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味道還在,但是等她反應過來時候,那種感覺就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還環繞在周圍的,就只有帶有檀香味道令人安寧的氣息,她平時不喜佛香,只鍾愛清淡的茉莉,如今在陌生的環境醒來,這種不算熟悉的香味,卻適時的緩解了她的緊張情緒,讓她最快程度清醒過來。
脫口而出的阿桑和阿語並沒有出現在雲端面前,房間裏頭尚且平靜,雲端立刻住了嘴,深知如今並不是喚人的好時機,在不明白自己到底身處何種境地時候,保持一個人的狀態十分必要。
她需要單獨一個人的時間來分析自己將要面臨的問題和可能發生的事情,還要在腦海之中儘量模擬出可以與之相對應的對話,這並不是一件難事,目前在她身上發生的這件事並不是說奇特到讓人無法應對。
只要雲端弄明白,她將要面對的“救命恩人”到底是真正的恩人還是別有居心的敵人了。
能從元歷帝的眼皮底下把她救回來,付出的代價一定是不小的,她可不會認爲自己有什麼偉大的價值供人榨取,除卻腦子裏頭那一部《國論》罷了,只是說起來,除卻父親,理應無人知曉《國論》的下落纔是,如今那本破舊發黃的書卷也早已沒了實體,按理來說,沒有實體的圖書就是一個虛無的概念,對於務實的行爲者來說《國論》實際上就相當於不存在的,無意之中可以減少很多危險發生。
就是因爲這樣,當初她才毫不猶豫的將《國論》燒掉,以絕後患。
只是如今看來,她不知道救她的人,到底與此事有無關係。
雲端看了看自己白淨的雙手,和自己身上柔軟舒適的緞子寢衣,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長時間,但是從身體的感受來說,看起來對方給予了她很是周到的照顧,之前昏過去之前的血不是幻覺,可是如今卻沒有任何不適和身體黏膩的感覺,這說明,她中的毒已經被人解了,而且恐怕也已經沐浴過了……
雲端看看房間,裝飾的也是貴族特有的風格,還蠻符合她的品味,只是現在好像並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她下了牀,在房間裏頭走了走去,沒有敢去打開房門,便悄悄走到窗戶處,輕輕拉開,看透過窗戶縫隙透過來的光線,外頭應該是沒有什麼遮擋物的吧……
“啊……!”
雲端嚇得差點跌坐在地,纖細的手指抖啊抖的指着忽然出現在窗戶外頭的那張臉,驚詫之下,嘴裏只能發出意味不明的單字音。
但看臉,來者可謂是天下無雙,雲間謫仙公子,帶着不羈的笑,一雙瀲灩桃花眼有趣的看她,修長手指撐着半邊臉,胳膊架在窗棱上頭,饒有趣味。
夏雲端只覺得自己是不是神經錯亂看錯了人,可是她再仔細一瞧,便推翻了自己的結論,這份風采,無論怎樣都是不會看錯的,只要見過此人一面,就不會有人會認錯。
雲間王,華音凜!
話說回來,雲端想遍所有人,可是從來沒有把自己身上這件事和他掛鉤,主要是因爲……八竿子打不着的兩個人啊。
雲端趁早扶正自己下巴,清了清嗓子,看着窗戶外看着她直笑卻沒有說話的人,慢慢開口道:“大皇子……你,不,您救了我?”
華音凜沒有說話,一隻手臂忽的用力,整個人便從窗戶外頭跳了進來,雲端下意識的後退兩步,總覺得離這個人十步之外纔會產生一點安全感。
這個地方真正的主子大搖大擺的進入房間,然後毫不猶豫的從桌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灌下去之後對雲端笑道:“離那麼遠做什麼,本王又不會喫了你。”
雲端在別人的地盤上從來都不會囂張,但是此時她也只是象徵性的挪了挪身子,然後便不再動彈。
雲間王見此狀便嘆了一口氣:“算了,本來以爲你和本王是一樣的,可是現在看來,是我太自以爲是了,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情形讓我覺得有點傷心呢。”
他定定看着雲端,無端露出一點犀利來,唬得雲端不由自主的又向後頭退了好幾步。
華音凜站起身來,他平時給人的印象是飄來飄去特別仙兒的那種,可是離得近了,雲端才實實在在的發現,這位大皇子給人的壓迫感同樣很大,站起時候的他和莫念痕是差不多高度的,他靠近時候投射下來的影子,都能將她的身軀完全罩進去。
和莫念痕……差不多……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在這裏,想必是不曉得的,否則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八成會在自己牀邊,如果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他會擔心成什麼樣子啊,會心急火燎的找她,還是誤會她,還有爹孃和蘭桑蘭語,她們,她們都好嗎?
華音凜湊近了她,慢慢說道:“我說雲團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雲,雲團子?”夏雲端喃喃自語,隨後神色一邊,諱莫如深的看向華音凜,小臉開始皺起來,半晌纔看着他說道:“原來是你,你是大皇子?”
大皇子暢快笑起來,雲端卻直覺得一陣又一陣的胃疼,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場狗血陣仗。
從小到大,作爲一個合格清貴家庭的合格嫡長女,她沒有任何層面上的外號,當然有幾個類似與“端端”“囡囡”的小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雲團子”大概是她唯一一個外號了。
她小時候因爲父親尚且還算是重臣,而當時周貴妃經常會找一些理由召集命婦進宮,她自然而然會被母親帶在身邊,進宮和天雅姐姐瘋上一天半天的,如果不是害怕待得太久很被元歷帝懷疑,天雅姐姐甚至還想要她來做自己的伴讀。
好了這些事情沒有意義,雲端小時候長得確實雨雪可愛的不得了,當時還有些肉呼呼的,又白的不像話,冬天要穿上厚厚的夾襖,小姑娘穿的可以隨意些,因爲她生的白嫩,所以戚氏就常常做些紅色的夾襖給她,進宮時候,她跟在戚氏的身邊,裏頭穿着夾襖,外頭還披着小小的兔毛紅色鬥篷,梳兩個包包頭,繞着珊瑚珠,就像是被紅被子包裹的雪娃娃一樣,只要旁邊有同進宮的誥命夫人們,免不得要被捏臉頰,戳肉窩窩。
有次又是進宮,她和周貴妃眨眨眼,就跑去御書房華庭外等待天雅放學,因爲穿的和個球一樣,所以一點兒都不覺得涼的盤腿坐在地上,用防水的鬥篷墊在身子底下,手上撫着玉璧上乾淨的落雪摞雪球玩兒。
正玩的開心的時候,忽然有個黑黑的人影遮蓋了她的目光,小雲端當時只當是天雅終於放學了,便帶着笑顏向上抬頭,卻看見一張清俊的陌生臉龐。
她就是小也比旁人孩子懂事些,一看生人便準備站起身來,可是鬥篷被坐在屁股下頭,猛地起身伸了半個身子又堪堪被彈了回去,好巧不巧,玉璧上摞了好幾層的雪球被雲端的動作帶翻,全部落到了頭臉上頭,冰涼的觸感將她震的一陣陣哆嗦。
“哎呀呀……”背後的少年清朗一笑,伸出援手將她提了起來,她整個人跟個圓球一樣,真虧他還提的動,雲端在外人面前一向裝的傻呆呆,在宮裏更是如此,此時拿出同樣招數,在空中晃了幾下小腳丫,讓對方將她放下來。
雲端掙扎的厲害,那少年笑了笑,便放下她,然後自己也蹲下身子,平視小姑娘晶瑩的一雙大眼睛,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在這裏?”
雲端眼睛珠子一轉,呵呵傻笑不說話,她不知道說什麼,直覺不想說在等天雅,明明已經離得御書房挺遠,這處平時來的時候也從來沒有遇到過人,可是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碰上個宮裏的少年。
少年見她光笑不說話,也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一兩分興趣……或許可以成爲惡趣味,他意味深長的自言自語:“看來是個小啞巴,不會告狀嗎?”
小雲端頓時覺得不妙,裝傻向後一轉,嘴裏嘟囔:“找娘去……”又是個宮裏寵壞的壞小孩,還是躲遠一點比較妙。
結果可想可知,兩隻小短腿拖着一身累贅,還沒有走出兩步就被抓了回來,少年如今再清朗的笑如今看起來簡直就是惡魔一般,她嘗試着閃躲,嘴裏還故意露出口風,要回周貴妃宮殿,要喫點心去。
少年臉不紅氣不喘的一腳踩着小雲端的兔毛鬥篷,一隻手高高的去夠梅花樹上堆積的花雪,然後還摘了幾朵清雅的梅花。
然後饒有興趣的在手中捏了捏,乾淨的白雪被捏成方塊一樣的形狀,粉紫色的梅花花瓣被揉在純淨的白雪之間,看起來還挺漂亮的,小雲端無奈中還乖乖看了幾眼,可是對方下面的動作,讓她哭笑不得。
“來,快嚐嚐,哥哥做的梅花雪糕,甜甜香香軟軟的。”一臉殷勤的少年輕笑起來簡直如同梅花仙人,可是他託着那坨東西的行爲,讓即便身爲小孩的小雲端都在心裏默默覺得……他是不是就是宮中傳說的那個傻瓜七皇子。
傻瓜皇子推薦雪糕的行爲明顯招致了雲端的鄙視,但是顯然這並沒有讓對方罷手,傻瓜皇子看了看手中的傑作,等了會兒,又把雪團打散,重新揉成了圓形,並且多摘了幾朵梅花,在圓球的表面貼滿了梅花花瓣,滿懷期待的重新送到雲端的嘴邊、
小雲端抽了抽嘴角,無奈的看向對方,慢慢奶聲奶氣的說道:“喫了會肚肚痛,不喫。”
少年迷了眼睛,笑的如沐春風:“不痛哦,一點都不會痛。”
說完又向前送了送,看起來像是直接要送到雲端嘴裏頭一樣,雲端不給面子的將臉扭開:“你喫,你喫不痛。”
這時候遠遠聽見一陣喧鬧聲音,雲端在心底裏頭送了一口氣,看來終於等到救星了,再過不久,天雅姐姐就會來的,到時候就能擺脫傻瓜皇子了。
雲端正放鬆着,眼前卻一黑,隨後冰冷的感覺糊了滿臉。
她傻傻的摸臉,呆滯的看向做了壞事卻依然笑的開心的少年,對方衝她眨眨眼:“雲團子,下次做香花餅給你哦。”
從那之後,幾乎每次進宮,她總能遇到傻瓜皇子,總能被迫嚐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東西,當然,八歲之後,這段回憶便成了昨日黃花,在後頭的歲月裏頭,慢慢被別的事情取代,不再想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