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茶館
回到H市，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約見雪松。
電話打過去的時候。雪松仍是很忙的樣子，但是聽了來意，他想了下，居然點頭答應了。這讓林嵐有些意外。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做很是冒昧，對方是流行音樂界的“教父”級人物，而自己不過是他曾經指導過幾次的“學生”的所謂“姐姐”，更何況，這個“學生”也老早就沒有來上課了。
一個小時後，林嵐坐在雪松工作室附近的一個茶館裏，點了杯綠茶，慢慢等着雪松。
約好的時間到了，雪松那頎長的身影準時出現在茶館的門口，他停在那裏，四下環顧。
林嵐站了起來，向他揮了下手。
他很快發現了她，走了過來，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人相互點頭致意。
茶館的服務生過來，詢問他要點什麼茶，他指了指林嵐面前的那杯綠茶。
等服務生走了。林嵐對他說：“雪松老師，非常謝謝你能抽出寶貴時間到這裏來。我知道你很忙的。”
“彼此吧。”他微微一笑，如刀刻的面容上線條有些軟化了，“我姓於，你可以稱呼我於先生，或者於雪松，隨便你。”
林嵐端起面前的綠茶，喝了一口，這時服務員送來了他要的綠茶，他也端了起來，輕輕吹了下，喝了一口，便微微搖頭道：“味偏於澀，香過於濃，清苦不足，回味不夠，勉強算是中品。”
林嵐有些意外，便微微一笑，以作掩飾。
“怎麼，林小姐也喜歡喝綠茶？”他狀似隨意說道，“像你們這樣的年輕女孩，尤其是像你這樣的職業，一般很少會選在茶館裏約會，即使要喝，也是選花茶的多。”
“呃，只是湊巧罷了。”林嵐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延伸開去，即使她其實也算是半個綠茶愛好者。
“於先生。您大概也猜得出來，我這次請您出來，主要就是想詢問下您對林珊現在正在製作的這張個人音樂專輯的意見和看法，雖然林珊她並算不上一個好學生，但是，她終究是叫過您老師的，所以，如果方便的話，能告訴下您對她這張專輯的看法嗎？會成功嗎？”
林嵐有些懷着希望地看着他。
他笑了下，眼裏精光一閃而過。
“呵呵，林小姐，叫過我老師的人多的去了，出專輯的人也多得去了，你說我有時間個個去關注一番，再下個類似於預測的評論嗎？”
他話說得相當不客氣，但是如果這就是他唯一要說的話，那他就完全不必要來赴這個約，所以林嵐並沒有被嚇退，只是看着他。
他聳了聳肩，說道：“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說說我的看法吧。”
“林珊的這張專輯，是由金地公司旗下的唱片公司裏的乙組工作室來打造的。這個工作室我接觸過很多次，相當瞭解，有一流的灌音設備，一流的混音師。”
他又喝了一口茶，突然問道：“林小姐，你也是這個圈子的人了，你知道如果像你這樣一個完全沒有音樂基礎的人，想要出唱片，成爲歌星，需要什麼嗎？”
林嵐一怔，搖了搖頭。
“錢。只要有錢，那簡直就是太容易了。”
他嘲諷地一笑。
“你長得不錯，又有好身材，再請專業包裝公司給你一包裝，保證可以電死大批的青年男女；然後請頂級的音樂人給你寫詞寫曲，或者高價徵集詞曲，保證你有最好的音樂作品；嗓子不好？這年頭，喝過硫酸的人都可以出唱片，你總沒有喝過硫酸吧？頂級混音高手可以擺平一切，想要圓潤就圓潤，想要高亢就高亢；合不上拍子？更容易了，混音師會用剪、插、拉、擠四招幫你搞定；唱片出來後沒人知道？這個更好辦了，有專業公司幫你全方位推廣：報紙、電臺、週刊——吹你；電視臺娛樂節目——秀你；騰迅、新浪、搜狐、百度、谷歌等大型平臺——捧你。只要人類一睜開眼睛，就一定會看到你的身影、你的名字、你的報道，當然也會聽到你的歌聲。”
“所以，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驟去做，別說林珊了，無論是哪個傢伙都會紅的。當然。我無法保證一直會紅下去，因爲要維持紅的局面，就必須要有源源不斷的資金填進去。”
林嵐有些驚訝於他犀利的言辭，絲毫不亞於她曾經見過的那幾個“明日之星”的“毒舌”評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小姐，實話跟你說吧，我並不看好林珊的這張大碟。”雪松語氣淡淡，“金地公司曾經與我接觸，想請我做這張大碟的監製，但是我拒絕了。你知道爲什麼？”
不等林嵐回答，他就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因爲我已經厭倦了，厭倦了將各種各樣原本頭腦簡單，利慾薰心的人打造成最後出現在公衆面前的所謂‘yu女歌手’和‘憂鬱王子’什麼的，假得讓我作嘔。我現在的工作室，一年可以不出一張唱片，但一旦出了，就必定完全是以實力爲後盾的精品，我不能保證是經典，但絕對是精品！讓你在十年之後想起，心裏還會湧起感動和懷念，而不是像現在這種滿街氾濫，三天之後就可以扔進垃圾桶的大路貨。”
“那這次林珊……”林嵐問道。話講到一半，就苦笑了下，不再繼續了。
他也笑了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林珊這張碟，缺少兩個條件，一是優秀的詞曲。這些曲目，我看過，不過是一些二流的創作團隊短時間內拼湊出來的，根本就算不上‘創作’；二就是沒有後期宣傳的資金保證。你也知道，一個新人。就算是再好的碟，沒有持續的後期宣傳，也很難成功，更何況這是張並不怎樣的碟呢。”
“金地公司既然出了這張碟，後期宣傳難道不會跟進嗎？”林嵐有些不解。
他又笑了，彷彿她問的問題很是可笑。
“會有後期宣傳的，但金地公司根本不可能會出大錢持續不斷地投入到這樣一張碟片上去。出這樣一張碟，對於有現成資源的金地公司來說，根本花不了多少成本，這張碟的質量如何，他們自己比我也更清楚，難道你會指望他們花幾倍，甚至十倍的成本去宣傳這樣的一張碟嗎？實話說吧，這張碟可以上榜一個星期，但也只有這麼久，之後就會像泥牛入海一樣被淹沒地無影無蹤。而一旦失敗，指望讓金地公司再次幫林珊製作大碟的機會，就微乎其微了，除非她自己支付成本，但那時，成本就是非常昂貴了。”
林嵐呆了，想了半天，才問出一句；“既然這樣，金地公司爲什麼現在還要給林珊出這樣一張幾乎註定會失敗的專輯?”
雪松搖搖頭，嘆了口氣：“林小姐，你以爲金地公司只替林珊一個人出了嗎？除了她，還有其他的很多新人，反正也費不了多少成本，十張這樣的碟中，總會有一兩張因爲某種原因而受到關注，紅起來的，只要有一張紅了，那麼，他們就成功了，可以繼續爲那個幸運的人打造下一張專輯，打造下一個神話，現在你懂了吧？”
林嵐無話可講了。只是默默盯着面前桌上那杯早已涼了的綠茶，狹長的茶葉已經完全舒展開來，靜靜地躺在杯底，偶爾漾動一下。
“那麼，我現在只能希望，林珊就是十個當中的那一個幸運兒了？”
半晌，林嵐抬頭，望着已經恢復往日冷肅的雪松。
他抬了抬眉頭，道：“你也可以出資爲她宣傳打榜，只要你願意，並且有這樣的資金能力，我說了，什麼樣的垃圾都可以上榜，進入聽衆耳朵的。”
“我想沒那個必要。”林嵐嘆了口氣，又展眉笑道：“於先生，謝謝你今天抽時間來見我，也非常感謝你前段時間對林珊的指導，雖然她現在還不明白，但我相信終有天，她會知道的。”
雪松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倒是看着她，頗有些感興趣地問道：“我倒是有些奇怪，據我所知，你與林珊並無任何血緣關係，你對她倒是出乎異常的關心啊，林小姐，呃，我應該稱呼你‘林嵐’呢，還是‘林仙瑞’？”
“林仙瑞是我的藝名，朋友們都叫我林嵐，如果你也願意的話。”林嵐笑道，“至於我和林珊，我們確實沒有血緣關係，但我把她當自己的妹妹看待，所以就難免比別人多了些關注，僅此而已。”
他笑了一下，站了起來，伸出左手，林嵐知道他是要告辭了，便也站起身來，伸出右手，握了一下。
他的手並不寬厚，但指節突出，十分有力。
“好吧，林嵐，那我先走了，和你聊天很愉快。”
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林嵐目送他。
他走了兩步，突然回頭，笑道：“這裏的綠茶並不好，我那裏有最頂級的碧螺春，什麼有空，可以一起品下。”
林嵐點頭一笑，見他到了服務檯結了帳，便離去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是自己請他出來的，結果卻是對方買單，想想又釋然了，和他爭着付錢似乎也沒必要，等以後有機會再回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