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場下得比一場更大,都城籠罩在嚴寒之中,而大璟北部各地亦差不多如此,被積雪壓垮的房屋不在少數,漸已成災,加之年關逼近,物價飛漲,呂直說起此事時不無憂色,嘆息道:“今年這般嚴寒,只怕百姓們又要挨餓受凍了。”
果然,不久後,各地的難民越來越多,就是都城裏,街上的乞兒也增加了不少,特別是與都城相隔兩百裏左右的道源郡等幾個州郡,因之前河道決堤遭了水災,此時受災更重,哀民遍地,民怨漸增,後來聽聞久病的皇上着太子調撥銀兩,安撫難民,支糧養濟,給薪賑衣。
這天,皇宮裏舉行晚宴,聽聞是皇上病情好轉,太子爲了皇上開心,特意操辦的。
出乎夏語初意外的時,慕容歸竟然讓她伺候他一起去皇宮。
皇宮啊,夏語初就算再沉穩,也是有些興奮的,畢竟這不是現代沒有了皇帝的展覽性皇宮,是古代最真實的皇宮,就算對皇上沒有那種視爲神明的敬仰感,也還是會好奇,會期待見一見的。
穿過重重的宮門,步輦停了下來,慕容歸下了步輦,夏語初緊隨其後,便發現那些目光,有意無意地向她望來,她從容二處知曉,她還是慕容歸自十四歲後,第一次帶進皇宮的侍女,而都城裏不乏慕容歸斷袖的傳言,她的出現自然是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的。
慕容歸冷冷淡淡地站在積雪被清掃得一乾二淨的宮殿臺階前,身邊的侍從將披風搭在他身上,平淡清冷的面容裏,是將落在他身上各種窺探的目光視若無物的從容。
他並沒有立即動步,而是回身,伸出手,夏語初楞了楞,立即將自己手臂抬起,手肘彎曲,小臂伸直遞了過去,慕容歸的手就搭在她手上,半倚着她,一步一步地沿臺階行去,不同於貴胄對待侍女的高高在上,他的舉止透着些許親密和自然。
此時,那些窺視的目光愈發熱烈,沒有像他們纔到都城時,那些百姓們的直接,卻顯得更尖銳而充滿算計猜疑。
夏語初並不在意慕容歸將她推上目光的風尖浪口,如果這也是慕容歸需要達到的目的,那麼作爲他的部下和侍女,她願意承受。
早有宦官殷勤地迎了上來,引慕容歸入坐,寬曠的殿堂內溫暖撲面而來,夾雜着一陣暖香,金碧輝煌,極盡奢華。
慕容歸身上的披風也早有人來接了過去退下,此時的皇宮宴席還是遵照古法擺席,一人一桌,盤膝而坐,侍女跪坐在主子身後,另還有一個宮女,在另一邊奉酒佈菜。
高上幾階的正中臺上,有三張桌椅,呈品字半圓擺設,分別是皇上、太子和太後之位,此時還空着。
而階下的桌椅也是縈繞主位呈半圓擺設,既各有空間,又顯得親近而不疏遠,顯然也是花了心思的,此時桌邊已幾乎坐滿了人,低聲在說笑交談着什麼,亦有不少與慕容歸見禮的,夏語初在旁邊默默地聽着,記着那些人的容貌和官職,觀察他們之間的關係,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在大璟有分量的重臣。
其中一個器宇軒昂的中年男子,目光炯炯,眉目冷峻,他未與慕容歸見禮,卻深深地看了夏語初幾眼,那是任青瑾之父鎮國大將軍任無歡,年關進京述職。
“皇上駕到!”隨着宦官的通傳聲,殿堂裏靜了下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之聲響起,衆人皆離席,跪伏於地,高喊:“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入耳的是一個溫和而無力的聲音,顯得有些病弱。
重新入席後,夏語初才微微抬起頭打量皇上,不想,一抬頭,卻落入了幾雙眼睛裏,皇上那平靜而看不出什麼情緒的眼神,太後那有些陰冷的眼神,還有太子有幾分愕然的眼神,還有扶着皇上的宮裝女子,看模樣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此時也在看着她,見她看來,還向她微微笑了笑,那是德妃。
她迅速卻又自然地垂下眼簾,安守一個侍女該有的溫順,很快,那些目光就從她的身上移開了,她搭在膝上的手被微微觸動,是慕容歸在輕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雖然在被幾大巨頭矚目時,夏語初心不由得跳了一下,但也並未驚慌,但此時慕容歸的小動作,依然讓她心中暖了一下,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示意她能應付。
慕容歸鬆開手,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她在回想剛纔驚鴻一瞥中對四大巨頭的印象,早就聽聞皇上久病體弱,他年紀也不過方四十多歲,髮絲卻已微微有些花白,消瘦的體格和臉上的病容倒與她的想象相符。
太後雖已蒼老,但可以看得出來年輕時也是美人,只是眼角眉梢有些刻薄的戾氣,看嚮慕容歸的眼神毫不掩飾地充滿厭惡和惡毒。
太子生得倒也是眉清目秀,面容白皙,比慕容歸大幾歲的樣子,但氣質卻與慕容歸完全不同,他目光輕飄,眼神卻顯得不夠靈動,竟有幾分呆滯而缺乏自信的模樣。
就如同慕容歸有斷袖之癖的傳言甚囂塵上一般,關於太子平庸愚笨的傳聞也暗地在坊間廣爲流傳。
而德妃是任青瑾的姑母,雖未封後,卻主持宮中事務,容貌端莊秀美,眉眼溫潤,甚是溫婉的模樣。
皇上微笑着宣佈晚宴開席,率先三杯酒飲下來,氣氛也開始漸漸松泛了起來,太後便開口問慕容歸:“聽聞景王有斷袖之癖,身後兩個侍女是否會令你不適?不如替你換兩名小宦官伺候?”竟是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挑釁。
太後的聲音並不大,不過臨近慕容歸的幾桌還是聽到了,他們勸酒說笑的動作微微一頓,便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笑着。
德妃並未分桌,她坐在皇上身後半步之處落坐,此時微垂着眼眸,專心致志地給皇上佈菜。
慕容歸微笑道:“多謝太後如此關心爲臣,不過,不知太後是從哪裏聽到這些謠傳?實在有損我慕容家聲譽,還請太後將造謠之人交予爲臣處置,想必太後不會包庇散佈謠言之人罷?”
太後臉色頓時精彩了起來,她冷哼了一聲,終究沒說什麼,便藉口頭暈要離開了。
皇上皺了皺眉,看向太後的眼神有些無奈,看嚮慕容歸的眼神卻有些複雜,夾雜着幾許愧疚、無奈、疲倦。
衆人行禮相送,皇上便令宮女送了太後回去,德妃陪同伺候。
酒至半酣,太子站起來,帶着些得意對皇上道:“父皇,兒臣還備了一點小驚喜,請許兒臣獻給父皇。”
他拍了拍手,殿堂一側的窗戶緩緩打開,迎面是一脈水波,寒風卻並未隨之被灌進來,湖面有淡淡的霧氣,迎面吹過來的,竟然是暖風!
竟是人工造湖,然後在底下燒了地龍,將湖水加熱成溫水,驅散了湖水的寒氣,湖面浮着各色精美華燈,宛如雲海仙境一般。
如此龐大的工程,耗資之大顯而易見。
在夏語初看來,這簡直像一個巨大的人工的加熱加溼機!好大手筆!即使見識過皇宮的金碧輝煌和景王府的低調奢華的夏語初也不由得驚歎。
而席上,更是響起了一片驚歎聲。
太子的臉色更加得意了,他又拍了一下手,隔湖的岸上,像拉開了一道巨大的帷幕,燈光漸漸亮起,一個佈置精美的戲臺就出現在眼前,細細的絲竹聲隔着水波,飄飄渺渺的飄來,戲臺上妝扮的美人宛如仙子,翩然起舞,美得猶如夢境,令人不由得陶醉其中。
夏語初卻發現,若不是她靠得太近,若不是她作爲侍女一直在留意慕容歸,她也會忽略慕容歸眼中的那一抹淡淡的譏諷。
絲竹縈繞中,太子朗聲對皇上道,皇上龍體好轉,兒臣爲表孝心,特地安排這這出戲,以其皇上高興。
有些人便誇太子難得的孝順賢德,而另有一些人卻目光閃爍,不肯多言。
此時,卻聽有人朗聲道:“不知太子殿下修築這雲海瓊宮,花費幾何?”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官員,坐在最末席,此時正站起來拱手問太子。
“御史臺史御史。”慕容歸用極輕的聲音向夏語初解釋,夏語初點了點頭。
衆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太子得意地笑了笑:“不多,三十多萬銀而已。”
“三十多萬銀?”史御史聲音一厲:“不知太子殿下是從何處而來之銀?”
立即就有親太子派之人不滿史御史的責問,出言打斷:“史大人,此爲太子的孝心,皇宴之上,你這般責問是何意?”
但皇上卻明顯意識到了不對,他點了那御史一下,道:“你,繼續說。”
史御史從袖兜裏掏出一本奏摺,雙手奉上:“還請皇上明察,太子不顧道源幾郡霜凍災情,挪用賑災之銀修築宮殿,致道源幾郡已凍餓死幾千餘人!臣等幾經規勸,太子終是我行我素!陛下因養病久居玉華溫泉行宮,是以不知太子早已在東宮內大興土木,臣下等多次到玉華行宮欲覲見陛下,均被太子之人攔截,稱不得打擾陛下養病,臣實在無奈,拼着一死,爲了黎民社稷,爲着大璟江山千秋萬代,也得將此事上達天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