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方嫂子這麼說,方沁湄心裏一緊,忙眨眨眼,做出一副小女兒情態:
“娘呀,女兒不過瞧着這玉料實在合適,纔想着可以做一個觀音,並不是說就讓孃親做呀!這麼漂亮的玉料,只是做成鐲子,豈非可惜?孃親,咱們總不會一直這樣下去,咱們總能有錢僱人的,到時候有合適的玉匠師父了,再讓人按女兒想的樣子做唄,豈不是很好?”
方嫂子緊緊盯着方沁湄的神情,好一會兒才慢慢鬆弛下來,放開了方沁湄:
“兒啊,但願你說的都是真話。記住,咱們是手藝人,手藝人就得守本分,不守本分,是要遭報應的!”
方沁湄暗暗鬆了口氣,因笑道:
“孃親,該做飯了,咱們洗洗手下廚吧!”
母女倆一起收拾妥當,到了後廚去做飯。
方沁湄一邊燒柴,一邊琢磨着關於方嫂子之前說到的這個世界中玉匠匠人們的禁忌,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賭石這一在後世如火如荼的行當。
她正細細想着,不防方嫂子在竈臺上拿鍋鏟敲了敲鍋沿,提高了聲音:
“我說小湄,你聽到孃親方纔說的話了嗎?!”
“啊,什麼事?方纔竈膛裏的柴火爆了一下,沒聽清。”
方沁湄趕緊集中精神。
“我說,咱們來這裏也有兩個月了,也該說說了吧,裴公子對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哎呀,不是說了嘛,女兒答應做他的耳目,打探來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所以您也知曉,咱們的店鋪,下個月怎樣也得開張了,要不然,說不過去呀!”
“做他的耳目,這話,你說是可以,可要爲孃的看來,他若是真只是這麼想,就不對了!”
方嫂子手腳極快,一邊翻炒着鍋裏的菜餚,一邊說道。
“那娘您的意思呢?”
“照爲孃的看呀,他八成是對你有些不一樣的心思!你若是不信,只管等着瞧!不過,別怪爲孃的沒提醒你,咱們這樣的人家,和他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多半沒有好事,想想你爹,要不是……”
話說到這兒,方嫂子似乎瞬間警醒,立刻剎了車。
方沁湄心中瞭然,方嫂子必然對方玉匠當年之事全然知情,但對她來說,只要方嫂子不主動說,她就不想去問,有些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會形成心結和魔障,阻礙自己前進的腳步。
她現在最想要的,是快速地找到發財之道。
當下,方沁湄笑了笑,故作愛嬌地回方嫂子:
“娘啊,裴公子那樣龍鳳之姿的貴人,女兒可不敢瞎想!女兒現如今最想做的,就是趕快把咱們方家玉匠的牌子掛出來,好好地把這個門庭支應住!”
方嫂子的手略停了停,快速地拉起圍裙裙角擦了擦眼睛:
“嗯!這纔是正經!若是你爹爹他知曉了,可該有多麼高興!”
“娘啊,快些炒菜吧,別糊了!”
方沁湄咯咯笑着提醒。
“哼!便是你娘再迷了眼,也能把菜給你炒熟了!”
方嫂子說着,眼疾手快地將菜盛出了鍋:
“喫飯喫飯!喫完了歇會兒,起來接着幹!”
“好嘞!”
母女倆就着簡單的菜餚匆匆用畢午飯,漱了口,收拾了碗筷。方沁湄瞧着自己手裏的細瓷飯碗出了會兒神,想起纔過來這邊時,送到自己嘴邊的粗瓷藍邊大碗,不禁莞爾一笑。
雖說前途仍是未見明朗,但比起那個時候,總還是要好得多了。
但……方沁湄看着細瓷飯碗,碗底殘留的水漬似同一面小小的圓鏡,輕輕盪漾着,恍若一個人的眼眸。
黎江,那個如芝蘭玉樹般的少年,怎樣了呢?有沒有受到傷害?裴玉明,有沒有救他?
還能再見面嗎?
“哎!這碗拿手裏半柱香了,琢磨什麼呢?快瀝乾水,上樓睡覺去!”
啪的一下,方沁湄肩上來了一巴掌,卻是方嫂子瞧她出神提醒她。
方沁湄忙笑着應了,快速地收拾完畢,擦乾雙手,上了樓。
雖說是小樓,對於只有兩口子的方家母女來說,着實寬敞。樓上有整整四間都是朝陽的房間,母女倆各佔了一間安頓。
方沁湄經過一番勞作,身體終究還是疲累,入房後很快睡去。
她卻不知道方嫂子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只是閉不上眼睛,長吁短嘆了好一陣子,才按着滲出淚水的眼角低語道:
“當家的,真不知你當初對姑姑的承諾,還能守得住多久?”
低語在小樓中悄然而散,就像從未發出過聲響。
不久,方嫂子終於抵不過勞作的疲勞,蹙眉睡去了。
就在她發出沉睡的沉穩呼吸聲後,一道煙霧般的人影“颯”地穿窗而出,在津南城的民居屋頂上幾個縱跳就消失了蹤影。
…………
津南城因離京都很近,故有大營屯兵在此。
此刻,大營中人影穿梭,馬蹄噠噠,刀槍撞擊之聲時聞。雖然如此熱鬧,卻鮮有人聲發出,顯然軍紀嚴明已極。
一道英挺健碩的身影坐在大帳之內,翻閱着桌上的文書,正是裴玉明。
他的桌上攤開着輿圖,圖上以炭筆做了些標記,顯然正在使用。
裴玉明低頭快速地檢閱着文書,驀地動作一頓,頭也不抬:
“進來!”
颯!仿若大帳內有陣風颳過,一個穿着灰色緊身短打的蒙面婦人現身出來,向裴玉明施禮:
“世子爺!”
裴玉明丟開手上的文書,抬頭看着婦人:
“婉娘,可是盯着的方家母女終於露出什麼破綻來了?”
婉娘搖搖頭,又點點頭:
“世子爺,她們平日作息都與尋常玉匠無異,談的也都是如何做些新奇的頭面樣子,似是再平常不過。可今日,那方嫂子似是有所觸動,說出了不知能否守住當初對姑姑的承諾這句話!”
啪啦!裴玉明一下站了起來,目光明亮如炬:
“果然在她們手上!婉娘,你可曾徹查過她們帶在身旁的所有物品?!”
“這是自然!世子爺,奴婢早就摸過她們用的每一件物品,可是毫無異樣!”
裴玉明單手成拳,輕輕地敲擊着自己的額頭:
“在哪兒,究竟在哪兒?!還能放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