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雨潺潺”後句本是“春意闌珊”，可是這未消的暑氣和蒸騰而上的泥土芬芳又讓雲端帶着笑意揣摩，春意闌珊不和景意，倒是夏夜綿綿纔對，夏日的雨總是迅疾而來，給不得旁人反應的時間，剎那之間就被淋得溼透。
她未出閣時候，最喜愛不能忘的，便是在傾瀉而下的雨幕之中，坐在長廊之下，聽着天幕之間最大的樂聲，閒閒讀上一本書，或者安安靜靜的任由思緒漂泊，唯有那個時候，她才能感覺到身上所有的桎梏被一一鬆開，作爲一個真實的人存在這個天地之間，不必有遵守的各類條條框框，渾身上下輕鬆如同白羽，飄飄直上青雲天。
這一場大雨啊，把暗下的天空印襯的更加黯淡，也沒了點點璀璨星光，可是卻依舊沒讓這場黯淡流於寂寞，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正因是如此的情景，才更加覺得心中一片心大定，無論做起什麼來，都分外的有力量。
主僕三人這許多年來，早就已經培養了默契，兩朵蘭花默不作聲的陪伴在雲端身旁，而雲端自己則捧着一本《搜神記》讀的津津有味，她一向愛這些志怪雜聞，一本書被翻了許多遍依舊不捨得扔下，此時書中之書也早已破舊的不成樣子。
“妖怪者，蓋精氣之依物者也。氣亂於中，物變於外。”這時候沒有什麼煩惱，自然就想的有趣些，雲端問兩朵蘭花說道：“阿桑阿語，你們說，這世間，真的存在着妖怪嗎？”
蘭桑蘭語一起抬起頭，看小姐問的認真，便也在這龐大的雨幕之下真切的思考着，過了好一會兒，蘭語才慢悠悠說道：“小姐莫要笑話我孩子氣，我從小覺得世間鬼神值得敬畏，任何時候只要心誠，菩薩佛祖自會保佑，而那魑魅魍魎當然也會遠離。”
阿語說的認真，雲端也實實在在聽了進去，隨後眼睛便轉向蘭桑，蘭桑較之活潑的阿語穩重許多，平時最是端和大方，雲端原本覺得，既然連跳脫的阿語都信了鬼神，蘭桑理應更加虔誠纔對，未曾想，這丫頭倒是讓她大喫一驚。
蘭桑看着雲端認真目光，輕輕笑着，清秀白淨的小臉上露出兩個笑渦：“阿語信，可是奴婢卻是不信的，奴婢覺得，事在人爲，無論鬼神，不過是看不見盡頭之人所得的寄託而已，當不得真，那寄託能安慰的了他們，卻與我無用，所以我也用不着信。”
雲端喫驚便在此處，總覺得阿桑話中有話，可是又沒有什麼不妥之處，當下只能默默點頭，看着阿桑欲言又止。
阿桑也不說話，只看着這一場天地之間的大雨席捲上京，無論是正中央金碧輝煌的宮殿，還是最角落貧民百姓的低矮屋舍，都同樣經受着洗刷。
雲端默默收回目光：“我和阿語是一般的，也正如阿桑所說，人往前這麼一走，看不到前路如何，心中總是害怕的厲害，便總想着能夠有個神佛依靠，讓前方的路能夠順遂些，這正是那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心意啊，不是不談國事，而是已無迴天之力。”
她將手中的書輕輕放下，不知想到什麼，皺起眉頭來。
三人相對而坐，阿桑去屋中取了一件袍子，輕巧的絲緞縫成，夏日蓋上也不會悶熱，仔細爲雲端蓋上，雲端便鬆開眉頭，含笑說道：“今兒我便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咱們三個好好聊着，不負這檐下聽雨的好時光。”
阿語阿桑都應了是，三人說笑着，似又回到以前雲端未出閣時候的清閒日子，旁邊的幾個小丫鬟見此不由撇了嘴，這夫人一向什麼事情都讓自己兩個貼身丫鬟去做，他們這些莫府本有的家生子都成了不受寵的，整日感謝零零碎碎的小事，這鎮日裏都是如此，以後難不成要一輩子做二等三等的丫鬟？
可是除卻這些心裏的抱怨，她們也不敢做出什麼事情來，只因忠於雲端的兩朵蘭花都不是省油的燈，手段非比尋常，堪比浸淫後宅多年的老嬤嬤，蘭語說話行事清楚明白，風風火火，蘭桑心思縝密，綿裏藏針，將一個偌大的主院治理的服服帖帖。
而夫人呢，則是獎罰分明，平時行事也算大方，縱有些不得重用的不滿，倒也挨不着什麼實際利益，不過嘛，這院子裏到底還是年輕丫頭多些，都是水蔥一般的花季，總不能白白青絲成白髮，朝顏成枯骨，也有幾個心思大些的，盼着能得英俊威武的年輕侯爺一個青眼，說不定一步登天呢。
平日裏侯爺來的勤，可是每次都是喫飯時候，說不上幾句話就又匆匆離去，如今那獨霸侯爺的表小姐又回來，真真是把這羣春心懵懂的丫鬟給着急的不成。
雲端和蘭桑蘭語聊了一會兒，眼看着這雨馬上又要停了，心中倒有一種十分不捨的感覺，看着斷斷續續的雨珠，雲端想起什麼一樣忽然猶豫說道：“阿桑阿語，我好像挺對不住你們的，眼看你們年歲也大了，我卻沉浸在自己的煩惱之中，把你們的終身大事都忘在了腦後。”
兩朵蘭花一聽，頓時詫異起來，倒是不顯女兒家的嬌羞，蘭語問道：“小姐說這個幹嘛，咱們夏府和莫府的事情還沒有掰扯清楚，我們那點子事算什麼。”
蘭桑輕輕點頭，朱脣微啓：“正是這個道理。”
雲端沉吟片刻：“我這也是現在纔想起來，並不是讓你們現在與我答覆，而是想提醒你們年歲到了，你們和我都理應記得這件事，有了人選要記得告訴我，待諸事大定，我也好跟着操持。”
蘭桑搖頭說道：“小姐，年歲什麼都不重要，小姐的事情不了，我不嫁人。”旁邊蘭語連忙表忠心：“我也是我也是，嫁人有什麼好的，還是待在小姐身邊舒坦。”
雲端看着她們一個平淡一個熱切的面色，自然曉得她們的真心，她們三人一同長大在沒有波瀾乾淨溫柔的年歲裏，記憶裏都是相依相伴的美好，等進了莫府，又因着互相保護和關懷抱得更緊，可是正是這種親密，讓她有了一些難以述說的煩惱和憂愁。
她看着兩人眼睛，說道：“阿桑阿語啊，我呀任性慣了，雖然自己不太曉得的，但是也在和旁人的接觸中理解到一點，我平時的那些想法，有很多都是和世間規則相違背的，就拿要和莫念痕和離這件事，在很多人眼中，夏雲端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的瘋婦，可是我任性慣了，改不了也不想改，說來都是我的錯，你們跟在我身邊，容忍着我的任性，以爲我做什麼都是對的，給了你們這種錯覺的我，纔是大錯特錯。”
雲端把這兩朵花，當成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寶物一般，她把她們養的很好，而她們也把她慣得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因爲這樣，雲端私心想讓她們過得更順遂一些，暗合這世間規則，至少路上不會有那麼多阻礙。
只是，她到底低估了這兩朵蘭花的器量，蘭桑和蘭語聽了雲端的話，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互相笑着，好半晌纔對雲端說道：“我的好小姐呀，就像小時候小姐您說的一樣，我們呀，要在您身邊待上一輩子，難不成還怕您虧待了我們不成，總之，這件事您別擔心，我們心裏頭有數。”
看着兩人的小臉，她依然不想要放棄，但是很明顯被蘭桑蘭語笑意滿滿搪塞過去，正心中不忿的時候，忽然聽到蘭桑小聲低呼：“小姐，侯爺過來了。”
夏雲端下意識向後看去，正看見念痕將油紙傘放到小四手中，他修長的手指挽着袖口，俊美臉龐正向雲端看來，發現雲端也在看他之後，面上便有了笑意，大步朗星的走過來。
蘭桑蘭語使了個眼色連忙站起身來，旁邊的兩個二等丫鬟竹君，竹香手疾眼快的端了粉彩戲蝶茶碗過來，放到兩人面前的矮桌上，雲端詫異看了一眼，她夏日不愛喝茶，只愛涼涼的白開水，竟像是頭一次看見這茶碗一般，這兩個丫頭，動作還真是夠麻利。
莫念痕似什麼也沒有察覺，懶懶靠在椅子上，笑看着雲端，待看的對方轉過眼似有些不好意思以後，才滿意問道：“剛剛下雨的天，你還在外頭待著，仔細着涼。”
雲端無甚表情：“剛剛下雨的天，你還過來，才該仔細。”
莫念痕伸過手去，握住雲端的手，觸摸之下，似有一股戰慄而過，莫念痕眯着眼睛，大掌之中的白皙幼嫩細滑，如同凝脂一般，又帶着些涼氣，實在不想放手，只是眼看對面小貓一樣的爪子馬上就要亮出來，莫念痕還是意猶未盡的鬆了手。
“手有些涼，你該多穿些纔對。”很是喫了些豆腐的僞君子咂摸着嘴強詞奪理，夏雲端也懶得理他。
耐着性子問道：“離開飯時候還早呢，你的事情忙忘了，這兩日沒見你上朝去呢。”
莫念痕嗯了一聲：“正想和你說說這個事情呢，我前些日子接到今上口諭，這個月十七點兵前往華西州運城駐兵，過兩天聖旨便要正式下來，所以與你提前說一聲。”
雲端聽完之後腦中頓時亂了套，先想着這傢伙要走，喜的不行，後又發覺，這廝幹嘛笑的如此……妖孽。
雲端嚥了一口水：“所以呢？”
莫念痕笑意放大：“所以夫人與我同行，快些收拾吧，這個月十七，不能耽擱！”
夏雲端心一下子落在谷底，她抬頭看向莫念痕帶着得意和勢在必得的臉，淡淡說道：“我……不想去。”
莫念痕倒是沒有生氣，只是嘆氣：“我當然知道，你這整天想着該如何離開我，怎麼願意跟着我遠離故土，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你沒有理由不去，我已經向皇上請示過了，你不去，皇帝問起，你覺得我會怎麼說，夫人不想跟我去，到時候牽扯到夏家，你也知道今上如今很是忌憚嶽父大人呢。”
雲端心砰砰跳着，呆呆說道：“威脅我，莫念痕，你真是長能耐了。”
莫念痕靠近雲端，呢喃道：“我沒有辦法，別怪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