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羨林離開之後,屋子裏依然殘留着一股古樸馥鬱的冷香。我覺得有心煩意亂,也不清楚是爲了什麼。一掌熄了屋角的火盆,我將屋內惟一的兩扇窗打開,讓夜風吹了進來。自從被姬檀冊爲寶林日日伴駕之後,難得有這樣一個人安靜待着的時候,指間刮過的都是涼颼颼的風,很快手腳身體就變得微寒了。
腦子裏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從下山以來,見過的,聽到的,經歷的,所有事情一一在心頭擺開來重新梳理了一遍,別的事情都沒有懷疑,懷疑的是姑姑的居心。她真的是爲了姬檀的性命才讓我嫁入未央宮的麼?先前我在霧山,姬檀活得好好的,如今我離開了未央宮,姬檀一樣有本事在董南二家中周旋,甚至曲叔叔還他會做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所有的事情都表明,姬檀不需要我。至少,沒有姑姑所的那樣迫切地需要我。
那麼,我犧牲掉一輩子的幸福來保護他,又有什麼意義呢?無聊地將雙手撐在窗欞上,我難得一次嘆了口氣,靜靜望着深邃的天空。星星都看不見了,四面都是水洗過一樣的深青色,看起來有一些不真實。很快天就會亮了。
怔怔地呆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想,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起來。
西涼人的風俗和中原還是很不一樣的,清晨有賴牀的毛病,越到冬天越是如此,不過,王都到底是王都,哪怕是一個偏僻客棧望見的街。行人還是逐漸多了起來,大半都是掃街和賣花的,也有挑着貨擔匆忙來去準備開張的貨郎。看着那些身上裹着大衣厚襖、雙手凍得蘿蔔一樣地普通百姓。我緩緩收回自己裸露在風中的雙手,關上窗戶。背靠在窗上,閉目沉默了下來。
不必忍受飢寒之苦,也不必忍受輕蔑羞辱,生在這樣的處境裏,還有什麼不知足地?
既然當初決定下山。那就不必懷疑下山的理由。我是爲了姑姑地叮囑而下山,換句話,姬檀是否真的需要我,他的處境怎麼樣,對我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理由。…我下山,是因爲姑姑令我下山,若姑姑不那一句話,姬檀這個名字也許從七年之前就徹底從我生命中消失了。
心裏這麼想着。抵在背心與窗戶之間的手,卻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我抱着被子睡在冰冷地牀上,只睡了半個時辰。異常香甜。
醒來的時候紫靨的穴道已經解開了,換了一身杏黃色的襖裙。正伏在桌上提筆寫着什麼。聽見我翻身起牀的動靜,立即就放下紙筆迎了上來。我有奇怪她的殷勤。問道:“有什麼事麼?”尋常她手裏有事的時候不會太着急往我身邊趕,她知道我自己能打理細務。
紫靨的臉色很難看,姣好白皙的臉微微浮腫着,嘴脣白得帶了一股病氣。
“你是怎麼了?”忙拉着她在自己牀上坐下。這樣子也不像是被青羨林欺負了,倒像是尋常人三天兩夜沒有休息地模樣。紫靨的性子比緋妝老成多了,又是葉叔叔的親傳弟子,一個人若武藝修爲不弱,心智定力也必然是很堅韌地。能讓她難受成這樣,那得是多了不起的事?
紫靨動了動脣,欲言又止地樣子猶豫得很,藏在身邊地雙手快把衣角揪破了。
“到底什麼事你倒是啊!幹什麼呢?!”換了緋妝這個樣子,我一定不着急。偏偏神神叨叨成這樣的是紫靨,一貫輕描淡寫拿捏得住分寸鎮得住場面地紫靨,這什麼意思啊?!
眼見我摳着牀沿了火,紫靨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師、師父來了……”
葉叔叔來了?我有些詫異於這個消息。按道理,十大殿主是不會輕易離開霧山的,就算十年八年中有兩三個殿主出來一趟,也絕對輪不到葉叔叔。因爲,葉叔叔是玄天殿主,專管霧山刑罰。破例下山的殿主一般都是主管江湖事務的清風殿或者主管情報的弄月殿,他個專門管霧山刑罰的殿主下山幹什麼?撒腳丫子到處跑,那不是平白嚇唬人麼?
不過,葉叔叔下山的消息雖然有些古怪,紫靨也不必嚇成這樣吧?尋常人不知道葉叔叔的脾氣,紫靨身爲葉叔叔的親傳弟子還不知道麼?雖然主管刑罰,實則是最慈愛可親的長輩了,只要不是觸犯了明面上的規矩,多半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想到這裏,我不禁多看了紫靨一眼,遲疑地問道:“你……幹什麼了?”
紫靨居然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又急又惱地狠狠搖了搖頭。
我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很認真地想了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爲,沒有什麼出格的事啊。雖然霧山的上下規矩嚴厲得很,可是曲叔叔根本就不算是霧山的人了,退一萬步,我對曲叔叔動手是不對吧,可是,我昨天晚上才動手,葉叔叔要到西涼,起碼得半個月前動身下山,難道他還能未卜先知不成?
紫靨無可奈何地望瞭望天,長長吁了口氣,才迅低頭望着我,一字一字乾淨地:“剛纔奴婢去清風殿分舵拿西涼的最新消息,順便也看見了師父今夜抵達西涼王都的傳諭。師父不會擅自下山,除非宮主有命令。奴婢又查了查近期返回霧山的主要信件……”她頓了頓,微微側目,“有人拿着玲瓏珠聯繫了上京弄月殿分舵,查問您的下落。宮主知道此事之後,很生氣,非常生氣,所以,宮主讓師父下山了。”
我愣愣地聽着紫靨帶着指責口吻的敘述,從前的疑惑終於得到了答案:我在朝陽宮看見青羨林時,他怎麼一奇怪的意思都沒有,事後也安靜地待在朝陽宮,一麻煩都沒有給我找。原來他是早就知道我在未央宮了。那串玲瓏珠他也不是惟恐泄露身份因此收起來不戴,而是在換取我的行蹤時就已經交還給弄月殿了。
“姑姑爲什麼要生氣?”甚至還氣得把葉叔叔都差遣了出來,不尋常啊。
紫靨惡狠狠地:“您不是了,那珠子留在青公子的手裏很安分麼?當年那麼困難也沒有拿出來差遣弄月殿,如今他功成名就就更加不會了。當初在國丈府見面您就應該把那珠子拿回來!現在鬧的這都是些什麼事?”
我被她噴得有受不了了,披衣下牀,走了兩步,道:“你到底心慌什麼呢?”
“您嫁入未央宮的事情十大殿主都知道,不過,大家都假裝看不見而已。霧山弟子絕不涉足朝堂,這個規矩您不是比奴婢更清楚麼?青羨林帶着玲瓏珠查問您的行蹤,此事由分舵層層上報,最後攤在秦殿主的面前,事涉七大信物歸屬,又白紙黑字記了檔,您嫁入未央宮的事不就掀在明面上了?”紫靨怒吼道。
原來葉叔叔真的是來找我的啊。我忍不住笑了笑,將衣裳扣好,拿出紫靨昨天剛買的黃楊木梳慢慢梳理亂作一團的頭。鏡中人似乎又有江湖草莽的味道了,乾淨利索的袖,簡單幹脆的髻,眉間也不必總是壓着刻意裝出來的溫柔精緻。
從我懂事開始,我就是霧山的少主,姑姑之後下一任的霧山宗主。但是,那又怎麼樣呢?與其那是一種尊榮,不如是與生俱來的責任。我得到了姑姑悉心的教養,得到了霧山上下一致的尊崇,所以我就得坐上宗主的位置,爲那些莫名其妙雜七雜八的事情荒廢掉所有原本屬於練劍的時光。
自從承諾姑姑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有沒有少主的名分,我都不可能再繼承宗主之位——嫁給乞丐沒關係,嫁給漁夫沒關係,嫁給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只是不能嫁給皇帝,不能嫁給和未央宮扯上任何關係的人。
“這不是一開始就註定的結局麼?”我放下手中的木梳,緩緩上了簪。
只可惜,我還沒有機會再向姑姑討一支簪子呢……從前賜我的那支被姬檀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