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燈火幾重天,長街如晝,白疏影和顧文軒一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這種感覺溫暖而親切,她知道這是自己前世最渴望卻一生都求之不得的東西,其實,也不過是最普通的人間煙火。
走進一家古色古香的小酒館中,在二層的閣樓上臨窗而坐,透過木質的窗欞,她看到掛在房檐上的紅色燈籠,有着暖色的橘紅色光亮,遠眺是鱗次櫛比的青灰色屋瓦,一直綿延到天地的交界,俯視則是人來人往的青石板古道,有三五成羣的年輕人,有牽着小孩的父母,也有互相攙扶着的老人,芸芸衆生,各得其樂。
夜風清涼,帶着些許潮溼的氣息,空氣裏有些悶,似乎是陰雨將近了。不多時,雨絲從窗外飄了進來,見此情況,白疏影便提議回去,雖然帶了傘,但保不準雨會越下越大,從這裏回到宅子尚且有一段路,而且那邊沒什麼燈,天黑路滑,冒雨往回走可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事實證明,她的擔心並不是多餘,剛出了景區,雨勢便越來越大,雨水斜斜地打進來,傘基本已經不起作用,等回到宅子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衣服已經溼透了。
不過儘管如此,白疏影依然覺得今晚過得很開心,站在屋檐下,她一邊用手指打理着微溼的頭髮,一邊問顧文軒道,“王導發過來的片子呢?”
“先去洗澡吧,等下我拿給你。”顧文軒道,將四合院中的另一間廂房示意給她看,“今晚我就住那邊,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直接去找我。”
白疏影點了點頭,轉身往屋內走去,然而在走到門口之際,她停下來,回過身去,望向還在注視着她的顧文軒,輕聲道,“今晚我很開心,謝謝你。”
說罷,她推開門,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站在浴室的花灑下,溫熱的水沖走了大雨所帶來的寒意,白疏影仔細地擦洗着自己的身子,胸口的紅痣突兀地出現在光潔如玉的肌膚上,她嘆了口氣,想着要不要找個時間把這顆痣給點掉。
雖然紅痣很小,但每次拍攝廣告和照片的時候,那些服裝師和攝影師都會想盡辦法來將它掩去,實在不行,就只能等着樣片出來後用電腦技術修飾。而且最近在的拍攝過程中,有幾件宮裝樣式的戲服,都會把這顆痣露出來,有時候它能被項鍊遮住,但有的時候,就只能儘量撲一些粉來掩蓋它,一來二去,她覺得這事挺煩,還不如到醫院去將它點掉,就此一了百了。
洗完澡之後,她換好睡衣,在鏡子前收拾了一番,又用吹風機將頭髮吹了半乾,纔打開浴室的門走了出去。
然而她卻在沙發上看到了顧文軒的身影,他換了一件襯衫,似乎也是剛洗過澡,頭髮微微有些溼。聽到浴室門打開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望向她,將一枚硬盤放在了桌子上,“樣片就在這裏面,你若想看,屋裏有硬盤播放器。”
“設備還挺全。”白疏影笑道,見他就要起身離去,不解道,“你有事嗎?這麼急着走?”
“嗯,新曲子還想改一改。”顧文軒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白疏影走到桌子前拿起硬盤,“你來這邊改吧,我可以戴耳機在電腦上看。”
“不用,”他站起身來,“你還是用電視看吧,耳機戴久了不好。”
說罷,他留下一句“早點休息”,便離開了她的屋子。
白疏影怔了怔,低頭看手裏的硬盤時,忽然想到什麼,便頓時瞭然,忍不住撲哧一笑,拿着硬盤走入了裏屋。
而顧文軒那一邊,他撐着雨傘回去,看到對面廂房裏屋的燈亮了起來,白疏影窈窕的身姿影影綽綽,最終似是在牀上坐了下來,他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纔的場景。
彼時她從浴室裏出來,整個人都像是帶着溼潤的水汽,她的眼眸溼漉漉的,纖長的睫毛宛如蝶翼,肌膚吹彈可破,脣瓣不點而丹,烏檀般的黑髮被鬆鬆綰起,襯得面容愈發白皙如玉。他素來都知道她很美,不管是在過去的舞臺上還是在如今的鎂光燈下,然而這一刻,她的美不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飄渺,而是那樣真切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接近、想要觸碰。
偏偏她還沒有自覺,讓他留下來陪她。後來她走到桌前拿硬盤,她的睡衣很寬鬆,最上面的一顆釦子也沒有繫住,在她俯身的一瞬間,一抹細膩的雪白就這麼不偏不倚地映入了他的眼中。
她身上還帶着浴室裏的熱氣,夾雜着一抹淡淡的清香,像是一陣風般將他包圍,最終他站起身來,一刻都不敢耽擱地離開了她的屋子。
他嘆息一聲,想拿出手機來,重新看一看昨天寫好的新曲子,但口袋裏空空蕩蕩的,他想了一下,反應過來是自己方纔走得匆忙,不慎將手機落在了她那邊的沙發上。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拿起角落裏的雨傘,走出了門。
另一邊,視頻已經開始播放,白疏影坐在牀上注視着熒屏,卻是陷入了沉思。
當日看到劇本,握瑜的最後一幕戲是在撤離瀋陽的路上,她爲了保護陳俊彥和懷瑾,最終死在了侵略者的槍下。看着容槿華的那張臉,她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沒有想到要改劇本,直到拍那場戲的前一天,天降大雪,外景地冰天雪地,車子都開不過去,更不用說在那樣的天氣下,那些精密的高科技器材還能不能用。
於是她便向王導演提議,將最後那幕戲改一改。握瑜身爲一名歌女,自從陳俊彥與懷瑾在一起之後,她人生的全部便是那座舞臺,所以讓舞臺成爲她最後的歸宿,應該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個結局。
總好過姐妹二人拉扯着,一個說着“你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而另一個哭喊“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丟下你”,最終被敵人追上,姐姐壯烈犧牲的這種狗血的劇情。
她的想法讓王導演眼前一亮,而編劇聽說之後,也不由得大加讚賞,他們都驚歎於她的構思,但卻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不是夏蓁,不會編故事,她說的這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而已。
外面的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着,屏幕之中,握瑜款款出場,素白的旗袍,素白的高跟鞋,就連她烏黑如墨的髮間,都是一朵素淨的白牡丹。她的容色十分寧靜,美麗的眼眸猶如深沉的湖水,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就這麼走上了舞臺,用稍顯沙啞的聲音,唱出了此生的最後一首曲子。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沒有人知道,這也是“東方夜鶯”一生中最後的一首曲子。
那一天,秦玉華引狼入室,親自將東洋鬼子帶到了金陵歌劇院。秦老闆聽說消息後,氣得險些要吐血,他怒氣滔天地拍着桌子,實在想不通自己一生坦坦蕩蕩,爲何會生出一個漢奸賣國賊。
但是卻沒有多餘的時間讓他來思考這個問題了,秦玉華的妹妹秦玉蘭有孕在身,她在逐漸迫近的炮火聲中受驚早產,卻因體力不支而遲遲無法生下孩子。眼看着東洋鬼子正往歌劇院的方向走來,白疏影冷靜下來,她告訴秦老闆,自己會盡最大的可能拖住那些人,爲他們爭取到離開這裏的時間。
原本秦老闆不肯她前去送命,但她卻毅然拒絕了他的挽留,讓他以大局爲重,帶着秦夫人、秦玉蘭和她剛出生的孩子,速速離開南京城。
那一天東洋鬼子們闖進歌劇院,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昔日金碧輝煌的大廳,如今卻是一片縞素,而那個被譽爲“東方夜鶯”的絕代歌姬,一身素白站在舞臺上,旁若無人地吟唱着他們聽不懂的詞句。
鬼子們卻是來了興致,他們放棄了去珠寶行、銀行劫掠珍寶金銀,特意趕來這歌劇院,爲的就是一睹這“東方夜鶯”的姿容,雖然她並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穿着一襲豔麗的紅色旗袍、妝容精緻地現身,但就這一襲素衣,看起來卻也是別有風韻。
在少佐的示意下,一個略通中文的侵略兵走上前去招呼她,要她給皇軍唱一曲。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漠然走上前去,接着方纔被打斷的唱詞,繼續唱了下去。鬼子們聽不懂她的句意,又覺她曲調過於哀婉,不由有些意興闌珊,看着她包裹在白色旗袍下的纖瘦身子,以及若隱若現的潔白小腿,不禁心猿意馬,那個“中國通”摸着下巴,用生硬的漢語輕佻地問她,“在下聽說,在你們中國,白色是喪,是不詳的代表,輕易不會穿出來。所以密斯白可否告訴在下,今日爲什麼會以這樣的衣着示人?”
“既然閣下明白,又何必問我?”白疏影淡然一笑,“今日城破,國土淪陷,是爲國喪;賊寇入侵,黎民蒙難,是爲不詳。所以,我自是要遵循傳統,以一襲素衣示人。”
那鬼子愣了半晌,才琢磨出她話裏的含義。頓時拍案而起,大罵一聲,然而,一聲陡然炸開的槍響,讓他的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了空氣中。
白疏影抽出先前一直藏在披肩中的兩把手槍,一左一右,將少佐和那個“中國通”瞬間擊斃。
鬼子們大驚失色,紛紛抽出槍支和刺刀,但白疏影卻憑藉對歌劇院佈局的瞭解,一邊放槍,一邊以包廂爲掩體迅速後退。她想到十五歲的那一年,秦玉華開玩笑地說她很有神槍手的天賦,而如今,她卻只恨自己沒有百步穿楊的功力,好將那些鬼子悉數擊殺。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做到面無表情地開槍。此前她一直以爲,自己這雙手一輩子也只會拿一拿煙槍,但這一刻,她的心中被滔天的仇恨所佔據,華夏的大好山河一寸寸淪陷,無數無辜的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父母再也等不到子女的歸來,多少孩子永遠失去了相依爲命的親人,又有多少前線的戰士,此生再也無法回到魂牽夢縈的家鄉?
槍聲接二連三地在耳邊響起,突然間,她感到腰間一熱,溫熱的液體瞬間淌了出來,她的身子輕輕一顫,不由得靠着牆壁滑了下來。
有一個侵略兵走上前來,用刺刀對準她的胸口,但最終卻沒有刺下去,而是在她面前蹲下身來,伸手去捏她的下巴。但在他觸碰到她之前,一隻閃着寒光的簪子狠狠地從他的喉嚨裏穿了進去。
他之後的鬼子們臉色大變,而白疏影強忍着腰間的劇痛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上了舞臺。這座舞臺承載了她十載年華,她將最寶貴的青春留在了這裏,如今她明白自己已經無法活着從這裏走出去,那麼,就讓她在這裏倒下吧。
前後再無退路,她掙扎着抬起手臂來,最後一次扣下了扳機。
雙方的槍聲同時響起,她只感到無數子彈穿過身體的寒意,緊接着便是血液肆意流淌的溫熱。她倒下去,看到對面有兩個鬼子也跟着倒了下去,脣角不由得挽起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