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沁湄正在整理什麼東西,手裏窸窸窣窣的,一時竟沒聽見碧池嬸嬸說話。碧池嬸嬸見自己叩門沒有回應,登時不客氣的一下便推門而入,誇張地笑道:
“哎喲,原來是小湄姑娘啊,方嫂子呢?”
方沁湄聞聲抬頭,見碧池嬸嬸那副故作關懷的模樣,眼中不由掠過一抹慍色,口中仍是非常禮貌地答道:
“碧池嬸嬸今兒怎麼有空過來呢?”
碧池嬸嬸早將這窄小的屋子前後打眼瞧了個遍,斷定方嫂子果然沒有返回,越發露出了篤定的笑容,擺着腰肢走到方沁湄跟前,擠眉弄眼地道:
“呵呵,這話豈不是該由嬸嬸問你纔對嗎?大姑孃家家的,怎麼就外宿了個把月,這名節卻是……嘖嘖!自然,姑娘您是大了大了,心眼活了,大約也就不在意這名節上的事兒了吧!”
方沁湄聽她說得不像,不由沉下了臉,淡淡道:
“碧池嬸嬸說話,侄女兒怎麼聽不懂呢?”
“哎喲,我的姑娘,你何必跟你嬸嬸裝這糊塗呢?放心吧,嬸嬸我是過來人,你們少男少女的,難免有些好成蜜裏調油的樣兒,可有一樣,不能落入別人的眼裏啊!這事兒若是別人瞧見了,難道會有你碧池嬸嬸這樣替你着想,替你遮掩?”
方沁湄吸了口涼氣,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靜靜地瞅着碧池嬸嬸。後者則是擠眉弄眼,十分得意,賣弄地跟她伸出手掌來笑嘻嘻地一攤:
“姑娘,嬸嬸這話可撂到這兒了,我瞧姑娘大了,也出息了……”
她的視線在方沁湄身上來回掃視,簡直想要望進她的骨髓裏面去:
“瞧瞧現在這通身的氣派,這身衣服,雖是舊了些,可你嬸嬸眼睛還好使,認得你這是上好的細布!怎麼,日子過好了,便想拋開我們這些窮鄰里鄉親的單過?!”
碧池嬸嬸的聲音漸漸提高,那語氣中的威脅之意也越來越明顯,攤開的手掌已然戳到了方沁湄眼皮子底下,只差在自己臉上寫上一行字:
“快拿錢收買我吧!”
方沁湄的視線越來越冷,驀地往前走了一步,和碧池嬸嬸一下就頂上了。碧池嬸嬸本比方沁湄要高出半個頭,很有些居高臨下的優越感,然而此時方沁湄雙眼放光,渾身爆發出來的怒意竟是讓她瞬間爆發出了強大的壓迫感。
碧池嬸嬸喫了一驚,本能的就有些色厲內荏,剛想繼續說些厲害的話,就聽方沁湄冷冷說道:
“這也奇了,碧池嬸嬸,侄女兒偏就是聽不懂嬸嬸的話,可該怎麼辦呢?”
這小女子,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碧池嬸嬸怔住,隨即冷笑起來:
“小湄姑娘,難道真要我說出來,方纔誰從這裏走出去了嗎?你還要不要自己的名節了?”
“要毀我名節,倒也容易,拿出證據來!”
方沁湄雙眉一揚,斬釘截鐵。
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方沁湄竟是這個反應……碧池嬸嬸一時真的呆住了。難道她真的不在乎自己名聲被毀,從此找不到好人家嗎?這姑娘莫非糊塗了不成?!
方沁湄哪裏有耐心去和她解釋和糾纏?她可不是真正屬於這個時空的女子,根本不會將這樣的話語就當作自己的把柄,更遑論乖乖送上錢財去。見碧池嬸嬸完全呆住了,方沁湄心中鬱悶稍解,方又淡淡道:
“嬸嬸,你且聽分明瞭,若要毀小女子的名節,光憑嘴說可不行。再者,你若果然敢四處宣揚,小女子說不得就要去衙門告你一狀,說你誹謗生事!”
敲詐不成,反被比自己年齡小出許多的女孩子數落,這滋味還當真難受……碧池嬸嬸臉色連着變了幾變,反而冷靜了下來。是了,方沁湄之前幫黎家的時候就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膽色,她,可的確是個少有的不怕見官的!
然而,事至如今,碧池嬸嬸本意不過是想敲詐些銅鈿,或至少敲回一兩件厚重的冬衣來,此刻卻已暗暗生了真怒,開始對方沁湄漸生敵意。
是,你這個小娘皮,便是老孃今兒佔不了你的便宜,日後也定要你好看!
碧池嬸嬸思忖着,反堆下滿臉的笑來,打着哈哈便離開了方家:
“哎呀,時辰不早了,嬸嬸就不跟你開玩笑了!有事待改日方嫂子回來了又再說吧!”
…………
黎江揣着那個輕飄飄的紙包回了家,黎嫂子和丁香兒卻正在燈下等他。瞧見黎江從外進來,兩人登時如天下掉下個金元寶來一般,齊齊露出了笑容。丁香兒小臉紅潤地上前便去替他整衣,招呼道:
“黎家哥哥,你可回來了!今日我家做了道新菜式……”
她手剛伸過去,就見黎江一個轉身閃了開去,雙眉微蹙道:
“我不餓,你們先喫吧!”
也不管丁香兒一下僵在臉上的笑容,黎江拜了拜母親,隨後閃身便進了自家後堂的工作間。他近乎是迫不及待地點燃了燈燭,平息靜氣地掏出了方沁湄給自己的紙包,在燈下小心翼翼地打開。
“不知小湄妹妹會寫些什麼呢?”
黎江雖然盡力平靜,手卻忍不住輕顫,待紙張完全打開,他的表情卻是爲之一怔。
紙上畫着一株彎彎曲曲的植株狀態的物件,枝幹部位雖然彎曲得頗有意趣,但卻遠遠談不上是完整的畫作。此乃何意?
黎江懷着詫異,細細地看了一遍寫在旁邊的文字小注,一邊看,一邊眼中漸漸放出亮光來,最後不由脫口讚道:
“小湄妹妹真才人也!若是真可打造出此物,當必可大行其道!”
他忍不住看了又看,手指忍不住在一旁桌案上比劃起來,對方沁湄的構思能力實在欽佩。不過,雖然如此,在黎江第三次通讀這份設計稿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輕嘆了一聲:
“只是這手字……實在窘迫了些!”
黎江躲入工作間,丁香兒自然只有強顏歡笑着和黎嫂子一起無情無緒地喫了些飯菜,便自匆匆告別了。
就在丁香兒穿過走道,向着自家餐館走去的時候,碧池嬸嬸從過道一旁猛然閃了出來,手裏捏着帕子,笑吟吟地衝丁香兒招呼道:
“丁姑娘,你這是往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