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夜晚寒涼如水。燭火在軍帳中跳動,勾勒着裴玉明深邃俊美的五官輪廓。
他瞥着地下綁成一團的裴貴軍,表情冷淡地從桌上拿過半碗藥汁子,一飲而盡。
裴貴軍口中的破布被拿掉的一瞬間,便張嘴要罵:
“裴玉明!你個王八蛋……”
裴玉明咚地將碗扔回桌上,冷冷地盯視着裴貴軍。
裴貴軍喊了一半的聲音頓時吞了回去,今天晚上他才真有些知道了,自己這個異母大哥真發瘋會是個什麼場景。
裴玉明睥睨地站在他面前,雙腿微微岔開,眼中淨是厲色。
裴貴軍見慣了裴玉明平時雖然冷漠,但謙恭有禮的樣子,這會兒的裴玉明讓他覺得極爲陌生,周身上下都瀰漫着殺氣。
“你,你要幹什麼?裴玉明,你敢打我,我,我娘知道了不會放過你的……”
他說話的聲氣已然落了不知道多少倍,到底露出害怕的神色來。
裴玉明身上的殺氣微微收斂,用手指點了點他,惜字如金地道:
“等、着!”
“什,什麼?”
裴貴軍沒明白他的意思。
一旁的裴玉明親兵上前推了他一把,對於這位國公府的二少爺,他們打心底裏瞧不上:
“世子爺說,先等着!”
“等,等什麼?”
裴貴軍越發莫名其妙。裴玉明不語,只凝神聽着外間的響動。
直到快天亮的時候,軍帳外才響了一聲,隨後一道裹着冷冽與血腥味兒的人影穿簾而入,赫然是一身夜行衣的沈嬤嬤。
裴玉明立刻起身迎接:
“嬤嬤可好?”
沈嬤嬤淡然一笑:
“咱們林家的功夫,世子爺該有信心!”
裴貴軍倒在地上,本已昏昏睡去,這會兒又被親兵狠推了一把,迷迷糊糊地醒來,卻聽“撲通”一聲,兩個人頭陡然落在他面前,其中一個人頭雖有血污遮面,仍難掩雪膚花貌,雙眼睜得圓圓的,神情滿是驚恐不安,不是花月又是哪個?!
裴貴軍嚇得尖叫一聲:
“裴玉明,你做了什麼?!你好大的膽子!她可是孃親親自給你挑的人,長者賜……”
裴玉明轉過身,不悅至極地盯着裴貴軍:
“蠢貨!再看看另外那個!”
“啊,什麼另外的……啊?!草原蠻子?!”
裴貴軍的眼睛陡然瞪得老大——沒錯,和花月的頭顱髮絲相纏綁在一處的另一個人頭,赫然是一個虯髯滿面的草原漢子!
那漢子的表情與花月截然不同,眼中滿是兇狠不甘,似乎下一刻就會暴起殺人!
裴貴軍離這張兇狠的臉不過一兩寸的距離,這細細一瞧真是讓他魂飛魄散,只聽一聲低喊,大帳裏忽然瀰漫開一股騷臭的味道。
裴貴軍身下溼乎乎的一片——他嚇尿了。
裴玉明無語地盯着裴貴軍,心裏默唸:忍住,必須忍住,這個蠢貨名義上是你弟弟……臥槽,不忍了!我就打了他又怎麼樣?!這會兒不打,更待何時?!
裴玉明下了這個決定,頓時心情好多了。
裴貴軍看着裴玉明忽然明快起來的表情,嘴一癟,放聲大哭:
“裴玉明,你可是我哥!”
“所以教訓你,名正言順!”
裴玉明心情很好地一巴掌拍在裴貴軍臉上。
…………
津南城的朱家銀樓中,朱啓貴聽完了劉德講話,一雙眼眯了又眯,半晌才往一邊側了側身:
“辛苦你了,坐。”
劉德下意識地喘了口氣,擦擦汗,欠着身子在一旁坐了半邊凳子。
朱啓貴一邊品茶,一邊道:
“這麼說,劉宇福方纔一直在這裏?”
“回掌櫃的話,正是。”
劉宇福,正是劉掌櫃的名字。
朱啓貴似笑非笑:
“看來,這老狐狸是知道了那位貴女的身份!好啊好啊,好一個要引鳳凰落梧桐!哼哼,想得美,既然是鳳凰先落到我們朱家銀樓的,哪有被他再搶了去的道理!”
劉德有些不明所以:
“掌櫃的,您是說……”
“那位貴女,必然是如今聖上的掌上明珠。”
劉德脖子一縮,沒說話。朱啓貴敏銳地盯了他一眼:
“怎麼,你早想到了,偏裝糊塗是不是?”
“哎哎,掌櫃的,哪能呢您說是不是,我之前是覺得她的做派有點兒像,可沒敢真的往她身上安。咱們做生意嘛,穩當是頭一件,是不是?”
“哈哈,同樣姓劉,怪道人家能自個兒當掌櫃,你只能在我們這兒看個店面,好好學吧!”
朱啓貴毫不掩飾地笑起來,連連搖頭。
劉德沒有如他想的那樣鼓起勇氣,反而又縮了縮頭,笑道:
“掌櫃的,除了看店,賺錢,做生意,別得罪來來往往的客戶,和氣生財,盯着賬上的數目字別弄錯之外,別的,小人真不懂。”
朱啓貴不悅地拿手點了點劉德:
“也罷,你也就這麼點兒膽量,都按你說的做好了,也就行了,不指望你更多!得了,我要馬上去見劉宇福!”
劉德忙站起來:
“好嘞,掌櫃的,淨手淨面要用的東西、換洗衣服都準備好了。”
朱啓貴點點頭,不再多話,他一路從雲城趕到津南,日夜兼程,很是需要整理一番。
劉德笑着目送朱啓貴進了後院,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與他素來相得的厲媽媽正好挑簾進來,瞧見他的神氣,不由搖搖頭道:
“擔心無用,到底不是你自己的生意,掌櫃的自有分數。”
劉德苦笑了一聲,搖着紙扇子往外走:
“厲媽媽您說得對,我略出去走動幾步,鬆散鬆散。”
…………
方家小院如今變化極大,許先生和方沁湄一番商議後,還是將旁邊的院落也買了下來,將兩邊圍牆打通,連做了一處,方便使用。
方沁湄對於這樣急速的擴張表示理解,但並不滿意,就她個人而言,她還是希望步子能夠邁穩一點。許先生卻不如此看,直截了當地表示已經決定開業時便要弄出聲勢來,如今柳一刀的到來,更能滿足這個需求。
說到柳一刀,方沁湄的眉頭就不禁皺起,老爺子來了兩天了,天天就是守着那塊方嫂子拿出來的翡翠瞧了又瞧,比劃來比劃去,顯然是陷入了自己動手治玉的狂熱之中。
但他的身子有疾又是事實,實在坐不住,他便站也站在那翡翠原石的旁邊,就是不讓開。除非裴師母去罵他一頓,才稍好些。
照此下去,方沁湄不怕留不住柳一刀,她怕柳一刀的身體先扛不住。
不過想起翡翠原石的事兒,方沁湄轉頭和許先生商議道:
“那位老馬的來歷你們都探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