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自己的房間,母親早已收拾好,在厚實綿軟的被褥中,林嵐美美睡了一個長覺,第二日醒來,臘月二十三了。
在現在城市裏,過年雖然也是個最重要的節日,一些傳統習俗卻幾乎已經喪失殆盡了,但在東山村這一帶,老一輩傳下來的風俗習慣流傳至今,年味還是很濃。
臘月二十三,就是小年了,這日一大早起來,父母就忙着準備祭竈了。祭竈的風俗,由來已久,竈君早期是炎帝,祝融,後來道教興起,又將竈神說成是是位女性老母,所以既有竈君爺爺,又有竈君奶奶,東山村這一帶,乾脆就是竈君夫妻,兩個都不落。
林嵐小時就見過父母祭竈君,現在,更是趣味盎然地在一邊打下手。只見鍋竈上方的牆上,貼了竈君夫妻的神像,俱是肥頭大耳,一臉福相,旁邊畫了兩匹馬作爲坐騎,兩邊配聯,左邊是“上天言好事”,右邊是“下界保平安。”
林嵐幫母親把貢品拜在神像面前,有花饃,棗面,最大的一碗卻是糖瓜,也就是麻糖,這個糖林嵐小時候喫過,又甜又粘,取義竈君夫妻顧了喫,顧不了說話,昇天後嘴巴被糖粘住,免生口舌是非。又擺上幾個雞蛋,是給狐狸,黃鼠狼的這兩位黃大仙的零嘴,據說它們都是竈君的部下,嘴巴也很壞,大過年的,也要打點下。上了香,送了酒,還要爲竈君的坐騎撒馬料,從竈臺前一直撒到廚房門外。
這些儀式一一完成後,林嵐就見父親將竈君夫妻的神像拿下來燒掉,說等到除夕的時候再設新的神像。
祭竈完畢,林珊纔剛起牀到廚房找喫的,見了他們的舉動,笑得前仰後合:“哎呦,我的親孃親爹,都什麼年代了,你們還搞這些?”
母親白她一眼,父親哼了一聲。
林嵐笑眯眯道:“沒事,我覺得挺好的。林珊,你這裏小孩子會不會念祭竈歌啊?”
“臘月二十三,竈君爺爺您上天,嘴裏喫了糖餳板,玉皇面前免開言,回到咱家過大年,有米有面有衣穿。”林珊嘻嘻一笑,隨口唸了出來,又說:“我的記性可不錯了,這個歌小時候過年的時候,我跟我姐姐經常唸的。”
說完,突然意識到不對,偷偷看了眼父母的臉色,撒嬌說:“唉,肚子餓死了,媽,早飯喫什麼啊。”
他們一大早起來就祭竈,都沒有喫飯,林珊一問,全家就都去喫早飯。
見父母似乎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提起自己就傷心的樣子,看來已經漸漸從失去大女兒的悲痛中恢復了過來,林嵐覺得很欣慰。
喫完了早飯,一家人就圍在竈臺前,開始做炒玉米了。他們這裏在小年日的這天,家家戶戶都有這種習慣,流行“二十三,不喫炒,大年初一一鍋倒”的說法。將曬乾的玉米粒放在大鐵鍋裏炒熟至蓬鬆,然後用熬化的麥芽糖粘結起來,等涼了就凍成大塊,再切成小片,喫起來酥脆香甜。
從前物質條件不好,只有玉米粒和麥芽糖,現在,加的佐料就多了,什麼花生,芝麻,紅綠果,核桃仁,看起來就很好喫的樣子。
還沒等到變硬呢,林珊就先用手指頭捻起一塊放進嘴巴裏了,邊喫還邊點頭,母親忍不住笑罵她“饞嘴潑皮猴”,惹得她不滿地大叫起來,林嵐也笑了起來。
下午,知道林嵐和林珊回來的香玉嬸,手裏端了一碗自家炒出來的玉米片,過來說讓林嵐嚐嚐自己的手藝。大家正聊得開心呢,門口又響起了個脆生生的聲音:“高老師,林老師來了嗎?”
林嵐她們急忙出去,一看,居然是林嵐曾經教過的三年級學生趙靜安!
林嵐很高興,急忙牽住她的手,帶到堂屋裏,又給她抓了喫食,纔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姑娘指着自己拎來的籃子,裏面是慢慢一籃子的土雞蛋,花生,紅棗,還有一碗炒玉米,明亮的眼睛一閃一閃地說道:“林老師,知道你過來了住在高老師家裏,我媽特意叫我送這些喫食過來給你,我媽說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希望林老師不要嫌棄。”
林嵐的心一下子熱乎乎地,她笑着說:“你還記得林老師,我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麼會嫌棄。”
“林老師,謝謝你送給我的那個復讀機,還有後來又寄過來的那個點讀機,對我學習都很有用呢。”
林嵐一笑,摸了摸小姑孃的頭髮。她後來又去買了個現在最流行的點讀機,把小學英語的所有課程都下載到裏面,再寄給她,這樣對她能更好地掌握課本內容,培養語音語感,很有好處。
大家邊喫零食,邊聊天,過了好久才各自散去。
等客人散去,林嵐才告訴父母,自己這趟過來的主要目的。得知馬上竟然可以重建小學校,母親激動萬分,一刻也坐不住,立馬就領着林嵐去了村長家,村長也姓林,算起來還是林嵐的老叔一輩,聽說了這樣的好事,也是樂得不行,立馬就把校長和村裏的會計也喊了過來,幾個人就這個事情開起了討論會,後來又聞訊趕來了不少村民,最後乾脆晚飯也在村長家裏解決了,村長老婆熬了大鍋的粥,烙了大餅,煎了雞蛋,炒上大蔥,放在餅裏一卷,就着粥幾下肚子就飽了。喫完飯,男人們又上了酒桌,一邊喝酒,一邊七嘴八舌地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議起來,最後決定,明年一開春等凍土化了就破土動工,地基就設在原來校舍的旁邊,反正村裏空地多,圍上一圈就好,村長和校長表示自己去聯合寫個報告,送到鄉里,無論如何在年底前要批覆下來,林嵐又讓他們儘早做出一個大概預算的報告,做好後由林嵐上呈給新成立的教育基金會進行審覈撥款。
從村長家出來,竟已經是下半夜了。村裏早已是一片寂靜,只是偶爾聽到哪裏有狗吠聲響起。東邊的夜空,掛上了一輪下弦,皎潔的月光灑在白皚皚的覆了一層雪的村莊裏,寧靜又安謐。
林嵐挽着母親,沿着村道走向自家院子。路不遠,幾百米就到。
“你這孩子,真是有心人,這次是爲我們村裏的孩子們做了件大好事啊。”母親輕輕喟嘆,“我家從前的林嵐,倒是和你有幾分像,從來不用我費心,可惜啊……”她嘆了口氣,又道,“我家那個小的,看起來倒和你差不多大,但我忙,她爹又不管,從小在家就養成了上房揭瓦的性子,現在到了外面,說實話,我真的是想起來就心慌,怕她哪天不知天高地厚地就闖了禍事……,不過,就她那性子,喫點虧也是好事,不喫虧,她就不知長進……”
林嵐默默不語,只是把母親的胳膊挽得更緊了。
過了二十三,根據老祖宗傳下來的風俗,現在諸神上了天,百無禁忌,娶媳婦,聘閨女不用擇日子,稱爲“趕亂混”,所以村裏好幾戶人家也熱熱鬧鬧地辦喜事,嫁女的嫁女,娶親的娶親,幾乎全村的人都跑去,有幫忙的,有看熱鬧的,大人孩子都樂呵呵的。林嵐也被邀去了幾趟,雖然是屬於看熱鬧一類的,但心情也被感染得喜悅不已。
離春節只剩下六七天了,過年的準備工作顯得更加熱烈了,二十四那天,全家四口,一個不落,徹底打掃房子,清理箱櫃,擦洗玻璃,就連牀底下的塵土也沒放過。好久沒幹這樣的活了,雖然有些累,但心裏很快活。
房屋清掃完畢,母親就拿出早已備好的一疊紅紙,準備剪窗花了,只見她左手拿紙,右手執剪,不一會,各種各樣栩栩如生的窗花就出來了,有喜鵲登枝,燕穿桃柳,二龍戲珠,三羊開泰,孔雀戲牡丹,獅子滾繡球等等,花樣繁多,精巧異常。她剪得一手好窗花,林嵐從小就知道的,只是再次親眼目睹,還是不禁驚歎,最妙的是,母親仔細看了下林嵐,最後竟然剪出個她的剪影,只見短髮捲曲,睫毛微翹,鼻尖小巧,活脫脫得有八九分神似,喜得她接了過來端詳不已,準備帶回去長期保存了。
林嵐知道自己的手藝,所以只是坐在一邊給母親折下線痕,打打下手什麼的,林珊倒是興趣盎然地也剪了不少,可惜大多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純粹是在浪費紙張,被林嵐笑了幾下,一氣之下,乾脆剪起了小學美工課時學過的手牽手的跳舞娃娃,展開一看,倒還不錯,至少看得出是什麼圖案,她自己看起來也是相當滿意,喜孜孜拿了上樓,說要貼在房間玻璃上。
最後,家裏的每扇窗子上都貼了各種不同的剪紙,父親也在門口新貼了紅底撒金片的春聯,看起來一片喜氣。林珊突然搞怪,跑到隔壁香玉嬸的家裏,等回來時,手裏就多了好多的單聯,原來都是央寫得一手好字的香玉嬸的老公代寫的。只見她到處張貼,每個房間門口都有一張“抬頭見喜”,門的對面貼了“出門見喜”,爐竈上“旺氣沖天”,院子大門裏面是“滿院生金”,就連掉光了葉的老槐樹上,也被她貼了一張“根深葉茂”。看着她叉腰欣賞自己傑作的得意樣,林嵐笑了老半天。
平日每逢農曆二,七,來自四面八方村鎮的人們就紛紛到中心鎮南塘趕集,現在到了二十七,是年底前最後的一個趕集日了,林嵐和林珊陪着母親一起到了鎮上,只見街道兩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年貨的攤子,人來人往,熱鬧極了,在擁擠的人潮裏擠了半日,買了麻糖,瓜子,獼猴桃幹,菠蘿乾等做過年客人來的零嘴,地瓜幹,花生就不用買了,家裏都是自曬自炒的,味道絕不比買來的差,尤其是地瓜幹,一口咬下,又軟又糯又甜,兩姐妹都很愛喫。
林嵐看見有個賣鞋的,外面是牛皮,裏面襯了厚厚的羊羔皮,看起來很暖和,路上踩雪水也不容易溼,就給父母一人買了一雙,林珊則像個小孩子,專門揀好玩的看,一圈逛下來,左手拎了個袋子,裏面一個矮矮圓肚的金魚缸,遊了幾條尾巴飄飄灑灑的紅魚,右手是一串糖葫蘆,已經咬掉了兩個。
抽空,林嵐又去鎮上的快遞公司,將村長和校長聯合出品的小學建設預算方案寄給了許行舫,他現在暫時託管這個基金會,當然也有專業財務人員進行每筆資金的審覈和發放。本來按照目前的東山村小學的學生規模,全部六個年級加起來也不過十來個班級,建造一幢四層,每層三個教室的樓房就足夠用了,但林嵐建議他們把教師辦公室,外地老師宿舍,操場改建,必要的設備添置以及以後可能的擴招都考慮進去,一番商量,幾經修改,最後就出爐了這麼一份報告,看得出來,校長對今後自己可以一個人擁有獨立的辦公室非常滿意。
看看已是中午了,三個人竟然找不到喫飯的地方,街邊的每家飯館都是生意爆滿,最後找到家看起來還整潔的麪館,站着等了會才輪到空位,喫了三碗麪,三個人滿載而歸。
忙活的日子過得總是特別快,轉眼已是大年三十。到了下午,林嵐伯父和叔叔一家攜家帶口地先後來他們家準備喫年夜飯了。伯父一家就住在村尾,叔叔卻是好幾年前就搬到鎮上了,往年倒沒怎麼樣,今年,一來是怕失去女兒的高老師兩口子在節日裏觸景傷感,二來是聽說家裏來了個要捐資建學校的客人,而且還是個明星,特意趕來看看熱鬧,所以三家大人一商議,乾脆都到老二家一起喫年飯得了。
大伯家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叫林剛,是林嵐的堂哥,女兒叫林敏,比林嵐小兩歲,不過都已經成家,林剛有個兒子,今年七歲,林敏的女兒五歲。小叔家裏也是一個兒子,有兩個孫女,一個孫子,叫笑笑,今年才三歲,滿地亂跑淘氣得很,是全家的寶貝疙瘩,因爲超出計劃生育還被罰了一萬塊錢,另外還有個堂妹林佳佳,只比林珊大一歲,還沒嫁人,但已經訂了親,男方就在山外南塘鎮上。
家裏多了五個孩子,一下子熱鬧得不得了,此起彼伏地都是叫嚷聲,一會兒哥哥欺負我了,一會妹妹搶我的東西,只把林珊這個臨時保姆累得像狗一樣跑來跑去地維持秩序,她倒也樂此不疲。
母親和兩個妯娌都在廚房忙着準備晚上喫的東西,父親帶着家裏的男人們在搭臺打牌,林嵐則被她過去的堂妹林敏和林佳佳圍住,好奇地打聽這個,打聽那個,林佳佳居然還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個筆記本,請林嵐幫她簽名。
天黑了,一大家子就圍坐在桌子前,喫着滿桌熱騰騰的飯食,餃子,年糕,那是過年必備的,魚也是不可少的,又蒸了花饃棗山,燉了自家後院的蘆花母雞,母親幾天前就醬好的豬頭肉,再喝着自釀的米酒,真是其樂融融。
喫完飯,小孩們就眼巴巴地看着大人的衣兜了,等着發壓歲錢。等大人們發了一圈,林嵐也拿出早就備好了五個紅包,一人一個。小孩們多拿了份意料之外的紅包,樂得歡呼一聲就轉身呼啦啦地集體消失不見了,大人耳根這才安靜了下來。林嵐的嬤嬤和嬸嬸都是老實人,有些不好意思,連聲道謝。
接着就是守歲了,其實也就是全家人坐在電視機前面,一邊看春節聯歡晚會,一邊喫花生嗑瓜子地閒聊。林珊嘴快,沒看見林嵐使給她的眼色,其實就算看見了估計也沒反應,一順嘴就把林嵐寧可不上春節聯歡晚會也要到這裏過年的事情給捅了出來,看着大家或欽佩,或不解的目光,林嵐有些尷尬,還好母親給她解了圍,把話題扯到林佳佳未婚夫的身上,大家的注意力才轉移了過去。
還沒熬到零點呢,小孩子們早東倒西歪在一邊了,林珊這個平時的夜貓子,現在也是呵欠連天,林嵐也感覺有些睏意,正懵懵懂懂間,突然外面爆竹煙花聲響成一片,原來零點到了。
小孩們一骨碌就醒過來了,跟着大人跑到院子裏,放炮仗煙花去了,林嵐也被林珊拖到外面,看大伯點燃了早掛在老槐枝上的一長溜爆竹,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新的一年又來到了。
守完了歲,收拾收拾,林嵐就回房間準備睡了,跟她一起睡的還有個叔叔家的兩個小侄女,因爲路遠回不了鎮上了,全家就分散住在大伯和林嵐家了。
拿過牀頭的手機一看,竟然有十幾條未讀短信,大多是零點的時候Jarson,小汪他們發來的賀新年短信,林嵐一一回覆了這些祝福短信。
許行舫也發來了一條,但不像其他人那樣,只是簡單的一句宋詞:“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
對於許行舫通過表達希望和她共渡除夕的意願而對她進行的委婉的試探,她想了下,終於回道:“醉鄉深處少相知,祗與東君偏故舊”。
以他的聰明和灑脫,應該會明白的吧。
事實上,林嵐有時也在想,以許行舫的聰敏,第一次陪她到東山村親眼目睹自己對這個家庭的種種,已經完全超出於作爲林家女兒朋友的應有尺度,加上這次自己的執意成行,是否已經讓他在心底產生了什麼疑慮?或許他只是出於自已一貫的教養不去打聽,又或許,在他看來,這點對他與自己的相交根本就毫無影響?
或許有一天,在合適的時候,自己會告訴他這一切的吧。
漸漸地,耳邊的爆竹聲有些稀疏了,到後來,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山村裏,就和往日所有的夜一般的寧靜,一般的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