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秀莊內,清寧公主與劉青峯一高一低,彼此對視。
“你以爲你是誰,敢來此評判本宮!”
清寧公主冷聲而言,倨傲地抬着下頜。
馬蹄嘚嘚,劉青峯提着馬繮在院內輕輕盤旋,身姿挺拔如松:
“長公主,你乃是當今聖上的嫡長女,自該嚴以律己,爲家國表率!然,聽聞自從公主駕臨津南城以來,便一直幽居山莊,而山莊外常有不明身份的美少年如棄履般被扔出!雖未傷人命,卻實爲不雅!長公主莫以爲關起門來,行掩耳盜鈴之事,天下人便皆是耳聾目盲!在下雖位卑,卻不敢忘國!公主的所作所爲,原該由言官記之論之,再上奏當今聖上!只不過津南離京都尚有一箭之地,故還未驚動朝中罷了!可在下斗膽問一聲,公主真以爲能一直瞞下去嗎?”
“放肆!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妄議當今?!”
隨着他的話語,清寧公主臉上的輕蔑之色漸漸淡去,轉爲明顯的不悅。
黎江敏銳地注意到她的手掌在袖子裏輕輕捻動,顯然,下頭那個人,所說的話戳中了她的弱點。
清寧公主感受到黎江的注視,猛地回頭看向他,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厲,頭上的珠翠相碰,錚錚作響。
黎江淡然地移開視線,手指卻重重地在手掌中掐下了痕跡。
言官!他默默地將這個名詞記在心中。
“哈哈哈哈!長公主,您真是離開朝堂太久了!竟然連這樣的實話都聽不得了嗎?還是說,公主想將津南城作爲自己的封地,想着要在這裏一手遮天?!”
劉青峯大笑,少年的面容在陽光下肆意張揚。
清寧公主怒極,猛地一掌拍在欄杆上:
“狂妄自大,竟敢言語衝撞天家,速速給本宮拿下!”
內侍應了一聲,帶着錦衣護衛就要衝上去,卻見劉青峯自腰間摸出一方印信來,在陽光下一拋一扔:
“接着!”
內侍下意識地抬手接住,才瞧了一眼,臉上頓時如掛冰霜,抬頭向上瞧去。
清寧公主怒道:
“瞧什麼?呈上來!本宮倒不信了,他區區一個武職,能奈我何?!”
內侍一言不發,匆匆上樓,將印信遞上。
清寧公主將印信拿在手中,細瞧了一眼,登時聲音一弱:
“前朝……佈政使?!”
她看向劉青峯,遲疑地問道:
“你,姓劉?”
“正是!”
清寧公主端着印信,臉上的怒容盡皆斂去,風流豔麗的神色亦散盡,衝着劉青峯盈盈一拜,道:
“原來是劉公子到此,清寧失禮了!父皇登基,劉公子一家功不可沒,清寧亦銘記在心,若是因清寧年幼,行事乖張,令人不喜,那清寧還望劉公子見諒!”
劉青峯朗聲道:
“屬下不敢!但,屬下在津南行事,確曾聽說公主行事張揚了些,雖然此地離京都尚有二百餘里,但人言可畏,可無翼而飛,在下不過是聽到了些風言風語,故趕來與公主稟告一聲而已!”
那是來稟告的嗎?分明是來威嚇鬧事的!
清寧公主吸了口涼氣,維持着笑容:
“劉公子,不,劉世兄!可願在珍秀莊一聚?清寧自宮中帶了御廚出行,手藝極佳,想來必定能合劉兄的胃口。”
“不必了!何必相看兩厭?!在下不過是代行祖上一點職責,前來提醒公主罷了!還請公主將印信賜還,在下就此別過!”
劉青峯說着,伸手向上,舉向清寧公主。
清寧公主沉默着,嘴脣抿成了一條直線。
劉青峯毫不退縮,幾乎是針鋒相對地與她對視。
空氣中瀰漫起焦灼與緊張……就在大家都快撐不住的時候,清寧公主忽然輕啓脣瓣,吐了個單字:
“好!”
呼!她輕輕鬆手,印信如墜石般向樓下落去……
“得兒!”
劉青峯輕盈地催馬向前,伸出馬鞭,將印信接住。
“謝公主賜還印信,就此別過,回見!”
劉青峯露齒一笑,催馬激起一溜塵煙,揚長而去。他身後那一溜沉默的黑衣騎士,動作整齊劃一地跟了上去。
注視着劉青峯的背影,清寧公主臉上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原來是那個又臭又硬的劉家後人,難怪裴家會派了他來津南城!”
內侍小心地躬身行禮,詢問道:
“那,公主,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哼!真以爲他是劉家的人就可以對本宮指手畫腳了,可笑!”
清寧公主恢復了倨傲的模樣,伸出手來,在太陽底下晃了晃,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
“連飛,也該回來了吧?在途中,是不是會遇到這個姓劉的小子呢?若是不會,也尋個人去知會一聲,總得讓他們見着纔好!”
“是,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辦!”
內侍飛也似地下了樓,少頃,就有一騎箭也似地衝了出去,抄着近道越過劉青峯等人向府衙方向出發。
…………
連飛與朱啓貴說着話,感覺到一道視線纏繞在自己身上,抬眼瞧去,正對上程綠衣的目光。
最常見不過的貴族少女,連飛快速地下了判斷,面不改色地移開目光,又衝朱啓貴點了點頭,笑容可掬道:
“朱掌櫃這是要去接令嬡?”
朱啓貴一怔,眼中泛起驚喜來:
“是是,連,連大人知道,知道我們的事?”
連飛笑道:
“在下剛從府衙回來,知州大人似是已經審案完畢了。”
“啊!審完了?!那,那您知道結果如何嗎?”
連飛一笑,見者無不感覺如沐春風,然而他的下一句話,卻令所有人如當頭澆了一盆冰水!
“自然是你們敗了……蠢貨!”
連飛的笑容盡數斂去,眼中淨是譏誚的冷意。
朱啓貴身子都晃了幾晃,全然陷入了麻木和震驚之中:
“這,這……”
“原也是,這般粗陋的安排,又是臨時起意的栽贓,怎麼可能做得漂亮呢?”
連飛高踞馬上,冷冷地盯視着朱啓貴。
“不過,你們也該感激那個方小湄……似你們這般無腦又自命聰明之人,連某見得實在太多了!下一次,希望你們能把事情辦得更漂亮一些!”
說完,連飛一抖繮繩,便快速地向前奔去,而他後方的所有錦衣護衛也是一步不落,緊緊跟隨他的步伐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