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語初低頭慎重沉思了一會,道:“我記得我朝之法中,有以財帛抵罰之法,我願以金錢認罰。”
至於這個朝代有沒有這個抵罪法,她不知道,但既然這個時空與中國古代差不多,那就算有差距也差不了多少。
雖然錢很重要,但,孰輕孰重,在此刻,一目瞭然。
慕容歸撇起一個嘲諷的笑意,譏諷地掃了她一眼:“哦?你能拿出多少?”
夏語初將心一橫,探手入懷,掏出緊捂在胸口的小手帕包打開放在桌上:“我只有這些了。”這已是她身上一半多的金葉子,無論對她來說還是對這個世界的尋常百姓來說,都是鉅款。
慕容歸卻僅是淡淡地撇了一眼,眼中譏諷的神色更甚,手指一磕桌面:“就這些?這點錢還不夠我幾天的花銷。你的命,這般廉價?”
夏語初忍了忍,咬了咬牙,又從袖袋裏拿出一些,和桌上的金葉子放在一起。
慕容歸不語,手指不緊不慢地磕着桌面,從眼角望着她,毫不掩飾的譏誚與不屑。
夏語初生性算灑脫的,卻不是不食人間煙火,頓時快要哭了,一張小臉塌得快擰出水來,從荷包裏將剩下的金葉子也拿了出來,咬牙切齒:“我真的只有這些了!”
慕容歸終於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罷了。你的命確實不值什麼錢,就這樣吧。”
你纔不值錢!你全家都不值錢!
夏語初在心裏痛罵着慕容歸,聽得他讓容二尋個地方安置她後,隨意地道:“這點子金葉子,你拿去與弟兄們分了喫酒。”
夏語初哭喪着臉,戀戀不捨地看着容二行禮,面色平和地將桌上金燦燦的金葉子都收進了懷裏。
夏語初垂頭喪氣地出了房門,心裏罵他千百度。
在她身後,慕容歸目光投向桌面的書本,嘴脣勾出一抹愉悅的微笑,柔和了眉眼,溫潤了眼眸。
夏語初出得門外,江上冷風喇喇,被冷風一吹,頓時哆嗦了一下,從心底翻起一陣陣煩躁,手足沉重得好像快不是自己的了,一踉蹌差點跌掉。
她才發覺,之前不是她氣得鼻子冒火星,而是,她發燒了。
冰火兩重天的煎熬和難受。
從生死之危中鬆懈下,強撐着她的那根弦一鬆,身上的力量如在這一番言語的對決中消耗殆盡,疲倦和疼痛難受鋪天蓋地地將她淹沒。
她身子一軟,身邊伸出一隻手託在她手肘上,卻穩穩地將她整個人扶住:“姑娘小心。”平淡低沉的聲調,無端讓人覺得可靠。
她勉強抬起頭看了扶她之人一眼,高大的身材,一張年輕的臉龐,竟覺眼熟。
困惑地眨了眨眼,強行調動腦中的記憶,頓時驚異起來:“你是……你是……”
話未說完,卻被搶上前的大夫攔住:“哎呀,都這麼嚴重了,快進屋去!”
夏語初抬腳,腳下卻軟得幾乎動不了,大夫還在催促着:“快,江面風大,都這樣嚴重的風寒了,再撞冷風,小命不想要了!”他語氣嚴厲起來。
扶着她之人只遲疑了一刻,掃視了一眼周圍,見人影寥落,一矮身將她抱了起來,大步往一間空的客房行去。
夏語初頭暈目眩,無可抗拒地伏在年輕男子的胸口,聽着耳邊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似乎催眠一般,未到客房,她就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感覺自己被放在柔軟的牀上,大夫替她診了脈,模糊中聽見大夫說了一句:“……舊疾未痊,又遇風寒……兇險……”,就陷入了混亂不堪的昏迷狀態中。
此後的記憶,都像是在夢中,模糊而斷斷續續,她有人喂她喫了藥、有人來來往往……
病中的夢是沉重而混亂的。
她夢見自己站在大瀑佈下,雨水淋在她身上,刺骨的冰冷。
她夢見天上下起了大石頭,一塊一塊地砸在她腳上,感覺不到疼痛,只有無盡的沉重,如沉重的大山一般,讓她無法動彈。
……
沉重而昏沉的夢境斷斷續續地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在病中掙扎時,慕容歸來看過她一次。
她不安地躺在牀上,如墨長髮散亂在枕上,淡粉得快失去顏色的小巧嘴脣裏無意識地發出細微的呻吟,長眉微微皺着,平時長而翹的睫毛無力地耷拉在眼下,投下兩片扇形的陰影。
站在牀頭,俯視着牀上虛弱之極的女子,慕容歸覺得心裏微微抽了一下,若不是自己有意爲之,讓她在病中強撐着與自己交鋒,也許,她不會病得這般重。
當他聽得大夫說她差點一點燒成傻子,此時還在昏迷時,他忍不住走到了她的房間,沉默地凝視着她的病容好一會兒,才走出房門,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對身後的大夫道:“全力治好她!不惜任何藥材!”語氣平淡卻堅定。
他需要的是一隻雌鷹,不是一個傻呼呼的笨鳥。
當他離開時,這般對自己說。
當夏語初從混亂的夢境和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記憶中醒來時,滿眼是從窗口透進來的亮光,淡金的日影薄薄地投在地上,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
這是一間佈置淡雅簡單的房間,一張牀、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兩個箱籠擺放在角落,一個花架擺着一盆蘭花,牆上是兩幅水墨山水畫。
牀尾前有個身影在忙碌着什麼。
“呃,水。”夏語初啞着嗓子輕喚,喉頭似有火燎,生生地澀和痛,聲若蚊吶。
叫了兩聲,那婦人才聽到,她忙回頭,道:“姑娘,要什麼?水麼?就來。”
婦人倒了水,走到她身前,卻又頓住,細看了她一會兒,方驚喜道:“姑娘,你清醒了?”
夏語初點了點頭,雖然全身依然軟綿無力,頭還有點發沉發暈,但那種被沉沉壓迫的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婦人三十多歲,和眉善目,笑眯眯的看着挺喜氣,此時她細心地吹了吹,扶了她起來,將枕頭墊在她腰下,將水遞到她嘴邊,嘴裏說着:“慢點……燙不燙……”溫和細心。
一口氣喝完一大盞水後,夏語初覺得自己像乾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潤,好受了很多,她舔了舔嘴脣,眯眼看着牀前的陽光,問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婦人道:“現在是傍晚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我早晨上船時,你燒得可厲害,燙得和火一樣,可嚇人了……”
傍晚?睡了一天一夜?夏語初一驚,那自己就是昏睡了一天一夜了!
在她昏睡過去之前,船在行走,此時,雖然船很平穩,晃動極輕,但夏語初也能感覺到,船依然在行走,也就是說,她坐着船走了一天一夜了!
她猛地抓住婦人的手,問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離承北多遠?”神情急切。
婦人怔了怔,忙安慰地拍了拍夏語初的手:“我們是沿曲水南下,如今大概到了曲遙了,離承北……”她眼中閃過迷惑:“小婦人見識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古代交通不便,有些婦人甚至從未離開過自己孃家及婆家附近的村鎮,夏語初倒也不以爲忤,繼續急切地問道:“那我們要去哪裏?”
婦人楞了楞,笑道:“姑娘頭還暈不暈?不是說到杭城麼?”
這是隱晦地問她是否病糊塗了,還未清醒。
夏語初卻未留意,她楞了一會,鬆開婦人的手,長長地呼了口氣,整個人鬆懈下來,望着窗口的亮光怔怔發呆。
這是天意麼?
她和小如約定要去杭城,無意間逃上一艘船,竟然就是去杭城的。
她着急打聽方位,就是爲了分析探尋小如的所在。
那樣單純善良的一個小姑娘,獨自一人,會遭遇什麼?
遇到的好人多,還是會被壞人騙了?她在承北已經有夏家的人追了上來,小如又會不會被夏家的人抓住?
但是,她的擔憂無處可泄,她對這個世界連小如都不如,更無從知曉小如的所在。
幸好她留了一半的金葉子在小如身上,也許,小如也會記得她們的約定,一路行到了杭城。
婦人見夏語初在怔怔發呆,以爲她大病初醒還未很清醒,也不打擾她,收拾了一下,就要去叫大夫。
剛轉身,卻聽得身後喚道:“這位……嫂子,你是?”
婦人回身,笑道:“昨天到現在,姑娘一直沒有清醒,大概也不認識我,我是你哥哥僱來伺候你的,叫我聲何婆子就行了。”
何娘子是臨時找上船來照顧她的?
哥哥?
夏語初知道這裏肯定有什麼誤會,也不點破,卻沒立即問,翻看昏睡時那些混亂的記憶,確實好像這個婦人一直在照顧自己,便笑道:“謝謝你了。若你是婆子,姑娘們可不依了,可不是年輕人都該叫婆子了。”
世上沒有不愛聽自己年輕漂亮的女子,何娘子笑得眼睛都彎了,咯咯地拿袖子掩了嘴:“楚姑娘可真真嘴甜。哎,看我只記得說話,我去叫大夫……”
門被敲了一下,大夫在門外咳了一聲。
何娘子忙打開門,笑道:“剛要去叫您,您就來了。楚姑娘醒了呢。”
大夫笑道:“我剛纔聽見了你們的說笑聲,特地過來看看的。”看了一眼牀上的夏語初:“看樣子精神不錯。”
上前診了脈,一摸鬍子,樂呵呵的:“看來無大礙了,再喫兩天藥,靜養一下就好了。”
夏語初向大夫道謝:“那是因爲大夫您的醫術好。”這句道謝是真心實意的,在古代,講究的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而今她清醒過來後,就發覺自己好了一多半了。
大夫點頭笑納,調整了一下藥方,交由何娘子拿去給管事房抓藥煎藥,就離開了房間。
何娘子也拿着藥方,跟着離開了房間。
大夫走到慕容歸的房門前,容二稟報後,他微低了頭,恭敬地進了房間,嚮慕容歸稟道:“楚姑娘清醒了,無大礙,只需靜養兩天。”
慕容歸淡淡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着什麼。
大夫退出房間,慕容歸站了起來,優雅地舒展了一下手臂腰身,站了起來:“出去走走。”
容二忙開了門,清晨的陽光下,慕容歸淺淺地微笑着,輕鬆悠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