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聲聲,綠柳拂岸,轉眼已是盛夏。
雲城最熱鬧的朱家銀樓上,陡然響起了朱牡丹煩躁的叫喊:
“該死!怎麼一個像樣的花樣都沒有!”
伴隨着各種珠子滾落地板的聲響,朱牡丹漂亮的臉蛋上怒氣橫生,握着雙拳在房間內團團亂轉。
“那個方小湄呢?!她滾到哪裏去了?!知府大人壽辰就快到了,知府小姐因得了她一株水晶搖錢樹,如今尋常東西越發看不上眼,你們這起子奴才腦子裏都是漿糊麼?!一點好看的樣子都做不出來?!”
被朱牡丹指着鼻子臭罵的幾個老工匠彼此瞧了瞧,終於有個最老成的慢慢走上一步,低頭獻計道:
“大小姐,想來那搖錢樹也不是什麼工藝煩難的物件,我們哥幾個商議了一下,如若我們以各式的玉片雕琢成枝葉,再以金絲穿之,形成葉簇,再以紅瑪瑙珠綴成花蕊,當可精緻十倍,價值自然也高出十倍。若以此物饋贈知府大人,不知可否?”
朱牡丹手掌發癢,幾乎就要一巴掌扇過去:
“凡事求個新鮮,喝頭口水纔有得賺!做這一行的,你們這麼大歲數,就只會跟着人家的想法走嗎?!”
那老匠人聽了斥責,當下低了頭,退回到行列裏面,一句話也不說了。
朱牡丹正氣得七竅生煙,隨着一聲咳嗽,朱老闆漫步走了進來:
“兒啊,莫着急,他們說的,未嘗不是個法子。”
朱牡丹擰起眉毛:
“爹啊!這樣可不成,再怎麼做也就是個樹罷了!還是她弄出來的那個形狀,一點兒也不新奇啊!”
“乖女,此番的禮物,由爲父親自去送,是直接到知府大人面前,未必會到後堂。便是到了後堂,多數也就是過個眼,直接進庫房。當然,若是女兒你有更好的主意,倒也不妨再拿出來聊聊。”
朱牡丹嘟了嘟嘴,不情不願地轉了身:
“這一時半會兒的,哪兒找合適的主意去!就先這樣吧!”
朱老闆點點頭,回頭向幾位老匠人說道:
“咱們好好琢磨一下,到底用哪些材質比較好,珊瑚珠是否也可行?”
“珊瑚重在自然美態,若是隨意改造,只怕不美……”
幾人斷斷續續地商量着,走了開去。
朱牡丹轉身,盯着幾人出了門,忽然揮着手帕怒叫了一聲:
“走!去瞧瞧那個老虔婆去!都怪她,把最好的首飾樣子都留給了方家!哼!今日,我若不讓這個老虔婆好看,我就不姓朱!”
她的幾個丫鬟忙不迭地拱衛着她出了門,氣勢洶洶地向後院那間低矮的木屋殺了過去。不消一會兒,木屋內便傳出了老婦人哀哀的哭叫聲。
待朱老闆終於得到報信趕來,木屋內已經人去房空,空留了一地破爛衣裳、踩爛的破碎頭面。
朱老闆看着這滿地狼藉,手止不住地抖起來,趕到朱牡丹閨樓,想要教訓一番女兒,卻被告知她早約了程綠衣外出莊子上玩耍,卻是要有一兩天回不來。
朱老闆氣了個倒仰,在屋子裏咆哮了許久,他總認爲自己的師父裴大師將所有壓箱底的絕活兒都給了方玉匠,尤其方沁湄不多的幾次出手,顯示出非凡的首飾設計能力,如今到底沒在裴師母手上逼出這些祕籍的下落來,如何不惱?
待他咆哮了許久,才忽然醒悟過來,忙不迭地招呼夥計:
“對了,我竟氣糊塗了,你們快去四處城門守着,找找看,別讓老太太離了雲城!”
朱老闆因看了一眼天色,止不住地懊惱:
“嘖,這一鬧,都三四個時辰過去了,只怕……唉!但求亡羊補牢吧!”
…………
津南城,靠着一條橫貫城市的河流逐漸發展,商貿十分發達。
正如裴玉明所說,此城離京都不過兩百餘里,各路想要前往京都的官員、外藩使節、商貿人士往往在此地落腳休憩。因此,來到津南說什麼話的人都有,街市上終日熱鬧非凡,各種奇珍異寶、稀缺貨物都能目睹。
此時正當晌午,陽光極好,照耀着一條水流清澈的河流,緊挨着的便是人聲鼎沸的街市。
“小湄,小湄!下來幫娘研漿開玉!”
一座建築在水邊的小院落,院內林木間有座木樓,伴着呼喚,二樓的窗戶吱呀一開,露出了一張宜喜宜嗔的少女面龐,正是方沁湄。
此時的她,眼眸清亮,面龐比在雲城時多了許多紅潤光澤,身上穿着乾淨的淺粉色細棉薄衫,袖口處挽起,露出兩道細白的手腕,顯得十分利落。
除了鬢邊一朵月季,她通身上下沒有多餘裝飾。
院子裏,方沁湄目光所落之處,一個身形瘦削的婦人拎着一個裝滿砂粒的木桶,從一堆玉石旁轉了過來,正是方嫂子。她比之前在雲城也豐盈了不少,臉上雖仍刻着皺紋,膚色卻顯勻淨白皙,神態也顯得平靜從容。
方嫂子瞧了瞧方沁湄,笑道:
“快下來吧!”
方沁湄笑應着下了樓,與方嫂子一起來到院落內的幾堆沙土前。這些沙土,都是爲了給玉石拋光或留下紋理,因爲質地的緣故,許多砂粒過於粗糙,並不能直接使用,而是需要在石臼內如搗年糕般搗細,取其精髓再行使用。
方嫂子和方沁湄來此安頓已有兩月。裴玉明果然信守承諾,將她二人送至津南之後,直接在最熱鬧的津南運河旁安置了一個小店鋪給她們安身,一進帶水井二層樓的小院落,足矣實現下店上住人的效果,而院落中,正可以放置用來治玉的所有工具。
裴玉明甚至給方沁湄留下了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作爲她們白手起家的資費。
因到了津南,與雲城再無瓜葛,此處也沒有人會故意高價購買異形珍珠,所以母女倆手裏如今已攢了不少形狀頗爲奇特的珍珠。
方沁湄如今十分慶幸,自己出門之時就將當初所做的所有設計圖都帶在了貼身之處,如今有許多花樣可以慢慢想,慢慢做起來。
母女倆說着閒話,選了一塊玉石,準備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