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寒,炎熱的夏日似乎還殘餘着暑氣,可是一場夜雨過後,便將這最後的熱度也降了下去,雲端這幾日起身,竟是要披上一層薄薄的衣裳才成,她窩在後院裏頭多時,除卻平常和李小安過上幾招之外,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
上次父親走時留下的東西她翻看過後,也悟出一個道理,靜觀其變纔是最好當下最好的應對方式。
父親告訴她,如今按照莫念痕的個性,基本上不可能放她離開,所以就只能從外力方面進行施壓,父親雖然被元歷帝逐出朝廷,可也不是什麼也沒有做,正因爲今上不放心他,所以纔對他的言行日夜防備,他稍稍透露一些口風,也夠今上一陣子琢磨。
而如今既然皇帝已然將夏家給驅逐出朝廷,必然不會允許夏家的人東山再起,莫念痕是他如今最爲重視的將領,元歷帝此時還沒有意識到他尚有個夫人是夏家的女兒,當他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那麼雲端的命運也就由不得莫念痕來掌握了。
記得當初的時候,元歷帝賜婚的意義對於兩家都是折磨,那麼現在,他總要爲當初所坐下的決定買單,是要一個乾乾淨淨,絕無污點的忠臣良將,還是忍着夏府這一根毒刺直到最後。
非是臣妄議君主,實在是元歷帝並沒有那個心胸,好不容易挑乾淨的刺還留下小小的一根,還紮在最容易感覺到痛的地方,任是誰也沒有辦法忍受。
本着這樣的想法,夏雲端現在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利用某個媒介,讓她這根刺在皇帝的心中不斷的誇大,讓他儘可能早的知曉,鎮遠候府裏還有她這樣一個人。
那麼,究竟該選用哪個媒介,如今是一目瞭然,還有誰比李小安更合適呢?
她從雲端與念痕成親時候開始,從旁人的眼中來看,必定是最深的一根刺,念痕和小安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數十年深情厚誼,而自己則是從天而降的“妻子”,毫無感情基礎,從情誼上,明顯是李小安更佔優勢。
如今莫念痕嘴上雖然只把小安當成妹妹,但是這話講給雲端聽她是決計不會相信的,說她以惡度人也好,生在這個時代裏,她是從不敢想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鬼話,連他父親這樣的君子廣受好評,也只是在不威脅正妻地位下,寵愛着兩個美麗姬妾,更惶惑他人。
以前說要將她許配給表哥的時候,她就想着,憑着自己的家世和兩家關係,只要她嫁過去溫順些,生下兩個孩子,那麼表哥自然會看重她,只要不下她的面子,很多事情她都不會多加計較,計較起來,傷的是自己的身心,何苦來哉。
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因爲這樣看得見的未來而覺得傷心難過,萬般不甘,只覺得以往書中千萬種瑰麗都與自己無緣,也曾羨慕那些離經叛道的女子,敢愛敢恨,從不屈從與命運。
可是羨慕還是隻能歸於羨慕,她沒有那個勇氣,因爲人世間很多事情,有時候只是看你能不能夠豁出去,她是豁不出去的,代價實在是太大了,所以只能先一步把未來所有的悲觀料想到,這樣的話,以後不會過得太辛苦。
因爲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後來要嫁給莫念痕,她倒是無意識輕鬆了些,雖然陷入了更大的漩渦,但是卻讓她逃離了已經設想好的生活,算是一個新奇的體驗吧。
莫念痕如今對於李小安算是百依百順,寵愛至極,她名義上是大小姐,喫穿用度卻從不按照規矩來,夏雲端以前懶得理她,可是如今卻由不得她了,她要逼得李小安無處可走,要讓她深深的認識到,除非是她夏雲端下臺,否則她就得一輩子在鎮遠候府屈居二位。
想必按照李小安的性格,根本忍不得多久,她會把事情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莫念痕的嫡妻如何虧待與她,就這樣鬧下去,總有一天會驚醒高高在上的老虎。
一個不仁,不慈,不義,就能虢奪誥命封號,就能被判和離,這是一樁完美的交易。
而自己的以後……雲端淡淡笑了笑,她實際上真的不想在嫁人,曾經家中的女學師傅講過,女子書讀的越多,想法也就越多,想法一多,抱怨也會越多,尤其是名門女子,她們被千嬌萬寵的長大,是自家的掌上明珠,可一進了別人家的家門,就成了昏暗的魚眼珠子,毫不值錢。
巨大的落差之下,有時候真的會釀成幾樁悲劇。
她看着戚氏這些年在後院的努力,真是深以爲然,一個女人,這一輩子,在這個時代,前二十年可以是最美的寶物,可是唯有這短短的幾年而已,再往之後,一輩子的辛苦勞累,最大的成就就是活到祖母那個年紀,孩子出息,兒孫滿堂,不用再看人的臉色罷了。
可悲,她不想要這樣的生活,但是如果說出來的話,肯定會引起恐慌,所以她不說,只在心裏默默的安慰自己,既然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沒有理由證明她不行,不就是一輩子嗎,熬一熬時間就過去了。
等這件事了了之後,她就有了正當的理由,不管是怎樣都好,嫁人是不想再嫁了,將蘭桑蘭語嫁了之後,再*兩個小丫頭,尋上一處安靜的所在,每年挑個時間出外走一走,只要這樣,她就已經可以滿足。
人生如白駒過隙,這樣的簡短,她的家人不能陪在身邊一輩子,這十多年的寵愛留給她的美好,已經值得一世回味。
怕只怕是亂世降臨,誰也沒有逃避的空間,如果被捲入進去,她也不要妄想什麼未來了,睜眼的時候,恐怕就是末日。
雲端看着院子當中昨夜夜雨打落下來的樹葉枝條,長長嘆了一口氣,淡淡對後面的小丫鬟吩咐道:“馬上就要入秋了,你去製衣房派人拿了冊子,叫上測量的師傅,去隱安院將大小姐的換季衣裳給定下來,這些時日儘快做出來,不要誤事。”
小丫鬟甜甜答應下來,隨後便離開去辦雲端吩咐下來的事情。
夏雲端的嘴角悄悄勾起來,這次她倒要看看,李小安這個丫頭會不會給她挑刺的機會,其實不給也沒有什麼,因爲她的後手實在是數不勝數呢。
不過話說回來,蘭語被自己趕出去探聽消息,爲什麼可愛的蘭桑也不在呢?
雲端心心念唸的蘭桑正被一個少年攔在後院抽不出身呢,她一臉着急,好聲好氣的說道:“程遠,你先讓一讓,小姐可能正等着我呢。”
程遠撇撇嘴:“阿桑姐姐,我都好長時間沒有看見你了,沒有你給我送點心,我經常喫不飽的。”
蘭桑奇怪道:“這裏又不會苛待下人,你怎麼會喫不飽……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程遠的雖然俊俏,可是身子單薄,看起來很是顯小,當初雲端第一眼看見只以爲他是十二三,誰知道已經十六了。
程遠一愣,他雖然小,但是可是個練家子,而且這些年做的都是暗殺工作,最是心狠手黑,最開始的時候下人房裏是有幾個想要欺辱他的,都被他冷不定給暗算的斷胳膊斷腿,之後雖然查不出什麼原因,但是也不敢再隨隨便便的招惹,這時候聽見蘭桑的猜測,心中雖然覺得好笑,但又覺得是個絕好的機會,便可憐兮兮的點頭。
“他們說我年紀小,喫的少,所以……”其實他年紀不小,喫的也不少,只是裝的可憐一點,阿桑姐姐似乎會心疼呢,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心中甜的如同喫了蜜糖一樣。
蘭桑嘆了一口氣:“那今天再晚些,我會走些點心放在小廚房的,你自己去取就可以,哦,對了,上次拜託你的事情,你做的怎麼樣。”
程遠的笑意稍稍減退,但是並不明顯,沒有引起蘭桑的懷疑,看着她認真的眼神,程遠說道:“戚府沒啥動靜,現在也沒什麼人上門拜訪了,只不過除了我,還有幾個小乞丐日日守在門口,可能是被買通監視的吧。”
“阿桑姐姐不要小看這些小乞丐,他們可厲害了,整個上京城之中大街小巷的消息都可以打探到,而且眼光很毒辣的,因爲除卻乞討,他們也只能從這些方面撈些錢財了。”
蘭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確實也是,乞丐人數衆多又不會引起懷疑,確實是監視的最好人選,只是他怎們會……
程遠好像看出蘭桑的狐疑,滿不在乎的解釋道:“我小的時候是被父母扔到郊外的,因爲看着身體不好難養活,一個獨居老婆婆收養了我,後來婆婆沒了我就做了乞丐,也做過別人的眼線,賺點錢喫飯。”
蘭桑心裏聽着有些不是滋味,一隻手抬起來本想摸摸少年的頭好好安慰他一下,可是後來又想起這人看着小,其實已經十六歲了,當下看着程遠亮晶晶如同小狗一般的眼神,卻怎麼也下不去手,最後只能從籃子裏拿出一個蘋果遞給他,匆匆跑走了。
程遠看着蘭桑遠去的背影,手中握着果子慢慢收緊,嘴角也垂了下去,眼睫毛忽閃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