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風染疾是人之常事, 本非大病, 又遇寬心喜悅之事,自然好得快。一劑藥下去,張若菡蒙着被子睡一覺, 汗發了出來,病也就好全了。沈綏再次親自爲她號脈, 確認寒氣已除盡,叮囑無涯近期要給她做哪些飲食, 便離開了。
身處刺史府, 實際上難以避免他人耳目。沈綏與張若菡從入住刺史府後,過從甚密,關係曖昧, 不諱進入彼此房內, 漸漸便有流言蜚語傳出。甚至有人看到,沈綏於入住刺史府的當天晚上, 懷抱張若菡, 將她送回了房。
下等人,所傳流言也頗爲下流,說什麼二人一入刺史府便按捺不住,張若菡主動進入沈綏房內私會,直至晚間精疲力竭, 被男方抱回房中。
這些人編故事的能力真是一套一套的,選擇性忽略了那日沈綏大開的房門,以及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藍鴝、無涯、千鶴、沈縉等人。
張說自是不信的, 就憑他對自家侄女的瞭解,他明白蓮婢是決計做不出這等事的人。只是那晚,沈綏未曾赴宴也確實是事實,他決定先去探問探問,免得年輕人血氣方剛,做了錯事。
其實做了錯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順序顛倒罷了,二人成了婚,還不是一回事?如此一來,便不愁沈綏不娶,蓮婢不嫁了。
前宰相大人捻着鬍鬚嘿嘿笑了兩聲,邁着方步去找沈綏去了,那模樣真是說不出的猥瑣,讓滿朝文武看見了,非得驚掉了眼珠子。大約也只有聖人,纔會保持鎮靜,附和着宰相大人一起嘿嘿笑了。
沈綏等人入住刺史府的本來原因,是他們需要在這裏等消息。等官兵抓捕周家幾個小輩的消息。後續,還有一些審問的事情,沈綏想要親自來辦。此外,就是等待奉節縣令辦完交接手續,將案犯張大娘子瑞錦移交江陵府大獄,這個過程可能要花費七到八日的時間。
張瑞錦本身是奉節縣人,被捕地點也在奉節縣,按理說,審理一事本該由奉節縣負責。但因爲她犯的案子是在江陵府地界上,也是江陵府最早立案調查的,且案情又特別重大特別惡劣,因而此案需移交江陵府來審。這個程序,是必須要走的。
這段時日,也算是給奔波勞累許久的欽差調查團一些休息放鬆的間隙。江陵府是江漢一帶最爲繁華的首府,名勝古蹟繁多,人文薈萃,是極佳的遊覽地。裴耀卿、劉玉成自從到了江陵府,每日都會出門賞玩遊覽。只不過裴耀卿去的更多是碼頭、江岸之地,劉玉成則愛往酒樓、煙花之地跑,此二人也是玩不到一塊兒去。
沈綏根本就沒有心情遊覽,張若菡病着,入江陵府的頭兩日,她都守在張若菡身旁。好不容易待她病情好轉,搜捕周家四個小輩的事情出人意料得來了消息。人已經被捕了,四個人無一漏網,現在正在押回江陵府的路上。沈綏大喜,匆匆忙忙離了張若菡,回了自己的房,鋪紙磨墨,準備寫信給秦臻,告訴他案情將有大進展,大理寺那裏要做好隨時開庫查記錄的準備。
剛提筆未落紙,張說就跨過她敞開的門,走了進來。
沈綏只得擱筆,上前相迎見禮。
“張公,今日怎的忽然來了?”
“來看看你啊,伯昭。”張說笑呵呵地望着她,眼裏滿是慈愛與欣賞。他伸手拉住沈綏手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中莫名有種親切又調侃的意味,讓沈綏有些不自在。
“張公……咳,您今日怎的如此高興?”
“伯昭啊,我問你,你是不是進過蓮婢的房間了?”張說忽然問道。
沈綏頓了頓,強行繃住自己將欲噴薄而出的驚愕表情,木訥說道:
“張三娘子病重,綏頗通醫術,替她看看。請張公放心,綏絕無任何逾越之舉。”
張說不滿意地皺了皺眉,再問:
“那晚剛入刺史府,你未來赴宴,蓮婢也未來……”話未說完,但已有所指。
沈綏連連搖頭,忙否認道:
“綏那日身心疲憊,沐浴後早歇了,張三娘子或在病中,也不便赴宴罷。”
張說更不滿意了,蒼眉愈發緊鎖。
“有人那晚看到你抱着蓮婢回房?”
“多半是看錯了,綏那晚不曾出過房門。”沈綏道。
“那天蓮婢真的不曾去過你房中?”
“不曾。張三娘子怎麼會隨意入男子房中。”沈綏失笑。
“迂腐!”張說怒氣衝衝,一把甩開沈綏的手,沈綏瞪着大眼睛有些懵。
張說似覺不妥,連忙收了怒氣,揚起笑容解釋道:
“伯昭啊,你要多與蓮婢來往啊,我看得出來你對她有情意,她也並不排斥你,你們多好的一對,先打好感情基礎,將蓮婢的感情疏通了,此後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沈綏很想笑,但拼死憋住了。
“蓮婢的病情可有好轉?”
“挺好,熱度已退,再休息個兩日,當能痊癒。”沈綏道。
“那就好,這樣吧,我來安排。後日,你與蓮婢一道,出門轉轉。這春光短暫,可不能浪費了,要走出去好好遊玩,賞賞花,看看景,荊州大好的風光,怎麼能在刺史府中虛度,你說是吧?”
“……是。”沈綏猶豫着揖手應下。
張說點頭撫須,心中讚道:孺子可教也。好兒郎,老夫只能幫你到此,你自己要多努力啊。
如此想着,前宰相拍了拍沈綏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嘿嘿笑着,離去了。沈綏滿腦子迴盪着老宰相“嘿嘿嘿”的笑聲,感覺心中有什麼在崩塌。
沈綏的信到底是寫好了,直接讓忽陀轉交江陵府的歸雁驛,快馬送去長安。接下來,她只需耐心等待周家小輩四個與張瑞錦抵達江陵了。
張說在找過沈綏後,大約又去尋了張若菡,提及了出門遊玩的事。張若菡“礙於長輩之請”,“勉爲其難”地應下了。張說非常高興,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十歲。
於是無涯千鶴、忽陀藍鴝開始忙碌了起來,他們要爲自家主人出遊準備行李與必需品。沈綏和張若菡也在做準備,然而兩人在幫倒忙,翻出了衣箱中最好看的衣物和配飾,準備着當日好好打扮一番。
“咳咳咳,無涯,我的碧玉釵去哪兒了?”張若菡還時不時會咳上兩聲,但已無大礙。
“三娘,碧玉釵您沒帶出來啊。”無涯回道,她正在把無數被三娘翻出來的衣裳疊回衣箱裏。
張若菡輕咦了一聲,頓覺遺憾。
無涯叉着腰,無奈道:“三娘,您到底決定好了沒,明天到底要穿哪一套?”
張若菡望着鋪在牀榻上,被自己選出來的三套衣服,最後還是點了點那套全白繡金蓮的。無涯忍不住吐槽自家娘子道:
“選了跟沒選似的。”
張若菡笑了,爲自己辯解:“她喜歡我穿白。”
無涯仰天長嘆,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可能會因爲被虐到吐血而沒有辦法再繼續服侍三娘了。
“千鶴呢?”張若菡決定大發慈悲放過她,於是轉移了話題。
“在屋頂發呆。”無涯指了指頭頂。
張若菡心想這丫頭怎麼又去屋頂發呆,最近這是怎麼了?
千鶴其實沒有怎麼,她在想一件事,一件無關緊要卻又似乎非常重要的事:原來沈家二郎其實是沈家二孃,沈家大郎其實也是沈家大娘,那她和他,豈不就成了她和她?她覺得有些古怪,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了。轉不過彎來,所以總有些呆滯,所以她總愛上了屋頂發呆。以至於刺史府的管事很是提心吊膽,生怕她把屋頂踩壞了,還得花銀子來修。還很貼心地架了一個梯子在旁,擔心她上得去,下不來。
然而那梯子誰都沒有在用。
此外,還有一些事,讓千鶴很想一面發着呆,一面上下左右仔細思索一番。只是這些事,便不足爲外人道也。
“大郎,您能不能……就選這套罷。”藍鴝有些崩潰,她的手中舉着一套寶藍色的壓雲紋圓領鍛袍。
沈綏蹙着眉,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沈縉也很崩潰,拉住沈綏的手道:
【阿姊,你都選了一個時辰了。不論你穿什麼,蓮婢姐姐都會覺得好看的。】
“我明白,但我還是覺得這套不行。”沈某人執迷不悟。
沈縉與藍鴝同時翻了個白眼。
到最後,沈綏選了一套鶴紋白錦交領袍,並決定明日戴青玉小冠。
藍鴝很無奈:“大郎,你這選來選去,怎的選了白的。明日張三娘子大約也會穿白。”
沈綏笑了,道:“那豈不是正好。”
沈縉感嘆道:【你從前愛着赤紅赭色,如今卻轉了性子,偏愛青白。】
沈綏笑容微斂,道:
“赤紅是五品以上的服色,我穿不了。而且,赤紅見得多了,我也不願再看。寧願着一身青白,要這天下還我沈氏清白。”
沈縉笑了,看着沈綏放在刀架上的雪刀,道:【真是人如刀,刀似人。雪刀從前一身紅,如今一身白,你亦如此。】
沈綏語氣有些縹緲:“可不是嘛。”
***
出遊當日早間,沈綏剛梳洗完畢,就聽窗口撲棱棱的翅膀聲。連續有三隻信鴿來給她送信了。她暗道今日到底是什麼好日子,怎麼什麼事都撞到一起了。便走去牖窗邊,解了信來看。
三封信,一封來自益州分部,一封就是江陵府長鳳堂送來的,還有一封來自洛陽分部。沈綏知道,益州和江陵府的信,是回覆她之前派出去的任務。爲了調查郝冶、李仲遠與江騰的錦囊,她特意派了信鴿給益州、荊州長鳳堂分部,讓他們查清楚近三個月來,此三人的行蹤。
根據江陵府發來的消息,荊州大都督府長史郝冶、荊南節度府司馬江騰,二人近三月來行蹤並無異常,除卻爲了查朱元茂的案子,於大半月前離開江陵府之外,他們並未去他處,一直就在長江邊徘徊,從未北上去過扶風縣。不只是他們,他們身邊的親屬、下人,都沒有可疑行蹤,書信往來也都很正常,並未與任何可疑人物聯繫。
而根據益州發來的消息,最近的三個月內,李仲遠也從未北上去過扶風縣,他身邊的人亦是如此。但是從他與青樓女子的來往中,追查到了新的進展。李仲遠去年十二月中旬,曾託那青樓女子爲他寄放一個包裹,那包裹在青樓女子那裏放了一夜半天的時間,很快就被人取走了。益州那邊派人找到了這名青樓女子,並盤問她此事。這個青樓女子表現得很是無辜,她似乎並不知曉那包裹內究竟是何物,也不知曉那包裹究竟被誰拿走了,又被送去了哪裏。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包裹被取走的時間點應當在十二月十二日大約未正前後至十三日巳初三刻之間。這段時間,那青樓女子一直在外接客,不在自己房內。除她之外,樓內沒有誰知道包裹的事。
益州分部並未完全相信這名青樓女子,目前已將她監控起來,等待沈綏的後續指示。
沈綏蹙了蹙眉,沒想到蓮婢隨便擇了個三錦囊之事來套她話,卻真讓她誤打誤撞碰上了藏在陰影裏的暗箭。這李仲遠很可疑,八成與公主墮馬一事脫不開干係。
她飛快地開始寫回信,讓荊州分部暫時放棄調查郝冶與江騰,又讓益州分部嚴密監控那名青樓女子,同時注意已經回程的李仲遠,一旦發現他行蹤,當即將他監控起來,弄清楚他到底與哪些人過從甚密,順藤摸瓜。
處理完這兩封回信,她才慢吞吞地打開了來自洛陽分部的信。之所以最後打開洛陽分部的信,是因爲她有預感,洛陽那邊的事,應當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麻煩到他們自己沒辦法處理,纔會來找她。她離開洛陽時,已經將洛陽分部的事全部處理妥當了,洛陽分部有她最得力的屬下。在這樣的情況下,洛陽忽的傳信過來,恐怕不會是什麼好事。她向來先看好事,再看壞事。
信不長,沈綏很快就看完了。看完後她有些無語,將信紙丟在了案上,暗道果真被她猜中了,這是件麻煩事,很麻煩。
到底出了何事?不過是件狗血事。正因爲狗血,所以麻煩。死了父親的十歲女孩,從蜀郡千裏迢迢來洛陽投奔二叔,卻不曾想剛到洛陽沒多久就美名遠播,因爲這女孩美得太過分了,不過十歲就已是天人之姿。而她的二叔,不過是個沒什麼權勢的樂師,沒有多大的能力去保護這個女孩。於是女孩被某位精神不大正常的瘋子看中了,恰巧這個瘋子很有錢很有權,而千羽門洛陽分舵的某位熱血青年,實在看不過去,出手傷了人。於是徹底惹來了一身麻煩,被瘋狗咬着不鬆口。洛陽長鳳堂,天天被這瘋狗攪得沒辦法做生意。偏生你還不能一刀剁了這條瘋狗,實在是拿他沒辦法。
瘋狗姓賀蘭,大唐頂尖貴族,算親緣輩分還是當今聖人的遠房表弟。曾經閃耀全唐的最強“瘋狗”——賀蘭敏之可正是他的親族叔。
而那位可憐的十歲女孩,姓楊,小字玉環。現在只能和她二叔楊玄躲在長鳳堂內,終日戰戰兢兢、以淚洗面。
書信最後,洛陽分舵舵主言辭懇切:懇請門主繞道洛陽,主持處理此事。
沈綏有些頭疼。
“大郎!到時間了,要走了!”忽陀在外喊道。
“誒,來了!”沈綏暫時撇下此事,匆匆提了刀,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