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樹老的語氣這般隨和,與那天早上的逼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封瀟月倒是知道他這個人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今天又揹着他從山上帶下來了那麼多資料,還是難免有些心虛。
自從發現了這邊有火光閃爍後,封瀟月特意往邊上走了幾步,想着在光亮的襯托下,自己藏身在黑暗之中,他應該也沒有那麼容易發現。
不過顯然,封瀟月是低估了樹老他老人家的眼力,畢竟這麼多年混跡於山林之中打獵,那一身的本領也不是白學的。
樹老烤肉的手藝也是非同一般,不知道放了些什麼香料,兔子被烤的向下滴油,火焰最上頭也不斷地飄來陣陣香味,引的八聲忍不住的嚥着口水。
“樹老說的對,風姑娘你也不要不好意思,過來咱們幾個一起喫吧,這兩隻兔子他明顯是把我們的份也一起準備上了,要是不夠,旁邊還有一隻野豬呢。”
八聲說的直白,惹的樹老又是好笑,又是氣惱,一把伸出手去側着身子也要打他一下,嘴上還笑罵道。
“你這臭小子,說的好聽,竟然把我的主也給做了,倒是最後什麼好都落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了。”
“這不是我知道您老人家最硬心軟,怕你拉不下這個面子,才主動替你開口的嗎?你怎麼反而還在怪我?”
八聲平白捱了一下打,倒是不介意,反而搶過他另一隻手上的匕首,從兔子背上割下了一塊烤的焦黃的肉遞了過去。“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您可先嚐嘗味道怎麼樣?”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教的你,竟然把這些壞招數給學了個精光,一天慣會借花獻佛。”樹老嘴上罵的痛快,但他還是順從的把那一口烤肉給喫了下去。
這邊聊天聊的火熱,使得封瀟月一個人站在那裏也有些尷尬,更何況兼八聲和樹老兩個人的接連邀請,叫她也沒好意思拒絕。
現在正是騎虎難下,封瀟月只得把樹皮大方的拿出來擺在身側,裝作若無其事的走過去坐下,只希望樹老能夠忽略掉自己手上的這一個物件。
“如此,那我們就過來佔樹老的光了,下次有機會我們也一定會反請回來的。”
封瀟月一坐下,八聲便趕着撕了一塊烤的最好的兔腿過來,叫她不禁接連道謝。
“像這種話說出來,最是冠冕堂皇的。咱們山裏面不興這些面子上的假玩意,還是實打實的好。”樹老低着頭去切割,另一隻碗好的兔子,只伸出了左手略微擺動了兩下。
“要讓你一個難得過來的人請客的話,那我們也未免太沒有禮數了。至於八聲他這個臭小子,向來只有佔我們便宜的,哪還能指望他做出些什麼厲害的成就來。”
“你胡說八道,我哪裏就你說的這麼沒用了?只要你們等我一天,我打回來的獵物用來請你們幾個老頭子喫,還是綽綽有餘的。”八聲嘴裏塞得滿滿當當,還是不忘跟樹老回
嘴。
封瀟月笑了下,倒是確實的能夠感受到樹老他老人家對於八聲的關心與愛護,那至於八聲話中那些不尊敬的名稱,想來應該也是互相都不介意的隨意稱呼吧。
畢竟就算和外頭的人會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對於自己身邊的家人還是今天吵過,明天就能和好,斷沒有記仇的說法的。
就在封瀟月在心裏爲他們之間這種家人的關心情誼而感動時,樹老忽然抬起頭來看向了她,似乎是想尋求封瀟月的一份肯定似的笑着開口。
“姑娘你聽聽,要想他請我們一次,還得叫我們白白等上一天的時間。若有的這個空,我們幾個老傢伙早就已經幫你準備好了。”
此話正是在理,八聲也知道無可辯駁,索性又往嘴巴裏塞了一口烤肉,閉上了嘴。
“說的也是。”封瀟月但笑着點頭回應,倒是無意間發現樹老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身旁的那一堆樹皮上,叫她禁不住繃緊了背上的皮,放在膝蓋上的左手也緊緊的握成了拳頭。
“對了,這個,”想着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先發制人,封瀟月新上衣恨咬緊了牙關正要開口就被樹老給搶過了話頭。
“姑娘,今天在那山上呆了那麼長的時間,應該不僅僅是看風景那麼簡單吧,想來也帶了些山上獨有的東西或者景色。”
樹老嘴角帶着淡笑,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打算秋後問罪的意思,而八聲聽着他所說的話,卻卻很不合時宜的笑開了,一手還毫無形象的拍着自己的大腿。
“樹老,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東西也就散了,景色怎麼給你帶過來?就光憑他自己嘴上說的,你能得到,而且你若是想看的話,你自己不隨時都可以爬上去嗎?”
“你這個好沒心眼的,若是聽不懂就不要隨便插嘴,我正在和人家姑娘說話呢,你半當中闖進來成什麼意思?”雖然聽着有些急躁,但樹老並沒有打算責罵,語氣中隱隱可以聽出他的無可奈何。
封瀟月在旁邊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瞧着們兩個就那麼平日裏的說話都像是隨時要吵起來一樣,不由得挑了一下右邊的眉毛。
事情是由自己而引起的,此時她要是再不說話,就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樹老不必生氣,你從小看着公子他長大的,自然對他的脾性十分瞭解,他向來是這麼一個人,你又何苦跟自己置氣呢?”
“不過您老人家果真是閱歷深厚,連這個都能猜的到。不瞞您說,我在那山上確實相中了一片景色,就畫在我這張樹皮上,您若是感興趣的話,我便獻醜展開給您看看。”
封瀟月說着,把自己手邊在樹皮拿過來抱在懷裏,卻並沒有急着打開,只靜靜地等着樹老改變主意。
而樹老似乎也能猜到她懷抱着這樣的僥倖心理,放了手中啃了一半的骨頭,臉上帶着和藹可親的笑容,一點頭。
“老夫倒是許久沒有看到別人畫的畫了
,倒還真是有些好奇,那麼就有勞姑娘你了,也好叫我們這些生在山林裏的人開開眼界。”
話音落地,樹老還順道撿起腳邊擺着的一根長長的柴火,輕輕地戳了正在大快朵頤的八聲一下。
“若是可以,也好叫這臭小子多學點本事,好讓他老老實實的在山裏待著,別一天到晚想着像那無主的風一樣到處亂跑。”
這話裏頭的那個形容怎麼有些隱喻的意思,封瀟月暫時停熱,腦海中的胡思亂想,垂眸中順勢把樹皮癱在地上,往樹老的方向一滾。
在旁邊火光的照耀下,那樹皮上赫然出現了好幾條大江的走向。
雖然每一幅畫卷的角度都不一樣,且水流的速度更不相同,但它的大致輪廓還是如出一轍的。那樹老見多識廣,對懸崖周圍以及界山這一片的山勢情況都格外瞭解,自然不會對封瀟月畫裏的這條水道感覺陌生。
他睜着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抬眼伸手把樹皮又向封瀟月的方向捲起來。
“那山下並沒有這樣的景色,看來是姑娘你的幻想了。”聞言,八聲當即詫異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封瀟月,但她倒是對樹老的這番話有着明確的理解。
“雖然它現在沒有,並不意味着它以後也不會出現。一些您老人家未曾見過的東西,您便能這樣的否定它的存在嗎,也未免太篤定了些。”
樹老明顯是看出了自己的意思,但卻沒有一把把它扔到火堆裏燒掉,說明事情可能還有一些迴轉的餘地。封瀟月心中的石頭略微往下放了一些,伸手把樹皮卷重新收了回來。
“我既然有這個想法把它畫出來,那便有這個自信,讓它成爲現實,就是不知道樹老肯不肯給我這個機會了。”
“老夫還是可以回看到有人這麼談條件的,”樹老拉着八聲一起掰斷旁邊的樹枝,丟進火堆裏。
那些乾柴遇上烈火,瞬間就融爲了一體,並不時地從火焰的灰燼底下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像是爲這逐漸黑暗的四方伴舞。
“既然姑娘已經打定主意了,又何必過來問我,就算我有心阻止姑孃的行動,也未必能夠讓姑娘回心轉意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費那麼大的功夫。”
火焰燒的極爲熱烈,烤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頓時驅散了四周,向身上不斷侵襲的寒意。樹老將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端正的坐在石頭上閉目養神。
就在封瀟月他們兩個都要以爲他要睡着了,他才悠悠的開口,“也罷,只要姑娘不是給我們這一方淨土,姑娘想如何便隨你去吧。”
“反正八聲這個臭小子,現在是認定了姑娘你,幾乎跟你形影不離。我要是真的想對你動手,只怕他非得和我拼命不可,我可沒有草木皆兵到甘願冒着這樣的風險。”
“您老人家這是說哪裏話,我怎麼可能會這麼忤逆。”八聲生怕封瀟月會輕信了樹老的話,而看輕自己,連忙矢口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