺。
他不得不進一步去想,卡佩妮是否僅能知道別人想去的地方呢?她如果還有其他能力隱瞞着呢?
話到這種地步,黎木知道找藉口沒多大意義,
“真神奇,居然還有這樣的能力。”
卡佩妮嘆了口氣,
“可這樣的能力,也根本沒有多少用。我根本做不了什麼……”她蹙着眉頭,“連好好地安慰柯尼,都做不到,也沒法幫奶奶承擔壓力。我多想做些什麼,哪怕是大家不那麼難過也好。”
她又抬起頭,充滿希冀地看着黎木,
“所以,感覺到黎先生想去見證者新區後,我就想,黎先生如果真的是無限觀光客,一定有很多非常有用的能力吧!”
“佩妮。你想跟我一起去?”黎木直接挑明瞭她的想法。
如此直接的問詢,有些嚇到了卡佩妮。她忽然沒了勇氣似的,開始坐立不安,
“黎先生,我……我很任性嗎?”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卡佩妮連忙站起來,鞠躬道歉,
“對不起,黎先生,我不是想要要求你什麼。我……沒……天啊,我做了些什麼。黎先生,我實在是太不懂事了,十分抱歉。請您不要對我失望,我不是,不是壞人。”她以爲黎木是在批評她,整個人慌得不行,生怕自己是熱鬧了他,想着,要是讓他生氣了,不在這裏住了,那真的是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
黎木沒想到她反應居然這麼大。心想,難道她一開始就覺得自己的動機是不正確的嗎?
“佩妮。我沒有指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想做什麼。你是熱血上頭,想跟我一起去尋找你的父母,還是用‘做些什麼’來掩蓋你那苦悶的心情。”
卡佩妮逐漸安靜下來。她知道,黎先生已經完全猜透了她的心思。
“黎先生。對於普通人而言,也許一輩子都無法到見證者新區去一趟。優秀的父母,不止是我的憧憬對象,還是一種沉重的壓力。現在,憧憬與壓力一併不在了……我忍不住去想,我今後又該朝着什麼方向努力呢?”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大家可能都在想,我和柯尼,會以此爲動力,努力學習,今後某一天,繼承父母的遺志。可是,那真的很難。整個第九扇區,接近兩億人,到目前爲止,也才只有不到三百人能夠去那裏工作……作爲一個孩子,我這麼想實在是太悲觀,太不符合成長教育了。可是,現實是什麼呢?現實不會因爲你樂觀,因爲你是個孩子,就對你所有傾斜。抱歉,黎先生,我的私慾,給您添麻煩了。”
她的回答,讓黎木另眼相看。
更多的時候,他都覺得,她是個懂事的孩子,比同齡人要更加成熟一些,但也只是個孩子。但這番話表露出,她有着堪比成人的細膩心思。她想得更多。這對於一個剛過了十四歲生日的人而言,十分難得。
如果她的回答是想去找父母,或者跟離家出走的孩子那般,想逃避現實,任性一回。如果是這樣的理由,黎木絕不會帶着她。因爲這十分不負責。但她的回答是,這也許是她唯一能夠去見證者新區的機會,她想要盡力抓到這份機會。
不過,黎木還是沒有爽口答應。他想得更多。因爲卡佩妮的情況有些特殊,很難說她所展現出的她,是真實的她。她是否有其他更深的考慮呢?
綜合考慮之下,黎木做出了決定。他打算把卡佩妮帶在他身邊,一方面滿足她的希冀,一方面也是更詳細地探究她的祕密,以及監視她。
“佩妮,我答應你。”
卡佩妮本以爲回答是拒絕,因爲黎木考慮了很久。她都下意識地準備道歉,然後離開了。所以,聽到這個回答,她愣了一下,才激動地不停點腦袋,嘴裏不停地說謝謝,表示自己一定聽話,絕對不添麻煩,不自作主張。
黎木也真覺得奇怪。這個孩子,怎麼看都很懂事,是挑不出毛病的乖乖女,可怎麼就有那他完全感受不到的特殊能力呢?他讓卡佩妮去換一身方便的衣服。她一離開,“呢喃”就問,
“老闆,你確信帶着她是個正確的選擇嗎?”
“相信我,‘呢喃’,不帶着她也不是正確的選擇。這種不確定的因素,要麼離得很遠,要麼就時刻留在眼皮子底下。只能說,這一次的打算,可能不會比之前順利。我們得更加小心,更加嚴謹。”
“好的。”
卡佩妮換好了衣服,一身寬鬆的休閒服,有點像黎木以前上學穿過的那種校服,頗有些親切感。
“佩妮,這個,你戴在手上,不要弄丟。”
黎木取出一根手繩,交給卡佩妮。
“這是什麼?”
“定位工具。帶你空間旅行的時候要用到這東西。千萬別弄丟了,不然我可很難找得到你。”
“嗯!我一定好好保管!”
其實,這條手繩的作用,不是爲了找到卡佩妮的位置,以黎木的能力,找人還不需要藉助工具。這是用來捕捉她的客觀行爲記錄的,確保她不會暗中搞什麼小動作。
如果她只是個普通孩子,那這就只是根普通手繩,當個小禮物完全沒問題。黎木還挺用心,編得很好看,特別配她。
做好準備後,兩人出發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