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不可爲而必須爲。”
梅書亭深深道:“這是她說過的話,也表示了她的決定。王爺是個不會輕易動搖的人,所以你們即便跪到天荒地老,也勸不了她回頭的。不僅如此,君臣之間反而會隔生嫌隙,結了怨仇。”
蘭若先嘿了聲,不滿道:“你到底是站哪邊的啊你,該不會也是被公孫展收買了吧!”
梅書亭沒有反駁。
“即便如此,我們也無怨無悔。”王昭禮道。
“你是無怨無悔,可你是否想過王爺?”
梅書亭看着衆人道:“這原本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你們這麼一跪,便無限的放大起來。
你們覺得你們這是在幫她,殊不知自己的行爲卻恰恰是將她逼上了不仁不義的昏君之路。”
衆人一怔,面面相覷。
這話,從何說起?
“你胡說八道什麼啊你。”蘭若先嚷道。
“他沒胡說。”公孫展插話道,“天花這病,不用我多介紹,你們也都明白。一旦染上,生還的幾率微乎其微。
王爺是真命天子,有龍氣護體,故而年幼時即便染上,也能安然無恙。可兩年多前,吳國的那元曦公主就沒那麼幸運,染上天花歿了。
諸位都是消息靈通的人,也當知道這旁闕樓裏的狀況。王爺就算住在這裏,她又還能住多久呢?三天?五天?”
他這話說得很赤裸,裏面那位容源的命,不過三五天可活。
公孫展繼續道:“說句大不敬的話,那是她曾經的舊主。她陪着他走完最後一程,那是她的重情重義,落在你們眼裏怎麼就成了荒謬和可笑了?
就算她君悅是個情癡,那也唯有幾天的時間可癡了,你們又何必連這幾天的時間都不留給她?
就算情況到了最壞的局面,人死後,她會拋棄了姜離。那你們覺得你們跪在這裏,就能改變她的心意了嗎?”
衆人眼睛怔愣,茫然不知該怎麼反駁。
梅書亭接話道:“原本這件事,三五天之後便可以悄無聲息的歸於平靜,王爺會重新回到戰場,繼續她的霸業。
可是被你們這麼一跪,滿朝皆知,天下人皆議論,生生給她安上了一個‘爲了個男人不顧江山社稷’的莫須有之名。
我倒想問問,他爲了一個男人是真,不顧江山社稷又何來的依據?難道你們現在就知道她會拋棄姜離,會殉情追隨,還是會剃髮出家?
沒有影子的事,被你們這麼一跪,讓滿朝文武、邊疆將士、黎民百姓都對她寒了心,讓天下人恥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忠誠?”
所有人跪得堅挺的背脊,驀然之間,垮了。
這樣的罪過,誰擔得起?
不,不該是這樣的啊!他們本意是爲王爺好,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齊齊看向那嫩黃色的娃娃臉,瘮人發慌。
這主意是他出的,也是他慫恿他們來的。
“你們幹嘛都這麼看着我?”蘭若先那個委屈,“我當初提議的時候你們也都是同意了的,我哪知道會變成這樣。”
孫驍氣道:“我當時就說再看兩天的...”
“我也說這太貿然了。”
“你們什麼意思,現在是全都怪我了嗎?”
......
大多數人就是這樣,指責別人的時候,三人成虎,以所謂的正義的姿態炮轟別人的種種惡行。但當這種所謂的指責反而成爲惡行的時候,他們急切的找到一個罪魁禍首,實行禍水東引,以彰顯此事與自己無關,無需承擔任何後果。
“王宮重地,不是你們吵架的地方。”梅書亭提高了聲音。
爭吵聲停了下來。
“別跪了,回去吧!”公孫展道,“既然我們以前相信她,那就得一直相信她到底。若是你們一直跪下去,就算到最後她變成了你們想要的樣子,也生了君臣情分,得不償失。”
雨嘩啦啦一直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夜風吹斜,翻動了小徑兩側的玉蘭花樹刷刷聲響。
是啊,如果王爺被逼着離開此處,不能送容源最後一程,便是永遠的落下一個遺憾,留下一個心結。
這個心結會伴隨着她一生,她會把這過錯歸在誰身上呢?
自然是逼着她的他們。
所以,不過幾天的時間而已,何必急於一時呢!
“回吧!”梅書亭道。
十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想起身,卻誰也不想做那起的第一個。
白天信誓旦旦的發誓長跪不起,這會又莫名其妙的起來,總是拉不下臉的。即便是有公孫展和梅書亭的一番話,也還不足夠作爲他們起身的臺階。
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的落在前面燈火通明的旁闕樓上。
那個臺階...
恰此時,年有爲帶人走了過來。
他沒有撐傘,披着一身蓑衣,走起路來腳步鏗鏘有力,虎虎生風。
他身後是隨來的儀衛,兩人一組抬着一頂頂轎子,依次停在他們身後。而後儀衛撐着傘,面無表情的走到各個大臣的身側。
年有爲朝衆人抬手一禮,沉聲道:“諸位大人,夜雨寒涼,還是先回去吧!諸位都是姜離的棟樑,若是一朝都病倒了,那這姜離的事靠誰來處理?王爺已讓在下找來了轎子,親自送各位大人回府。”
這話聽着,雖是句句出於對他們的着想,但字字都透露着強硬的態度。
轎子都已經搬來了,儀衛司也已經出動了,如果他們再繼續跪在這,就會被年有爲強制的塞進轎子裏扛回去。
總之,他們非得回去不可。
是自己起來自己坐進轎子,還是被年有爲塞進轎子,他們自己看着辦。
這是君悅給他們的一個臺階,他們若識趣,就自己乖乖坐進去。若是一根筋跪到底,那到最後他們連一點點的臉面也蕩然無存。
蘭若先氣得咬牙切齒,嘟囔道:“好你個君悅,簡直狼心狗肺。”
公孫展一記殺眼掃過去,嚇得蘭若先全身一個哆嗦。
“看什麼看,我說錯了嗎?”他垂着頭嘀咕。
其他人看向最年長的呂濟生、孫驍和夏春秋三位官員,他們在朝中的資歷最老,算是德高望重。
他們不動,他們亦是不敢動。
雨珠拍打着傘面,滴滴答答十分不規律,密密麻麻,在燈火的照射下,晶瑩如鑽。
好一會,呂濟生深吸了口氣,抬手向自己身旁站着的儀衛,就着儀衛的力量,佝僂着背一寸一寸艱難的站起來。
他年老體衰,曬了太陽又淋了雨,身體早就麻木得好像已經脫離了自己,搖搖晃晃的就要摔倒。公孫展眼疾手快,大掌有力的握住了他的手臂。
呂濟生看向他,深深道:“多謝了。”
這一句謝,意味深長。
“爲臣本分而已。”公孫展回道。
緊接着,地上的人也都陸陸續續的站了起來,走向自己的轎子。
梅書亭看向還在糾結的蘭若先,笑道:“蘭大人,你莫非要一個人在這跪着?沒人陪你,可是有點無聊的哦!”
蘭若先杏眼瞪了他一下,哼了聲,“傻子纔要繼續跪在這裏。”
他屁股一扭,一條腿就先放到前面來,膝蓋呈九十度彎曲。
他手往前一伸,沒好氣道:“扶我一把啊!”
梅書亭無語的伸手過去,將他人半扶半拉的給拉了起來。蘭若先微微彎腰,雙手握拳小力氣的捶打着自己的膝蓋,活動活動麻木的筋骨。
“媽的,她怎麼不早派人來,害得老子跪了這麼久。”
蘭若先和公孫展齊齊不雅的翻了個大白眼。
最後一頂轎子也折返出宮了,公孫展和梅書亭這才雙雙鬆了口氣,同時的回頭看了二樓一眼。
燈火照射的槅門之後,一抹襲長的黑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哪裏。黑影沒有任何動作,只夜風吹起了她的髮絲衣裳飄揚。
“其實,我也怕。”梅書亭出聲道。
怕她真的會像那些大臣擔心的一樣,爲愛癡狂,拋棄江山,放棄霸業。
因爲,她是個女人。
“她不會。”公孫展還是堅定道,“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的選擇。”
君悅是個重情義的人,她不可能丟棄身後這些所有追隨她的人,任性妄爲,逍遙而去。
“我們也走吧!”他正回頭來。
梅書亭嗯了聲,兩人並肩閒聊,走向王宮大門。
路上時,公孫展問道:“我一直好奇,你爲何不換回原來的名字?”
梅書亭淡淡一笑,“軒轅,是南韶的國姓。南韶已經亡了,軒轅也就不存在了。我姓什麼,叫什麼,並沒那麼重要。”
公孫展深有同感,便也不再多問。
梅書亭卻是岔開了話題去,“不知道公孫大人可有留意,剛纔在旁闕樓前,蘭大人所說的話?”
公孫展嗯了聲,雙眸突然變得犀利起來。“他每字每句,都意在離間君臣。甚至在我說話之後,他也打算隔閡我和其他大臣之間的關係。”
“不錯。還有他慫恿這些大臣跪在旁闕樓外,到底真是爲了逼君悅離開,還是別有用心?”
他看似是不經大腦的幾句指控,卻字字誅心。
“他是君悅從縹緲林帶出來的人,視爲朋友。如果他是有意而爲,我是真想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公孫展道。
梅書亭望着昏暗模糊的宮道,聲音縹緲。“或許,真是我們想多了吧!蘭大人那個性子,大大咧咧性格直爽,想一出是一出,他未必有那意思。”
“或許吧!”
站在黑夜裏的人,你永遠看不透他真實的面目。於是人們通常會去猜,猜對了是大功一件,猜錯了就是人神共憤。
但最怕的,就是你猜對了,卻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