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阿語,你們兩個小心一些,就算是白天,也決不能掉以輕心。”雲端一身男裝打扮,特意束了胸,還特意拿一把摺扇在手中,她選了竹青色的直綴長衫,雖然個子不高,但是氣度瀟灑,也符合些當下的審美,倒真像個偷偷出外遊玩的富家小公子。
蘭桑蘭語同樣,相比之下,蘭語個子更加高挑一些,打扮起來也更像是個男孩子,她們此行偷偷出來,就是爲了整整六天過去依然沒有什麼進展的劉萬乘之案。
雲端想要親自查看作案現場,看能不能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只是對於她這個想法,卻遭到一向唯命是從的兩朵蘭花反對,因爲青樓什麼的,單純的蘭花們根本無法接受。
夏雲端好說歹說纔將兩人騙上賊船,等來到一向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時候,卻發現這塊繁華路段因爲命案的發生變得清冷不少,而往日熱鬧的紫雨軒更是門可羅雀,此刻還被官府封着,大門上貼着封條,根本沒有辦法進去。
雲端先是找了些人問了情況,結果一聽是劉萬乘的事情便立刻閉嘴不談,避之不及的模樣,她害怕再這樣追問下去會打草驚蛇,便不再強求。
門上貼了封條,有官兵把守,裏面應該同樣如此,而且牽涉朝廷官員的答案,應該會更加戒備纔對。
雲端灰心喪氣,雖知道此行不過是碰碰運氣,可現在沒有收穫卻讓她無法安心。
蘭桑和蘭語面面相覷,有心安慰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因爲她們根本不曉得雲端爲什麼對劉萬乘的案子如此上心。
雲端蹙眉想了一會兒,看向紫雨軒對面的茶樓,眼眸中閃過一絲亮光,對蘭桑蘭語說道:“有些累了,咱們去茶樓裏坐坐。”
三人走進茶樓,雲端徑直進了二樓雅間,叫了些一壺茶和幾樣點心,然後臨窗坐下,阿語和阿桑應她的吩咐,兩人坐在樓下大廳,認真聽着樓下說書先生在臺上的表演。
雲端看着窗外街道,由此正好可以窺見對面紫雨軒內院中的情況,主樓月明樓被兵甲團團圍住,不光是外層,三層樓的每一層都有着專人看守,看來不管怎樣,案發現場是沒戲了。
雲端嘆口氣,不知道下方那些戲說當中有沒有值得一聽的東西。
劉萬乘的屍體在這個天氣下,一般仵作驗完屍之後不會再保留下去,肯定已經入土,所以如今依舊沒有抓到兇手,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屍體上的線索不足以破案,二是,真相沒有那麼簡單。
死人永遠不會說謊,但是活人卻可以輕易扭曲真相,有的時候可以發掘出來的真實,因爲世間種種不可告人的原因而被隱沒塵世中,永無重見天日之際。
而一旦想到這點,她就渾身都不舒服,旁敲側擊的從莫念痕知曉劉萬乘的死狀之後,她的疑惑更甚,一個高明的殺手,殺人是他的本職,應該不會去做什麼無意義的舉動,所以這就是說,一把匕首從口腔穿過,這種殘忍至極的死狀,一定蘊含着什麼含義。
永遠閉嘴,永遠不能說出不該說的話。
劉萬乘被皇帝斥責在前,在還沒有下達懲處指令的時候就被暗殺,那麼他爲什麼會被皇帝申斥在家,又爲何心情抑鬱前去花樓買醉?
元歷帝本人肯定是知曉的,但是卻不肯露出一絲一毫的信息,還勒令外祖半月之內必須查清此案。
這又代表着兩種結果,一,皇帝不是不說,是不能說,不想說。二,這是削弱夏家的最好時機,何樂而不爲,外祖年老,捨去一個刑部尚書,他還能提拔年輕的上來,而夏家卻失去了外界最大助力。
這麼一想,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清晰起來,至於爲什麼要加上莫念痕,就更清楚了,因爲那是皇帝本人的近臣,自然是用來監視的。
讓皇帝忌憚的,是夏家所隱藏的祕密,而讓皇帝諱莫如深的,只能是皇室內部之事。
皇室內部之事,劉萬乘慘死,皇帝蓄意隱瞞,箭頭所指方向是,奪嫡!
三王實力相當,也忍得太久,爆發也是不久之後的事情了,或許她應該平緩些,再看看這三位皇子中的哪一位,還是所有,到底誰會打破三角局面,進一步出手,她也要好好看看,是哪一位,會率先拉攏夏家。
一個清貴官家,桃李滿天下的家族,值得坐在那個位子上,和想要坐到那個位子上的人關注。
手中託起青瓷小杯,輕輕啜飲一口香氣撲鼻的茶水,雲端不由笑了,原來到頭這盤棋還是死局。皇帝,奪嫡,謀反,都是死局,可是當死局碰撞到一起的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也說不定。
正當她飲下口中香茶,準備起身時候,忽然從街道上傳來兩聲驚懼的叫喊,雲端一愣,扶着木質的窗棱看下去。
從紫雨軒的偏門處,有一個強壯高大的兵甲,一手按在刀上,一手拖着一個穿藍色粗布衣衫的少年,狠狠的將那孩子摔倒在大街堅硬的石板路上,後面還跟着個一臉賠笑的瘦弱男人。
那男人畏畏縮縮,想要上前阻攔兵丁的暴打,又害怕被波及,伸了手又縮回去,雲端不敢耽擱,連忙下了樓去,三人衝到街上來。
只聽那高大的兵丁拿刀指着地上的少年,厲聲說道:“敢擅闖禁地,找死。”說着就想去踢那孩子瘦的脫形的小小身體。
那孩子反應倒是快,打了一個滾,堪堪躲開,此時那後面的瘦男人連忙上前賠笑道:“兵爺彆氣,這孩子前些日子剛剛來的咱們紫雨軒,結果就出了那麼檔子事,教養嬤嬤不在,沒有教好他,您別生氣,這麼個賤皮子爲他生氣不值得。”
那少年渾身髒亂,頭上還凝着黑紅的血,髮辮上全是髒污,看起來確實沒有被好好照顧,只是一雙眼睛晶亮亮的,如同夜間出沒的小獸,全是靈氣和兇悍,面上雖然黑黑的,但是從依稀露出的白皙皮膚上看,長相不會太差。
那兵爺冷笑:“沒有*好,原來是你們買來做小倌兒的種子,看着這雙眼睛倒是還好,不過可惜,兵爺我不愛兔爺兒,今天犯了我的忌諱,就當你們紫雨軒倒黴,以後沒這個人就是。”
周圍的人一陣驚愕,聽此意思,竟是要當街打殺才成,雖然氣氛,可沒有一人敢說話,那兇橫的兵爺又說道:“你小子差點毀了案發現場,誰也保不住你今天,快跟老子回去!”
那少年倔強道:“我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只是看了一眼而已,連門都沒有進去,憑什麼捉我打我,治我的罪!”
那兵爺恨得又要抽到去砍,卻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來:“這位官爺稍安勿躁。”
雲端慢慢走到人羣當中,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兩銀子,溫聲說道:“官爺,孩子沒什麼大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這銀子您拿出喝酒消火,放這孩子一馬,如何。”
那兵爺一愣,看了眼銀票,意有所指:“不能饒,可不光我一人看見的。”
雲端便又添上兩張,這才得了那兵爺的笑臉,丟下孩子便走了,他本就是守得心煩故意找麻煩,如今白白賺了銀子,自然不再去找不痛快。
人一走,看熱鬧的人自然也就散了,只剩下雲端三人和那少年與瘦子,瘦子嘴裏喏喏想說些什麼,雲端便讓蘭桑又給了對方五十兩,打發走了眉開眼笑的男人,雲端慢慢蹲下身子,伸手對那渾身髒污的少年說道:“要不要去醫館,你頭上還有傷。”
那少年冷冷偏頭:“我可不是小倌,你別想讓我跟你回去,又不是我逼你掏銀子的。”
雲端不由失笑,也不再故意捏着嗓子說話,露出女孩特有的溫柔甜糯:“太好了,因爲我也不是公子呢。”
少年一驚,臉上頓時蒙起一層紅暈,嘟嘟囔囔道:“原來是個丫頭……丫頭也不成,丫頭更可怕!”
在雲端身後的兩朵蘭花頓時笑噴出來,雲端笑着搖搖頭起身,而蘭桑則掏出懷中的手帕,將泛着幽蘭香味的手帕遞與少年,笑道:“擦擦臉,小心些,不要弄到傷口。”
少年毫不客氣的接過手帕,站直身體,四個人慢慢走到大街角落,雲端溫聲問道:“你不要想太多,我乃鎮遠候府之人,今日遇見你也是緣分,若你沒有意見以後便去鎮遠候府當差如何。”
少年抬頭,手帕擦拭過的地方露出白皙的皮膚,他看着不知名的地方,說道:“我叫程遠。”
“我不會爲奴!”眼神依然倔強,但是神採奕奕。
後邊蘭語卻不幹了:“哎,臭小子,別蹬鼻子上臉啊,你怎麼和我們家小姐說話呢。”
雲端抬手直至不甘的蘭語,然後笑着對程遠點頭:“這是自然,我可沒有逼人家籤賣身契的習慣呢。只是,我好歹花了三百五十兩銀子,起碼你要給個態度吧。”
程遠挺起胸膛:“大丈夫滴水之恩自當湧泉相報,既然你救了我,又沒有什麼齷蹉想法,那我自然願意報恩。”
這話說的蘭語額頭那根筋一點點的跳,這小子真是什麼都敢說啊,還齷齪想法,連根草都比不上,眼瞎了纔對你有齷蹉想法啊。
“你今年多大?”看着小個子和瘦弱的身體,大概只有十二三歲吧。
程遠眼睛滴溜溜一轉:“我今年十六。”
夏雲端頓時張口結舌,又看了一眼,心想這得餓成什麼樣子才長得這般小。
因爲那程遠年紀已大,所以回去時候便又僱了一輛馬車,蘭語一直抱怨着雲端帶那個小子回來,雲端無奈之際看向蘭桑,誰知她只是笑着不肯說話,雲端心中不由感嘆,這朵溫柔花有時候也是會扎人的。
剛剛回府,就有人過來稟告說,鎮遠候找夫人過去,雲端愣了一下,便揮手說我知道了。
想必莫念痕知道她出府的消息,想要告誡她吧。
換好衣服之後,雲端便說道:“阿語和我一起,阿桑,你去看看後院那個叫做程遠的小子,該看大夫看大夫,以後將他分到外院去,具體的安排之後再說。”
蘭桑溫柔點頭,便出了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