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都別走,格老子的,贏了就想走,呸!做夢,咱們再來,我就不信我今兒個會這麼倒黴!”一個高大威猛的漢子在一羣人中間罵罵咧咧,將盔甲扒拉到一邊露出精壯的胸膛,頭上汗滴點點,手中還拿着骰子搖晃,雙眼發紅,明顯是輸的着急了。
這處所在是宮中侍衛的休息之處,都是當差的大老爺們,除卻幾個官職比較高的長官之外,其餘的人都在這邊換班,有的時候男人們覺得無聊了,便隨着性子堵上兩把,而今天這一賭,阿鐘的運氣實在不好,這個月的月錢已然要盡數賠進去了。
他狠狠咬牙,想着接下來要勒緊褲腰帶過上一月便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勁兒的吆喝着要接着來,心裏想着不管怎麼樣,也要把本撈回來才成。
正當這房間裏十幾個男人喊聲震天的時候,緊靠屋角的一張榻上懶懶坐起一個人,他披散着頭髮,衣服雖然凌亂但是卻沒有減去自己的一身風華,眯着眼睛看着桌邊吵鬧的幾個人,悄無聲息的起身,從門口走了出去,行雲流水之間,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蹤跡。
連臻在院子裏輕舒了一口氣,看看日頭,覺得時辰差不多了,便吹了口哨,三短一長,不一會兒便有一隻毫不起眼的灰撲撲小鳥落在他的肩膀之上,黑豆一樣的眼睛滴溜溜亂轉,看起來倒是和外表不一樣,頗有靈氣。
連臻露出一個和緩的笑容,用指腹摩挲了小鳥的羽毛,小心的把系在足部的紙條取出來,小鳥眼看完成了人物,啄了啄他的手指,便輕快的飛去。
一張紙條上並無幾個字,短短寫着“急事,速歸”而已,連臻卻露出凝重的表情,只因寫這紙條的人一向穩重,從未有過類似催促的信箋,不免讓他覺出一絲不妥來。
難不成,這本該循序漸進的計劃,竟出現了些許紕漏。
他在院落中想了一會兒,暗自定下主意。他的職位用了連氏子弟的名號,只是閒職而已,如今那人催他回去,自然這位置不多時便會有人頂替,自己也不必顧慮。
只是……小師弟那邊,需要找個藉口拜別,畢竟當初是因着幫他忙的名義來的,連臻這段時日未曾見過莫念痕,似乎自從繼承鎮遠候爺以來,他就繁忙不少,宮中倒是經常出入,但是說話的機會是少之又少。
聽說師弟不久就要被派往西北駐軍,如此一來,這局面也就越發有趣起來,連臻一雙瀲灩桃花眼不由眯縫起來,若是自己那單純如水的師弟知道被自己的父親擺了一道,也不知會是怎麼樣的表情。
怨不得他會如此想看熱鬧,實在是現在這個世事局面,早就是天下大動的模樣,今上沒有什麼錯,只不過多疑一些罷了,這是每個帝王都有的同病,但是最倒黴的年份正好被元歷帝碰上,因爲大華這次的動盪不存在在元歷帝自己身上,而是在城主制度漸漸的崩塌當中。
這就是時運,想必莫慎也是看清楚了這一點,纔會在坐上了重臣的位置才反戈相向,因爲即便不是他開戰,也會是別人,大華看起來四海昇平,實際上內憂外患多不勝數,常年的鎮壓外族雖然可以起到震懾作用,但是反作用同樣顯著,而元歷帝多疑的將各城質子收押在上京之中,也激起了部分反抗力量,只看這一次他是否能夠力挽狂瀾,若是不能,只怕兩年之內,大華必然陷入戰火之中,下一個登上皇位的,必將開創新的歷史。
他並不看好元歷帝,對方雖然不傻,但是好大喜功,這樣的人,總是選擇忽略眼前顯而易見的異變,用各種各樣的藉口加以掩蓋,莫慎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他似乎總是抓不住重點,居然還浪費時機開什麼盛典,日日夜夜盯着清貴世家的院子,想要挖掘出只能稱之爲傳言的祕密。
夏家的祕密,連臻一想到夏家,自然就能想起那個色如春花的夏雲端,他如今的弟妹,正是應了那句老話,美人如花隔雲端。
那天面對墜馬時候的冷靜,那姑娘出自清貴世家,想必不止美貌,心裏也是清明的緊吧,怨不得莫念痕這天天下值之後便迫不及待的回去侯府,也是想着家中的嬌妻吧。
他取了腰牌,漫不經心的經過宮苑,向宮門走去,硃紅牆瓦,高高聳立,籠罩着院中一季夏色,有花有草有山有水,卻偏偏少一個擊節喝酒唱歌的爽快人,再美的景色也少了活力,死氣沉沉,讓人連表情都揚不起來。
他如同閒庭信步遊覽,比之這宮中的各位主子還悠閒半分,剛剛走到一角長廊時候,迎面而來的,正是這皇帝最爲信任的親信,也是虎賁軍最高領導人,劉大統領劉歸彥。
他從皇帝身邊而來,正準備下值回家,沒成想正好和連臻遇上,此人隸屬在他手下,可是來時匆匆,又恰遇莫慎遇刺之事沒有對他進行調查,待到閒下來時候,就記不起來了,這一次正好遇見,忽然就打開了記憶的大門。
連臻看見劉歸彥並不驚慌,反而平常而又恭敬的行禮,之後便微笑着從他的身邊走過,劉歸彥是這大華最強軍隊虎賁軍的最高首領,武藝一流,他敏感的察覺到連臻帶來的壓迫感不同尋常,見他走過,本着試探的意思,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向對方肩膀。
後方勁風襲來,但是沒有帶着殺意,連臻右腳向前,穩住重心,側身躲避,雙手成爪躲過劉歸彥的手掌,反制住他一隻手。
劉歸彥見狀瞳孔縮起,無端興奮起來,和莫念痕比武時候感覺一樣,高手的氣息,只是這人似乎更爲含蓄一些,武功的路子含而不露,只擋不攻,遊刃有餘。
他一隻手被連臻制住,兩人短短幾個回合心裏便有了數,連臻將劉歸彥的手放開,笑道:“大統領好身手,乃是我輩楷模。”
劉歸彥也回之一笑:“連兄弟也不遑多讓,怎麼,現在連兄弟是要回家麼?”
連臻頓一頓,心裏開始盤算起來,他自然知道對方的意思,無非就是想要摸一摸自己的底細而已,自己將和莫念痕的關係告知,也算是實話,即便日後兩人對證,也不會有什麼紕漏。
想到此處,連臻便微笑道:“劉大統領客氣,我與鎮遠候同屬連山弟子,此次下山相助侯爺,如今情況已定,已經去了職,現下正準備與侯爺拜別,返回連山。”
劉歸彥大喫一驚狀:“竟是連山弟子,是在下失敬,那兄弟慢走,若有機會,你我再切磋。”
兩人拱拱手,便各自走回自己的路,只是在回頭的一瞬間,臉上便都帶上了心思而已,似乎都有各自的想法,不肯輕易相信對方。
劉歸彥是因爲連臻身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雖然不是凜冽殺氣,但是卻也讓人無法放鬆,在戰場上浸淫多年,他相信自己的直覺,這人絕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士,剛剛遇見時候,對方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氣質高華,也不顯丁點緊張,竟比旁的皇室貴胄更有風度。
看來下次要和鎮遠候好好聊一聊,將軍的鼻子總能聞到風雨欲來的氣息。
順利出宮之後,有一輛青布馬車就停在宮門口不遠的樹林子內,連臻慢慢走着,遠遠就看見了坐在馬車上帶着鬥笠的馬伕,對方嘴角有一道細長的傷疤,看起來年代久遠,此時正掀了鬥笠看他,露出一張細眉俊目,棱角分明的冷淡臉龐。
看見他走近,皺皺眉頭:“極早就傳了消息進去,你剛剛看到?”
連臻不變笑意:“中午歇了個晌午覺,起來時候纔看到,這次真是麻煩三師弟還要過來接我,師兄向你道歉了。”
沈墨撇嘴:“不用,師傅囑咐你快些回山上去,我也是順道而已,馬已經備好,你先上車吧,我帶你過去。”
連臻坐到車上,卻悠悠開口:“不急,我們先去另外一個地方,你也很長時間沒看見小師弟了吧,既然來到上京,不去看看似乎也不太合情理,咱們今天便一道過去告別。”
沈墨一下子陰沉了臉:“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連臻連忙賠笑:“李小安雖然在,但是你當她不存在便是,何必還要置氣。”
沈墨冷笑道:“我會跟她一般見識?師兄,你不要忘記師傅的交代,我們和莫府最好劃清界限,不要摻合的太深。”
連臻嘆了一口氣:“師傅的意思我當然明白,可是師傅自己都已經參與進去,我們做弟子的哪裏能夠獨善其身,如果真是如此,豈不白白浪費了師傅的一番教誨,更何況,念痕與你我有同窗之誼,去看看他也是正理。”
說到最後,不善言辭的沈墨還是屈服與連臻,與他一起去了鎮遠候府。
管家進去通報時候,沈墨忽然想起他們的小師弟已經成親,終於露出一點笑模樣:“不知弟妹和李小安那臭丫頭相比,是否好些。”
連臻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一把扇子,正自命不凡搖的痛快,忽然聽到沈墨的話,手指一頓,繼而輕聲說道:“豈可相提並論。”
夏雲端在聽到管家前來稟告的時候正皺着眉頭躺在美人榻上躲懶,昨日本想清淨喫個晚飯,然後再好好思索如何對待蛇精病,不成想那蛇精病喫飯的時候居然和她一起,弄得她簡直都快消化不良,喫過之後還特地囑咐蘭語給她熬了一碗消食湯水,真真兒煎熬。
晚上就寢的時候更是可怕,蛇精病在她身邊繞來繞去,讓雲端總有一種身在龍潭虎穴的感覺,生怕對方一個變臉就能撲上來,就自己這個小身板,到時候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她可不想不明不白沒了清白。
雖名義上夫妻無錯,可是最開始以爲不會有的事情忽然可能發生,會有一定的心理負擔。
她和他當時尷尬異常,雲端冷着臉不肯說話,蛇精病百般調笑她也不理,只是一有異動她就臉色發白搖搖欲墜,眼淚在眼睛裏打轉轉,莫念痕也不過是看她個樂,並未強迫,總算是有驚無險熬過一個晚上。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睡好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