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果子酒,清甜可口,入喉帶來的涼感很有些刺激,讓人連眼淚也止不住流了出來,這院子,還是往常的院子,甚至比多年之前的記憶中還要華麗精緻,按照她的個性,本應該更加滿足纔是,可是心卻像空出一個大窟窿一樣,嗖嗖的涼風灌進去,空虛的每根骨頭都叫囂着不滿。
玉琴上前去不安的勸導:“小姐……別再喝了,您已經喝的不少了。”李小安充耳未聞,拿着杯子不斷的灌着酒,彷彿只有如此才能緩解心中的痛。
她總以爲自己對於莫念痕只是存着利用的心態,所以面對莫念痕的遷就,她從來享受的毫無壓力,可是直到夢碎成往昔之後,她才明白,原來這個似曾相識的青年真的是她夢中勾畫出的樣子,帶着滿滿的溫暖和煦,只是從不覺得會丟失的東西,在她手心之中慢慢溜走,如同細碎的流沙一般。
李小安漸漸彎起一個涼薄的笑,這世上,男人是信不得的,前一秒,他讓你高高在上,下一秒就能讓你跌落塵埃。
她恨,恨莫念痕的決絕和薄情,也恨夏雲端的無端出現,更恨莫慎半路逼她離開,若不是中間有了空隙,那賤人怎麼能鑽了她的空子。
方纔就在她對面的位置,如今的鎮遠候爺依然是連山上同她說話時候的和氣口吻,可是話的內容卻讓人心寒無比。
“小安,說千句話萬句話其實都是我的不對,但是我沒有辦法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與你相處,以前的我們太小,我們青梅竹馬,相依爲命,多年的習慣讓我分不清什麼是親情和愛情,直到遇到雲端……對不住,小安,從今以後,你還是我的妹妹,我會用我擁有的一切,向你保證,讓你一生安穩如意。”
一生安穩如意,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不過得了這樣一句話。
雲端趁早便離開鎮遠候府,緊趕慢趕帶着兩個丫頭回去夏家,剩下的那羣丫頭都是莫家的家生子,她只肯笑臉相待,卻無法將很多事情交給她們去做,誰知這些丫頭當中,有沒有莫老爺留下來的暗樁子呢。
趕到時候時間還尚早,雲端先和母親還有祖母好好續了舊,母親與祖母也是擔心雲端日子過得艱難並不怎麼敢問莫家的事情,雲端心裏清楚也不戳破,幾個人說着家長裏短的話,只是戚氏和老太太的表情一直放心不下來,好在雲端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二嬸抱着將將滿五個月的小雲澤出現了,立刻打破這愁雲慘淡的情景。
小雲澤是多年不育的二嬸頭一個孩子,還是男丁,養的細緻的很,白胖精巧,不認生還愛笑,雲端眼看着這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在幾人手中傳遞,頓時覺得心癢的不得了,她慢慢湊上去,小心翼翼戳戳娃娃軟軟嫩嫩的臉頰,雲澤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小嘴咿呀咿呀的長着,可愛極了,再去看他的胳膊,肉鼓鼓分成一節一節,似那白胖蓮藕一般,真是太可愛了。
“二嬸,我可以抱抱麼?”她期待的問道。
郝氏點點頭,把雲澤放到雲端的手中,稍顯豐腴的臉上滿是慈愛,笑着說道:“怎麼不行,這孩子呀,是你的弟弟,你做姐姐的疼他,高興還來不及呢,看雲端這麼喜歡孩子,就趕緊抓緊機會生一個,到時候你也圓滿了。”
這話一出,本來抱着雲澤輕輕搖擺的夏大妞身體帶着些僵硬,旁邊的母親和祖母也尷尬起來,只因郝氏在雲端出嫁那一會兒正是生產前後,不好把家裏的事情告訴她,恐她多想,這之後也沒有多說,已至於到現在她還不知曉雲端嫁於莫家的內情。
雲端輕輕嗯了兩聲,算是敷衍過去,郝氏奇怪,可看着嫂子和婆母的面色,也識趣沒有多問,只當是小兩口吵了嘴鬧不和而已。
午時夏大人回府時候,全家人喫了頓團圓飯,只夏家二叔,因爲軍中有事未能前來。夏雲景喫過飯後本想和雲端說上兩句話,只可惜童生試立刻開考在即,夏大人毫不留情的把雲景轟進屋子唸書。
夏大人帶着女兒穿過熟悉的夏府花園,雲端走在爹爹身後,總覺得數月未見,爹爹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些,看着她心酸不已,父女兩個走至蘭花園時候停下腳步,夏大人一邊撥弄着一盆墨蘭,一邊嘆着氣說:“以前你和雲景一起禍害這蘭花園,這園子裏的花雖然被挑弄的不像樣子,卻依然活的生機勃勃,可是你離開夏府,雲景也要唸書,這蘭花沒人招惹,天天也伺候的妥帖,卻失了靈氣活力,天天無精打采,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呀。”
雲端傻笑着點點頭:“賜予苦難,方能成長吧。”
夏大人欣慰的看着自己的長女,直到現在,他也統共只有雲端和雲景兩個孩子,女兒是父母的貼身小棉襖,他疼惜女兒喪了親母,便想要給她成倍的關愛,雲端從不讓他失望,是她最驕傲的女兒。
他想着給女兒廣闊的天地,又恐怕女兒被世事煩惱,被流言攻擊。雲端入了莫府,他總覺得自己把女兒送進了豺狼虎豹的窩,每天都擔心的不行,卻又下意識覺得按照女兒的細心,完全可以應付這種局面。
但是,現在莫慎的這一步險棋,讓他明白,這一次,他必須要做出一個選擇,而這個選擇,一定程度上會給女兒的名聲,女兒的未來帶來傷害。
“雲端,這次回來,爹要給你說的事情,你都知道對麼?”
雲端點點頭,帶着點點笑意點頭,她當然明白,他們夏家一直生活在帝王的猜忌和羣臣爭端之中,之前入莫家是不得不爲,如今離開莫家是必須要爲。
原因其實再是簡單不過,莫慎一反,就是誅九族的大罪,若是莫慎贏,那麼或許會因此一躍爲上成爲新朝名門,可是六朝清貴世家則成了亂臣賊子出身,名聲再不負有,而若是莫慎一敗塗地,夏家則在九族之內,所有的人都要賠上性命。
雲端和夏志榮都明白,他們賭不起,只能選擇脫離莫府,即便莫慎都最後真能贏,夏家人也算是死得其所,沒有辱沒先人的名聲。
小時候,雲端曾問:“父親,士爲知己者死,是不是太傻了些?”
夏志榮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答:“有的人,認可的人太少,所以認可他的人就顯得尤爲可貴,爲了這種珍貴的朋友,死就顯得不是那麼可怕,只是人有的時候太難懂,如果他只是看起來像是你的知己,你卻爲了他掏心掏肺,那未免太過於不值。”
“那我們該如何去區分真心假意呢?”
夏志榮顯得有些窘迫:“日久見人心吧,沒有人可以一直僞裝自己的。”
夏志榮是官場上的老油條,但是他也有自己想要堅持下去的心念,如果只是因爲其他事情就變得把那些事情輕易忘記的話,那麼文官的價值還在哪裏呢,一個王朝的最爲強盛時候,需要一個聖明的君主,更需要明白的羣臣,他們可以不懂事,但是一定要懂得自己想要的王朝是什麼。
文死諫,武死戰,王朝何愁不會強盛,可是話說回來,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難,因爲很多人在進入官場之後就會被很多東西迷花雙眼,不知道自己該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夏志榮現在依舊記得臨終之前父親交代的話。
“一個家族,它的榮耀可能會延續很久,但是很久之後,榮耀也會腐朽,到那個時候,爲父希望你可以毫不猶豫的摒棄這種榮耀,然後重新尋找自己的爲官之道,這樣敢於打破規則的人,纔是我夏家的真正子孫,苦守着已經沒落的光芒不肯離去,這樣的人,不配成爲家族的‘心’”
他記着這些話,無論皇帝如何逼迫,他都一步步的穩當的走着自己的路,也正是因爲這些話,所以在弟弟說明自己要當兵入伍的時候,他也毫不猶豫的一口答應,因爲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隱隱約約看到了夏家另外一個時代的開始。
有的時候,一個家族,要勇於表現出自己的不同,即便會引起皇帝的猜忌,但是同時也讓他看見了這個家族的不凡之處,如果單單只是爲了皇帝的喜惡而忽略而改變自己,那麼他只能成爲一個王朝的墊腳石而不是頂樑柱。
夏家可以忠誠,可以神祕,也可以不被皇帝信任,但是絕對不能平庸,不能成爲被人利用完就可以丟掉的擦腳布,這是最大的悲哀。
同理,夏志榮選擇皇帝,不是因爲莫慎的勝率太低,而是因爲夏家永遠都是夏家,六朝不倒的世家還沒有到腐朽的地步,還有很多東西,很多榮耀,等着他去爭取,在這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阻礙他的腳步。
夏志榮看着自己的女兒,笑着說道:“雲端,願不願意與父親一起去看看我們夏家的寶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