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月在偏廳接見了楊慎衿, 對於他的拜訪,李瑾月有所猜測,但卻尚不確認。
“不知楊太府可是爲楊玉環之事來的?”她詢問道。
楊慎衿初時一愣,似乎沒想到李瑾月一上來就提到了楊玉環之名。隨即他擺擺手道:
“公主誤會了,在下前來並非爲了此事。”
“哦?”李瑾月見自己猜錯了,手一抬,示意他繼續說。
“公主怕是認爲在下乃壽王一派的人, 可在下絕非壽王的擁扈。”
“你是忠王的擁扈, 某明白。”李瑾月見他如此直截了當地在自己面前提起當下爭奪儲位的兩位皇子, 倒也覺得暢快, 於是明確指出了他的陣營。
“唉……”楊慎衿似乎十分苦惱, 道,“若非當初在下多管閒事,聽了楊玄珪那廝鼓動, 與壽王推薦了玉環娘子, 本以爲不過是一樁風流韻事, 成全一對有情人,也無關乎政治立場。卻沒想到此後這事兒竟發展到了這等地步,生了這許多的誤會。而如今,在下反倒成了騎牆派,以至忠王不信,壽王遊移, 身處罅隙之間, 四處受到猜忌, 處境實爲艱難。但在下還是希望能登門拜訪,向公主解釋清楚當初的事,免得公主起了誤會。”
李瑾月微微蹙眉,片刻後道:“楊太府之屈,某已明曉。當初玉環娘子的事,某亦不再計較了,眼下玉環身處某府上,過得很愉快,既然與壽王無緣,也無怪任何人。不過……”她話鋒忽然一轉,道:
“楊太府既然不是爲了楊玉環之事來的,眼下又爲何要向我解釋這般多?”
“在下必須先消除與公主之間的誤會,才能引出今日前來的目的。”楊慎衿看着李瑾月,忽而掀開衣襬,跪地,向李瑾月三叩首。李瑾月一驚,急忙起身去扶道:
“楊太府這是做什麼?”
“在下今日前來,已抱有必死之心。夜入幕,避耳目,是要向公主表明一個祕密,一個關乎在下生死的祕密。在下的目的,就是爲了向公主閣下投誠,並希望公主閣下能夠協助在下重歸忠王閣下麾下效力,助忠王閣下登頂大寶!”
李瑾月雙眉更是緊蹙,一時之間沒有答話。
楊慎衿再接再厲,勸說道:“公主閣下,自您掌管幽州軍防以來,忠王閣下就與您綁在了一起。您與忠王閣下也始終保持着默契,您替他掌管軍政,支持他在朝中站穩腳跟。忠王閣下則在朝中擁戴您,爲您博取名利。眼下您能夠迴歸長安,亦是忠王閣下多方運作的結果。忠王閣下經營多年,對皇位勢在必得。若他登頂大寶,您必將是第一功臣,屆時蒙得重用不在話下,絕不會再像如今這般,四處謫遷,漂泊無定。而您與壽王,已於玉環娘子一事結下過節,他對玉環娘子始終耿耿於懷,至今不曾罷休。再者說,壽王之母惠妃,本就與您水火不容,輔弼仇人之子,這等血海深仇,您當真能夠忍受?未來,這些都勢必將成爲極爲不穩定的因素。公主閣下,您可要考慮清楚,誰是您的盟友啊。”
李瑾月乾脆在他身前坐下,聽他繼續說。楊慎衿見她面上神色幽邃,實難猜測,心中不定。但他知道自己此行必須達成的目的,於是將心一橫,咬牙說道:
“在下今日前來,就是要向公主閣下獻上兩份大禮,以表在下一片赤誠之心。其一,武惠妃,乃在下安排宮中人暗中殺害,是爲助公主除去宮中奸佞,報當年的殺母之仇。其二,在下有一個重要情報要告知於公主。”
“惠妃是你害死的,這一點我早就有所猜測。你做得倒很聰明,很難找到證據。”李瑾月的口氣不鹹不淡,也沒聽出對楊慎衿幫助她復仇有多麼的感激,“至於重要的情報,你倒是說來聽聽。”
楊慎衿見她對自己殺害惠妃的祕密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心下略有些動搖,可他明白,遊說如同不見硝煙的戰爭,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絕不可能半途放棄。於是他立刻說道:
“在下已查明李林甫這個牆頭草當初陷害公主閣下的原因。”
提起這事兒,李瑾月想起,當初她被誣陷殺害惠妃時,黃門侍郎李林甫也趁機踩了她一腳,說是他手下有個文書吏,半夜前往中書省送文書時,見到了入宮時的自己。可是後來大理寺派人前去門下省查問,李林甫所在的門下省也沒把那文書吏交出來,竟說自己不記得那文書吏到底是誰了。最後查了半晌無果,高力士在當中和稀泥,判斷也許這就是個誤會,或許是誰看錯了,於是也就不了了之了。聖人似乎對這件事毫不關心,也沒有過問。
但李瑾月卻不這麼想,李林甫若是沒有把握,怎麼可能輕易相信一個文書吏的說辭,胡亂指控當朝公主犯下殺人罪?當時他必然做了部署,是打算要陷害李瑾月,將案子做成死的,無法翻案。但是後來卻不曾想半路殺出個楊玉環,竟是讓聖人暫時打了退堂鼓,他不得已轉移了風向,後來也就以看錯了這等拙劣的藉口,打算矇混過關。
“李林甫與剛剛病逝的侍中裴光庭的妻子有染,而裴光庭的妻子乃武三思的女兒。高力士同樣出身於武三思的府上。李林甫與高力士已然私下結成盟友。李林甫也曾向武惠妃干謁,表示願全力保護壽王,他乃是壽王一派的人。而李林甫能夠擔任黃門侍郎,也全都是武惠妃與高力士在背後謀劃的結果。眼下武惠妃死去,壽王一黨元氣大傷,李林甫自然也受到牽連,他自是氣不過,想要趁着偵查惠妃被害一案,儘量往您身上潑髒水,折去您的這支力量,也就等於斷去了忠王閣下的兵源。後來風向一轉,他自知不可能把您拉下水,於是在高力士的幫助下,找了個藉口矇混過去。”
李林甫是壽王的人,這一點李瑾月早就猜測。只是沒想到,往李瑾月身上潑髒水的真的就是他。只是這裏面還有幾點不清楚,於是李瑾月問道:
“內侍王石和松鶴,是你的人?”
“是。”
“那個守門的裨將駱懷東不是你的人?”
“不是,他是李林甫的人。”
“但,卻是松鶴向他吹了枕邊風,他纔會誣陷於我。”
“松鶴並未向他吹枕邊風,是他一直糾纏松鶴。而要他誣陷你的人,是李林甫,駱懷東卻把髒水潑到了松鶴的身上。公主,您仔細想想,我又怎麼會害您,您是忠王閣下最大的助力,成就宏圖霸業絕對少不了您的力量。害了您,對我們有什麼好處?松鶴陷害您,這從根本上就不成立。”楊慎衿解釋道。
李瑾月沉默良久,心下明瞭,看來,武惠妃案所有的謎團,都已解開了。
半晌,她道:“你可知眼下明珪已經將惠妃案調查的情況報給了聖人,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是你做的,但是你的嫌疑很大。聖人暫時沒有動你,是看在你管理國庫有功的份上。但是指不定什麼時候,你就會被找到由頭,自此一命嗚呼。”
“在下明白,所以留給在下的時間不多,或許在下很快就會失去性命,但哪怕如此,在下也要在有限的生命中,爲忠王閣下做些貢獻。”楊慎衿倒是很平靜地說道。
李瑾月心下冷笑一聲,暗道:呵,你倒是個忠君之輩,只是這做事的手段,着實不怎麼光明,也不算高明。
“看來,我這三弟近來怕是真的着急了,是怕我這個當姐姐的會誤會他啊。”李瑾月忽而笑道,“也罷,既然如此,我便去看看他,就明日吧。楊太府其實也大可不必太過擔憂,到時候某自會爲你多多美言,相信以三弟的智慧,定會明晰你的一片苦心。”
楊慎衿大喜,當即拜下:“多謝公主閣下相助!”
……
沈綏自道政坊回到家中時,已是入暮時分。坊外道路上幾乎不見人影,坊內行人亦是匆匆歸家。她乘坐的馬車悄然駛入了家中烏頭門內,卻見張若菡、顰娘等人已然候在門口了。
沈綏緩緩下車,腳步若灌鉛了一般,根本走不動路。見到蓮婢焦急而來的神色,她就覺得如鯁在喉,芒刺在背。她到底該不該告訴家中人這所有的一切?這一路行來,她仍然未曾考慮好。直到千鶴將手搭上她的肩頭,低聲道了一句:
“伯昭,別再自己一個人扛着了。”
只因爲這一句話,沈綏忽而覺得腦海中一根緊繃的絃斷了,周身迅速脫力,竟是頭腦眩暈,眼前發黑,身子向前軟倒,徑直撲入了趕來的張若菡懷中。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了蓮婢焦急的呼喚:
“赤糸!!!”
沈綏再次醒來時,身邊有個小傢伙正拱在她頸邊睡得正香,外面天已黑透了,屋內掌了幾盞燈,但光線不夠明亮。張若菡搬了個墩子坐在榻旁,正就着微弱的油燈翻着一本書。書頁嘩啦一聲輕輕翻過,畫面是如此的靜謐美好。
彷徨的內心暫時被撫平,她扭身親吻了一下身旁凰兒的額頭,給她拉好被子,隨即緩緩坐起身來。張若菡已然放下書,坐到了榻邊看着她。
“你這是怎麼搞的,那麼強壯的身子,也能暈倒,你可嚇壞我了。”張若菡輕聲抱怨道。
“抱歉蓮婢,我……我大概是太累了。”沈綏這會兒也覺得頭暈沉沉的,不很清醒。
“顰娘說你好幾天沒好好喫飯了,勞心勞力,而且還受了刺激。”張若菡起身,從一旁的案上端來一碗綠豆熬煮的糖水給沈綏,道,“顰娘說你一醒來,就要你喝下這碗糖水。”
沈綏接過,聽話地大口喝下,片刻後感覺好多了,胃裏火燒火燎的感覺逐漸退去。這時張若菡拉住她的手問她:
“秦公的事,你也不要着急了,我想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給他定罪,他德高望重,起碼要查清楚了,纔會再決斷。”
沈綏望着張若菡微光之下淡然嫺靜的面容,忽然垂下頭道:“你們都知道了啊……”
“嗯。”張若菡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輕輕撫摸她的手背。
“那,娘也知道了嗎?”
“她知道的,我們也不想瞞她。娘來看過你了,叫我看好你,別再讓你逞能。這些日子,她要你好好在家休息。”張若菡道。
“我怎麼……能安然待在家中……”沈綏苦笑。
“你着急也沒有用,事實上,秦公的案子本就是板上釘釘,難道你真的想替秦公翻案?”
“我……我不知道。”沈綏搖頭。
“唯一能保秦公的辦法,就是找替罪羊,但我知道你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而秦公,顯然還要攀咬某些人,他的目的是要助卯卯掃清帝途上的障礙。忠王還是壽王,都有可能被他拉下水。我們能做的,就是靜觀其變。”
“我得去找卯卯……”沈綏道。
“我明白,明日你也不要單獨去了,我陪你一起,你這個樣子我很擔心。”張若菡道。
“好。”沈綏這一次倒是答得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