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日晚上,宮裏前來接引的內侍就到家裏來坐着了。
在莫掌櫃的指下,緋妝的賄賂功夫也不可謂不成功。是吧,誰會和銀子過不去呢?
如今坐在堂上和殷爹爹話的,就是御用司的司衣太監歐慶春。按接引這差事不該他這樣的六品太監來做,折身份不是?就算要接,那接的也肯定是董太後家的孫姐,南太後家的七姐。我殷丹算個什麼東西?就是我那最大的靠山——就是我爹殷牧,也不過就是個工部的六品吏,品級雖和那司衣太監一樣,到底油水兒還不如人家豐富,面上還不及人家那麼風光呢。
看在銀子的面上,看在南疆富的千金千亭姐的面上,這個看起來慈眉善目實則陰狠刻毒的大太監來了。非但來了,還笑靨如花,平易近人,坐在中堂上和殷爹爹談笑風生。緋妝是一貫出面聯絡關係的,這時候也垂手站在殷爹爹身後,嘻嘻嬌笑着插科打諢。
我和紫靨則在後院翻揀歐慶春送來的東西。無非就是明日進宮時要更換的衣物,還有千篇一律的飾品。除此之外,門外還站着一個聽用的黃門,據是專程來替我梳頭的。畢竟是皇家選妃,規矩一絲一毫都錯不得,入宮的閨秀穿什麼衣裳,梳什麼式,都是宮中一一規定好了的。
“難怪未央宮養着三千內侍四千宮女呢,隨便辦件事就東派兩個人,西派兩個人,多少人也不夠指的。”天黑下沒有多久,紫靨一時也不及燈,屋子裏黑漆漆的,我就坐在軟榻上,東張西望地道。
紫靨轉身將送來的衣裙抖開,掛在陳舊的核桃木衣架上,抿嘴笑道:“姑娘又胡。那人是歐公公特意帶過來的。尋常人家都是早早去宮門等着,排着隊等梳妝,再一個個上車進宮呢,只怕排位往後的現在都在宮門前等着了。您早些歇下,四更時我再喚您起來,沐浴更衣,讓那黃門替您梳了頭,悠悠閒閒往宮門走。”
我倒不是很在意休息這個問題,閉眼調息半刻鐘的功夫,比尋常人睡四五個時辰都好。撐着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問閒話:“我走了之後,你和緋妝就住千亭那裏去?話回來,千亭到了上京都在哪裏落腳呢?——我是官家千金不好隨意拋頭露面,她也不來看看我?”
紫靨道:“您以爲這位歐公公今天怎麼來的?他可是御用司的四大太監之一。若不是千亭姑娘這半天請了那麼一堆人喫飯應酬,您今晚上能安穩睡在家裏?一樣得跟宮門排隊等着梳頭去。”
我頓時就沒有閒話了,紫靨過來伺候我將身上的對襟衫脫了下來,勸道:“早些歇吧。”
得,我聽話,我歇。赤腳從軟榻上下來,爬上冰冷的炕,老實睡覺。
眯着眼睛沒多久我就進入深眠,到了四更時分,紫靨準時把我叫了起來。
往日裏這個時候殷爹爹已經上朝去了,院子裏安靜得不見人聲,我也都是這個時候起牀練劍的。今天卻是人聲鼎沸的樣子,廊下都是昏黃的燈光亮着,還有宦官壓低了聲氣悉悉索索話的聲音。我在牀上坐了起來,習慣地等着紫靨給我拿練功服,哪曉得她居然近前來解我的衣衫。
“這是……”我按了她的手一下,突然醒悟過來,皺眉道,“外邊都是人?”
紫靨相當明白我的想法,笑道:“姑娘放心。冷水早就汲出來了,在浴室擱着呢。”
好在紫靨機靈,所以,今天仍是冷水沐浴。吸水的浴衣穿在身上之後,我走進更衣室,紫靨已經端着歐公公送來的衣、襴裙等待多時了。宮中送來的東西質地雖也不錯,與我尋常所着的衣物仍舊差了不知多少,我素來不在意這些,沒什麼感觸地穿上了,反倒是一邊替我係帶子的紫靨一邊道:“待冊封之後,這些衣物就不必穿了。少主稍微忍耐一下,啊?”
歐公公送來的是天青菩提暗花織錦齊胸襦裙,料子很輕,卻極保暖。穿上身就彷彿是量身定製的一般,我想了想,揣測在勾選名冊的時候,上官叔叔應該就把我的身量尺寸遞進宮去了。鞋襪都穿上之後,紫靨讓我坐在臥室裏喝些蜂蜜水,開門將那個一直等待這給我梳頭的黃門迎了進來。
這麼寒冷的天氣,那黃門就着一個火爐,就在外邊待了整整一夜,凍得笑容都有些僵了。紫靨將一盞燭臺移來,我纔看清楚那黃門的模樣,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生得十分清秀,皮膚白皙,嘴角還有兩個梨渦。我瓷盅裏的都是涼沁沁的蜂蜜水,忙招呼紫靨給他一口熱的喝。
熱茶還沒入手呢,這黃門聽見我的吩咐,很乖巧地屈膝行了個禮,道:“的花雲多謝姑孃的賞。”
他臉上矜持的諂媚是我在大光明宮中從來不曾見過的,不禁也對他笑了笑,道:“你叫花雲麼?我叫殷丹。別太多禮了,請你來替我梳頭,難爲你在外邊凍了半夜。衣裳夠不夠厚?”
“能伺候姑娘是的的福氣。這位姐姐還特意給的送了宵夜,送了被子,的在外邊不冷。”他接過紫靨遞來的熱羊奶,感激地笑了笑。又靦腆地望着我,低聲道,“倘若有幸,的願意天天都替姑娘梳頭。”
我不得不承認宮裏的內侍宦官全部都是人精,這麼一句客套話,聽在我耳裏竟跟真的一樣。端起官家姐的架子,我微微笑了笑,由紫靨扶着在窗邊的妝鏡臺前坐下,紫靨將我的長全部打散,用象牙梳一一梳得妥帖柔順,那邊黃門也囫圇吞下了熱騰騰的擱了杏仁露的羊奶,漱口之後,在屋角的水盆裏仔細地清洗了雙手,才趕緊走到我跟前。
我一向很少打理自己的頭,都是緋妝紫靨在折騰,長固然長,我自幼習武血氣充足,加上在霧山精心的飲食調理,頭比尋常人倒是烏黑柔亮幾分。這叫花雲的宦官梳頭的手法相當不錯,不管是梳齒還是指尖按摩着頭皮,感覺都很舒服。
原本以爲會梳個什麼了不起的式,原來也就是將長挽起來,打個胖乎乎的髻子,上再戴上一隻銀冠。這巧的銀冠倒是做工精緻,成年男子的拳頭大,內環裏有兩個扣,銀楔子是用來固定頭的,外環上邊雕着雉尾,稍微下邊則是一串銀流蘇,綴着一圈銀鈴。風動之時,衣袂流雲,銀鈴清脆,想來倒是很俏皮的樣子。
待頭也梳好之後,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紫靨將臥室的大門打開,御用司司衣太監歐公公帶着十多個服侍他的黃門都等在外邊了。見紫靨扶着我走出去,這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太監也微微鞠躬。就這樣,踏着叮叮噹噹的銀鈴歡笑,我走進了那個被宦官們諂媚注視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