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行事,必留痕跡,不管這人心思如何巧妙,手腕如何詭超,皆是如此。而一個人會留下的不僅僅只是痕跡,便是本性,也是如此。
本性,乃是根深蒂固一種不可改隱的存在,不若你如何能裝,如何能掩,這本性之下的心以及慣有的處風行事,也是無法全然變隱。就好像一個善性之人,縱是要行滅人之事,他也總下意識手下留情,給人留了幾分餘地。而那歹殘之人,即便想要掩了那一副歹性佯了善心,可時間久了,免不得依了慣心,泄了歹思。
清婉自打入了京,便在京都苦貧人家廣行善醫,雖不敢說救治千千萬,不過這貧窮人家出不起銀子給家中患病親人看病的人家,若是得聞這一位善心的女菩薩,皆會帶着自家親人上門求醫,以求天降奇蹟。
故而人雖不多,卻也不少,而就是這不少受了恩惠的苦貧人家,這一番心思查了下去,竟真叫廂竹查出不少怪奇之處。
當查聞到那些個奇怪之處,廂竹自然不敢多加耽擱,而是匆匆趕回書房。因着行色過分忙匆,以至於人入了書房,這氣息上也是喘的。
廂竹甚少這樣急得失了態,故而瞧見她那略帶的急喘,蕭楚愔當是放下手中的賬目,而後看着她,詢道:“怎了?這般匆急,莫不是查到什麼?”
“是的,大小姐!”
微喘了些許氣息,待着人復了氣後,廂竹這才點着頭說道;“大小姐,看來這清婉姑娘,可能真如大小姐與葉公子所憂那般。”話到這兒,下意識微了頓,也是人頓片刻,廂竹壓聲續道:“怕不是個良善之輩。”
這一份憂心心中早埋,只是眼下聞了廂竹此番,饒是早已如此覺思,在聽後心中免不得又沉了一下。當下眉心已是蹙鎖,緊鎖下的眉宇,蕭楚愔說道:“你是不是在那些苦貧之人當中查聽了什麼?”
“正是。”
點着頭,應了言,而後將近來這段時日打聽到的事逐一告知蕭楚愔,事越是說,蕭楚愔的眉心鎖皺得越是成擰。最後直接抬了手示意廂竹莫再續言,便是頓後,蕭楚愔蹙眉說道。
“你剛纔說,這受過清婉姑娘恩惠的,幾家人事後不知怎的,竟是無端瘋了?”
“正是。”點頭而應,廂竹回道:“毫無根由的,身子明明已是見了好,病竈瞧着也是現了妥。結果這日子過了也才一二月,人不知爲何竟是瘋了。且那模樣,據聞皆是駭人得很。”
許是那傳告之人說得也是誇巨,此刻言道此語,廂竹的面上明顯掛了幾分震憂。倒是蕭楚愔,聞了此語免不得幽轉了眸,心思眸中遊了轉,一番蹙思之後,蕭楚愔詢道。
“怎個瘋法,可是聽了什麼?”
“這……”那些恐晦的事,若是可以廂竹並不願說出來污了自家大小姐的耳。只是此事事關三少爺,饒是不願廂竹終還是說了。
將那些打聽到的事一一如實說後,便瞧見蕭楚愔的眉心越鎖越是蹙緊。脣瓣時而抿緊,時而微啓,連着許久這般後,蕭楚愔才松脣說道:“這般詭駭之事,莫非那些受了清婉醫治的病患親屬,就未曾上清婉那處鬧過?”
“怎就有人會想上她那處鬧了。”蕭楚愔的話剛剛落下,廂竹已是說道:“那可是困貧人家口口相傳的活菩薩,自是菩薩,這些個癲瘋之事自與她無關。再說了,清婉姑娘雖說不得醫了千千萬,不過經手的病患也是多的,絕大多數皆是好的,便是這幾人出了事,又有誰會覺着事與那位活菩薩有關,再說了……”
“再說,又何?”
“再說了,這些人各個皆是得醫之後康復,一二月後莫名又得狂癲。因着這般,就更加無人覺着事與清婉姑娘有關。”
清婉姑娘是活菩薩,替苦窮人家瞧病,自是得人敬仰。而那些困窮人家的患病之人,總得有那一二個是當了活馬醫治的。清婉雖是善心的菩薩,卻也只是凡人,便是一二個沒能救回也是常然。
更何況那幾人皆是復康之後一二月後又莫名着魔發了癲瘋,如此更是瞧上去與清婉沒有半分干係。
不止那些受過清婉恩惠的人不覺着癲狂之事與她有關,便是如今蕭楚愔聞後,也覺此事聽上去好似與清婉沒有幾分干係。當下人已瞧了廂竹,就這樣凝思看了半晌,蕭楚愔才喃聲詢道。
“雖然這清婉的確叫人可疑,不過如此聽聞,這些個事怎的都扯不到清婉身上。廂竹,你憑何道言清婉恐如我等所猜,怕非良善之輩?”
如今種種,聞聽清婉仍是純善,便是那幾個癲瘋之輩,不若如何深思也絕責不到清婉身上。廂竹那語,實叫人奇然,然而就是這一份奇然之下,蕭楚愔見着廂竹將隨攜的包裹取出,且置放於案桌上。
待那包裹放於案桌上,攤展後,蕭楚愔這才瞧見廂竹帶回的竟是兩包藥材。
一包已是煎煮過,藥材熬得暗爛,許因早就叫人棄了,故而這一包藥材還散着些許說不出的怪味,甚至可見敗腐。至於另外一包,則是未入藥罐的藥材,新鮮乾淨,若是稍稍散撥油紙包內的藥材,到能清晰辨出幾味藥。
出去一趟,回來卻攜了兩包藥,當下蕭楚愔也是上了心,身子朝前微挪湊了幾分。便是凝着眉眼伸出手挑撥着兩包油紙內的藥,蕭楚愔詢道。
“這些藥,哪來的?”
“回大小姐,這些皆是柺子巷陳公子幫忙尋來的。”
“陳公子?你說的可是柺子巷的陳留香?”
“正是。”點着頭,應了言,廂竹說道:“雖說大小姐吩咐過,此事斷不能讓四少爺曉得。不過這些上青居求診的大多都是柺子巷附近的苦窮人家,若是想要弄清這些人的根系,總得還是陳公子有法子。故而廂竹就私下勞請了陳公子相幫!不過大小姐放心,在煩請陳公子相幫時廂竹已先言名,此事乃大小姐所託,望陳公子莫告知四少爺。”
怕是憂了蕭楚愔會惱她擅作主張,待這話落後,廂竹忙又續道:“陳公子雖是柺子巷的地霸,不過爲人卻也極講道義,既是應了廂竹,想來也不會私下將這一件事告與四少爺。”
陳留香這人雖是正道人家所不齒的地痞流氓,卻極重誠信。倘若他保證不會將此事泄露半句,自會將這一件事牢守心中。也是聞後,蕭楚愔當即抬了手,示意廂竹自個並未因了她的擅行動了惱,蕭楚愔這才說道。
“此事若是想查清,經由陳公子之手,的確是個好法子。而那陳公子也確是的講道義的,既說不會泄露,斷也不會叫楚瑞知曉。這一件事,你也無需歉致,便是先說說,這兩包藥究竟有何來意。”
陳留香之事,廂竹自有分寸,故而蕭楚愔也沒擱留心頭,倒是眼下這擱放在案臺上的兩包藥材,這纔是蕭楚愔如今最爲在意的事。當下詢後,廂竹也不在解言其他,而是出語說道。
“大小姐,這兩包藥皆是陳公子替廂竹尋來的,方纔廂竹不是道言,這經由清婉姑娘之手診病的病患中,曾瘋了幾人?”
“是瘋了幾人。”
“這一包煎熬過的藥材,便是那瘋後暴斃之人當初從清婉姑娘那處得來的方子。因着那家人窮,且那患病之人所患的病症又極重,故而家人便帶了人上了青居,尋思死馬當活馬醫,便求了活菩薩替那人診治。”
“活菩薩心最性善,想來不只是瞧病那般簡單,那一副藥,當初也是清婉姑娘相贈吧!”
“正是。”點着頭應了,廂竹說道:“這一副藥就是清婉姑娘當初饋贈的,不只是此人的藥乃清婉姑娘所贈,那瘋掉的幾人,皆是如此。”
“這藥裏頭,是不是有什麼?”
廂竹口口聲聲皆不離這從青居往外饋贈的藥上移挪,想來這藥,也非尋常得見的藥。因了蕭楚愔這直言的詢,廂竹當下笑言說道:“大小姐便是大小姐,眼究是尖,那叫廂竹斷言清婉姑娘絕非良善之輩的斷論,因便出自這青居贈出的藥材。”
說完上了前,伸了手從那爛潰散味的藥渣中翻出去一味,將那一味瞧不出狀形的藥擱放在攤開的手心,上遞到蕭楚愔面前,廂竹說道。
“這副藥,是最後一個癲狂之人當初服後家中隨手棄丟在家後廢處的渣藥。也是陳公子有本事,那些藥渣都已成了爛泥,竟也能得了法子將這些渣藥翻了回來。那柺子巷亂雜,平素用後廢棄之物,倒也沒矯情的離遠清掉,而是就近往自家院後一倒,也就了了。而那最近癲狂而死之人,因不過才離世數日,這要棄在那兒也才一二個月,故而這些個藥渣如今才得再尋。”
聽着廂竹此語,蕭楚愔伸了手將那置放於掌心的渣藥捏起。拈捏舉起,隨後移湊到跟前,細瞧那早就分不出哪種藥材的渣藥後,蕭楚愔接語說道。
“沒有遠棄,而是就近往屋後一倒,如此,倒是留了線細了。那清婉姑娘醫術高超,斷診無數,所擬的方子更是妙贊到了極點。只可惜那種苦窮之人因爲家中實在困貧,便是得了這極好的方子,想來也是沒了銀兩上藥坊抓藥,倒也只能勞了這善心的清婉姑娘,斷診之後還得自個貼了銀兩,順帶抓了藥,饋了贈。這清婉姑娘此行雖是善道之舉,這是可惜了那些斷診之後擬出的方子,竟是沒流了出來。妙方,既是甚妙,當得久傳才能造福世人,咱雖不是醫行的道者,不過該揚播出去的利事之事,也當行的,便是這煎熬後的方子廂竹你可查人詢了,裏頭還能看出什麼?”
替苦窮人家看病,清婉雖大多未擬方子,也沒人知清她所開的藥方裏頭究竟摻加了哪些藥材。縱是不清,只要尋得一副藥渣,這清婉姑娘所開的方子究竟摻了哪些趣物,一探便清。
清婉給那些復康之後又無端得了失心瘋隨後暴斃而亡的病患,所開的方子裏頭必摻了趣物。而蕭楚愔要是沒猜錯,此刻自個手中拈持之物,怕正是那趣味之物。
無疑了。
捏持那藥渣的手,一下一下連着碾搓,也是瞧着大小姐一面碾搓着那味藥,一面問着詢,待詢落後廂竹答道:“正如大小姐所說,這一副藥材中確摻了些惡歹的東西,而大小姐手裏所持的那一味藥材,便是罌粟。”
罌粟。
就在廂竹的話落下的那一刻,蕭楚愔那碾搓的動作也隨着頓了。
罌粟!
這雖是一味藥,一味可以叫人緩了苦痛的藥,可這一味藥究竟代表了什麼,蕭楚愔心裏卻是清的。當聞這一副藥裏頭竟摻了罌粟,且自個手中碾持之物正是廂竹口中道言的罌粟時。下一刻,蕭楚愔的手竟是鬆了。
鬆開的手,藥煎被棄早已瞧不出形況的罌粟直接落回渣藥中。
看着那混滾落回渣藥堆中的罌粟,凝盯了半晌後,蕭楚愔說道:“你剛說,這清婉姑娘給病患之人贈饋的藥物中,含有罌粟?”
“正是!不僅僅只是罌粟,裏頭甚至還摻了不少叫人服後會生出幻覺的藥材。因了這方子裏頭所摻之物甚是驚人,故而廂竹又託了陳公子。大小姐手邊那一副藥,便是頭幾日清婉姑娘替人治診後,贈饋的藥物。陳公子將其尋找後,廂竹也一併送入回春堂。裏頭除了醫治所需的藥材不同,罌粟這些幻治之物量都是足的。”
在一副藥中摻入大量麻痹神經可能致導人產生幻覺的藥類,這清婉姑娘所開的方子,可由不得旁人不多留心了。當下眼已瞥移到旁側的另一副藥上,蕭楚愔說道。
“那回春堂的朱大夫,見了這藥,如何說的?”
“這藥方,是個好方,不過開出這方子的人,卻不是個好人。”
藥方。
是個極好的方子。
因爲這個方子所抓的藥的確正治患病之人所患的重病,
然而這擬寫藥方的人,卻不是個好人。
因爲在病好患病之人身上的隱疾時,她同時也在藥方內摻了不少於身無利,卻有巨害的藥物。
救治人命時,同時也在毒毀人的性命。
擬開出這等藥方的清婉姑娘,在她方子中摻入的這些罌粟幻物,並非想緩了患者身上的痛楚。而是爲了斂命,實實在在僅是爲了掠取一個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