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執迷不悟,那她也沒必要再客氣了!裴元歌淡淡一笑,眉眼中透出幾分鋒銳,向裴諸城道:父親,既然他們口口聲聲說女兒是他們的孩子,那能不能容女兒問他們幾句話?在得到裴諸城的首肯後,裴元歌端正身姿,在裴諸城下首做了,沉聲問道,李大勇,我且問你,你說你家住甘州,家境如何,以何爲業?
不知道裴元歌爲什麼爲這些,李大勇猶豫着道:草民家境尋常,有着幾畝薄田,以種田爲生。
你女兒何時被人接走?
這個章芸倒是給他算過時間,李大勇答得很快:四個月前。
很好,我再問你,你的女兒可曾識字?可會刺繡?可懂繪畫?可會書法?裴元歌繼續問道,眼眸中已經帶了幾分哂笑,以爲隨便找兩個人,編這麼個故事,就能夠以假亂真?也就趁着衆人暈頭轉向的時候鬧鬧場,一旦冷靜下來,這件事處處都是破綻。
這……這麼一串問下來,李大勇頓時張口結舌,不……
裴元歌轉向裴諸城,恭聲道:父親明鑑,不說其他,如今前院大廳所掛的梅壽圖,是女兒親手所爲,送給父親的壽禮。這副梅壽圖融合了書法、繪畫、刺繡三種技藝,而李大勇卻說,他女兒並不會這些。他們的女兒四個月前被接走,四個月的時候,不足以讓女兒補足這些功課,所以女兒不是李嬌蓮!
聽着小女兒條理分明的分析,裴諸城欣慰地點點頭。
這樣一說,在場衆人也暗暗點頭,大家小姐所會的技藝,那都是從小教導的,小家碧玉根本不能同日而語,很難冒充!
見風向轉了,李大勇頓時急了,忙道:草民是說,小女懂得的一些這方面的東西。雖然草民家境尋常,但只有這一個女兒,因此當做兒子來樣,也教了她不少東西。草民剛纔說不,是說不要認爲草民家境普通,女兒就疏忽了,草民的女兒也懂得這些的。
這樣生硬的改口,衆人哪能聽不出來?
裴元歌倒也不計較,依舊緩緩地道:照這樣說,你家女兒所懂的技藝,和我相同,是嗎?
是!李大勇很肯定地道。
很好,不說別的,單說刺繡好了,只那副梅壽圖,就用到了分繡、雜繡、挑繡、立繡、纏絲繡等共九種繡法,還牽扯到雙線繡。也不說別的,單說雙線繡好了。據說所知,在南方,懂得雙線繡的繡娘,每個月的束脩至少五十兩銀子。李大勇,憑着你們家的幾畝薄田,能供得起一個雙線繡的繡娘嗎?裴元歌淡淡問道。
一堆的不說單說,將衆人繞得幾乎暈了,但有一點大家都聽明白了。
以李家的家產,連一個雙線繡的繡娘束脩都供不起,更別說四小姐會的其他技藝了,這樣說起來,李大勇說他的女兒懂得的那些技藝就很可疑了。再想到他前後的反覆,生硬的改口,衆人心中已經有了疑竇。這李大勇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能信的?
李大勇和趙氏都是尋常人,哪裏知道這束脩的昂貴,一時間都傻眼了。
你們說你們是甘州人士,但我聽你們的口音,倒像是地道的京城口音。當然,你們可以說你們學得快,不過,爲了證明你們的確是甘州人士,李大勇,趙氏,你們敢回答我一個問題嗎?裴元歌從容自若地問道,甘州有種特有的植物,叫做雲竹鳶,但凡甘州人士,無不知曉。你們既然自稱是甘州人士,能不能告訴我,雲竹鳶開的花,是紅色,還是白色?
李大勇猶豫着道:白色。既然有個雲字,應該是白色的。
是嗎?裴元歌淡淡一笑,眸露譏諷。
趙氏立刻碰了他的手臂,道:你長年在外面做工,哪裏曉得?雲竹鳶是紅色的!
裴元歌目光淡淡,瞧着他們,好一會兒才輕笑道:抱歉,甘州根本沒有雲竹鳶這種植物,我說甘州人都是知道,是詐你們的。如果你們真的是甘州人,就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假話,而你們卻回答了,這就證明你們根本不是甘州人,!轉頭向裴諸城道,父親,女兒認爲這兩人身份來歷有問題,又莫名指摘母親和女兒,恐有蹊蹺,請父親下令,派人到甘州去查這兩人的戶籍,將此事徹底查個水落石出?
聽着歌兒的問話,裴諸城也早察覺到不對,不過之前關心則亂,這纔有些錯亂。冷笑道:到我裴府來撒野,真好膽量!來人,將這二人拿下,交由京兆府處置,嚴懲不貸!京兆府比較大的案子,經常要移交刑部,裴諸城身爲刑部尚書,他說嚴懲不貸,那就必定是嚴懲。
李大勇和趙氏沒想到會落到這個地步,慌了手腳,不住地磕頭求饒:大人饒命,小姐饒命!
揮揮手,攔住要上前的家丁,裴元歌目光幽深,盯着他們道:想要饒了你們也可以,只要你們說出,裴府是誰跟你們勾結,我就饒了你們這次。當然,你們可以選擇不說,不過,我的父親是刑部尚書,只要讓他徹查你們的來歷,查探這段時間什麼人跟你們接觸過,事情自然會水落石出。你們想清楚了!說着,挑釁地瞥了眼旁邊的章芸。
裴府?歌兒,你的意思是,府內有人跟他們勾結?裴諸城有些驚訝地問道。
裴元歌沉聲答道:父親,現在這事,顯然是這對夫婦到裴府來生事,其他的倒也罷了,如果不是與裴府的人勾結,又怎麼知道女兒耳後有顆紅痣?那人必定跟女兒十分相熟,否則不可能知道這樣**的事情。
跟歌兒相熟,裴府裏的人……裴諸城有些懷疑地看了章芸。
門房有章芸的心腹,這點並不是祕密,剛纔章芸的表現和言辭又那樣怪異,先是失聲透漏出歌兒的所在,有不停地勸說他讓歌兒驗身……濃黑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心頭有些惱怒,章芸這是在搞什麼?之前不是反省,最近有對歌兒百般體貼,突然弄這麼一出,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被他這一看,章芸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老爺已經疑心到她的身上了。
這兩個人,是章顯派人去接觸的,雖然隱祕,但有人進出他們的住宅,還是會被注意到,而且是因爲和裴元歌眉眼有幾分相像,所以選了趙氏夫妻。這種潑皮無賴,口風不會太嚴,說不定幾棍子打下去,就會把章府供出來。這種後果,她事先也曾經想過,但因爲篤定裴元歌是假的,只要證明了這一點,事後她大可以主動向老爺交代,因爲有事實證明,屆時相信老爺不會太難爲她。
但現在的問題是,事情還沒爆發,就被裴元歌拆穿了。
她本來不想摻和到這件事裏,但現在形勢有變,與其放棄這樣的機會,等到那兩個無賴交代,或者查到章府,再懷疑到她身上,還不如她現在主動說了,拼個魚死網破。只要證明了裴元歌的確是假的,到時候,她這一切舉動,就是在爲真正的裴元歌伸冤,非但無過,反而有功!想到這裏,章芸沉聲道:老爺,婢妾有事要稟奏,請老爺命管事和管事娘子們退下,也帶這個兩個人下去!
裴諸城目光有些冷,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揮揮手命衆人退下。
這樣一來,廳內只剩裴諸城、舒雪玉、章芸和裴元歌,以及他們的貼身丫鬟婆子,都是心腹可信之人。章芸這才跪倒在地,坦然道:啓稟老爺,不必查了,這件事是婢妾所爲,這兩個人是婢妾找來的。
姨娘,怎麼是你?裴元歌驚呼,驚訝得天衣無縫。
雖然有所猜想,但真正聽到她這樣說,裴諸城還是愣住了,好一會兒才皺眉道:爲什麼?
聲音中已經帶了些許冷意,指使人冒認歌兒的父母,指摘她不是裴府的女兒,這太放肆了!因爲鎮國候府的事情,歌兒清譽已經有損,這事如果再傳出去,讓人對歌兒的身份起了疑心,往後歌兒在京城還有立足之地嗎?這個章芸,怎麼行事越來越糊塗,越來越不成章法?
因爲婢妾懷疑,這個人根本不是四小姐!章芸指着裴元歌,表情凝重氣憤,聲音尖銳,真正的四小姐,早就被這個冒牌貨和她背後的主使害死了!婢妾不願意害死四小姐的兇手佔據四小姐的位置,佔據老爺的寵愛,佔據本該屬於四小姐的一切,所以安排了這兩個人,想要藉機驗身,證明這個人不是四小姐!婢妾有罪,但婢妾只是不想看到四小姐死不瞑目,不想看到明錦姐姐死不瞑目,所以,無論老爺怎樣猜想婢妾,婢妾都要拼死力指,老爺,這個人真的不是四小姐!
太過石破天驚的一番話,頓時讓衆人都皺起眉頭來,難以相信,尤其是裴諸城和舒雪玉。
她不是歌兒?裴諸城幾乎氣得要笑了,章芸,你昏頭了吧?她不是歌兒,誰是歌兒?我看你真的是病了!言辭鋒銳中,帶了些許怒氣,卻已經是在剋制了。
舒雪玉則道:章芸,你所謂的背後主使,是指我嗎?
是!事到如今,章芸也就豁出去了,她手裏握着裴元歌是假的證據,也不怕與舒雪玉對質,因爲自從這個假的裴元歌出現以後,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夫人!蒹葭院被封十年,這個假的裴元歌一出現,夫人就從蒹葭院解封,然後逐漸受寵,還因爲四小姐的原因,得到了理事之權。因此婢妾不得不懷疑這件事有蹊蹺。老爺,您一直以爲,四小姐不知道明錦姐姐過世的原因,其實她知道的。所以,真正的四小姐,根本不可能跟夫人親近,更加不可能視夫人如生母。
裴元歌茫然抬頭,父親,我娘不是因病過世了嗎?
夠了,章芸你在胡說些什麼?裴諸城怒聲喝道,他一直都沒有告訴歌兒明錦過世的事情,不想歌兒小小年紀,就揹負太多仇恨傷心,反而失了女孩家該有的嬌憨活潑。現在又有讓舒雪玉撫養歌兒的心思,就更不希望兩人之間生出嫌隙,這時候聽到章芸這樣說,哪能不怒?
你不要再裝了!你以爲,把靜姝齋的人都趕走,就能夠掩蓋真相嗎?章芸卻沒注意到裴諸城的怒氣,揮揮手,冷聲喝道,桂嬤嬤進來。爲了今日的事情,她做了完全的準備,要指證裴元歌,從小照顧她的桂嬤嬤是最好的證人。
隨着她的聲音,被帶到了外面的桂嬤嬤立刻進來,跪倒在地:老奴見過老爺!
桂嬤嬤你說,四小姐知不知道明錦姐姐遇害的真相!
桂嬤嬤不住磕頭,道:回姨孃的話,四小姐知道的。那幾年,靜姝齋內有些丫鬟不服管教,私底下常常議論明錦夫人遇害的事情,不小心被四小姐聽到。四小姐當時惱怒得很,一口氣衝到了蒹葭院,跟夫人爭執起來,還差點動了手。這件事,在靜姝齋伺候久了的丫鬟都知道,夫人也應該知道纔對。
裴諸城朝舒雪玉看去,舒雪玉輕輕地點點頭:是有此事。
當初明錦過世前,曾經將元歌交託給她。她雖然被禁足,卻也還掛念着外面的元歌,悄悄派人去探視過她。也許是因爲失母的關係,元歌的脾氣變得很壞,對她更是常常口出惡言,那次還衝到蒹葭院來對她動手。久而久之,她也就徹底心灰,乾脆不管不問。
不過,她在章芸手上喫虧極多,堅信這人處處心懷鬼胎,因此並不因爲這件事就懷疑元歌。
是,我是聽過一些謠言,說我娘是被夫人害死的。可是,那時候我年紀小,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現在漸漸大了,知道的事情多了,纔有了分辨能力。裴元歌神色中帶着悲哀,如果說真像謠言所傳,夫人和孃親水火不容,那麼,孃親託夢要我照顧的紫苑,爲什麼卻是被夫人庇護着呢?所以,女兒纔想起到要去探視夫人,請父親明鑑!
她靜靜地跪倒在地,不哭也不鬧,安靜乖巧,卻更加讓人生憐。
不要再提那個託夢了,那根本就是你想要包庇紫苑的藉口,卻故意打着明錦姐姐的旗號來欺騙老爺。在鎮國候府退婚之後,四小姐病倒,有一晚桂嬤嬤曾經看到有個丫鬟的身影在半夜潛入靜姝齋。後來四小姐再醒過來,就全變樣了。章芸言辭鏗鏘,朝着裴諸城磕了一個頭,沉聲道,老爺,您常年征戰,不在府中,對四小姐的情形不瞭解,但是婢妾不同,婢妾掌管裴府後院,對小姐們的情況很瞭解,現在這個四小姐根本就換了一個人!
裴諸城看看裴元歌,再看看章芸,眉頭幾乎要打結:什麼意思?
從前的四小姐,安靜守拙,偶爾會寫詩詞,但是,並不精擅書法、繪畫和刺繡,這一點,老爺問問府裏的教習先生就很清楚,那副梅壽圖,從小的四小姐根本不可能繡得出來。當時四小姐解釋說,是自己私下學的,可是,桂嬤嬤一直服侍四小姐,老爺可以問她,四小姐私底下可曾練習書法、繪畫,以及刺繡。而剛纔這個女子也說,她所會的刺繡手藝,絕非一朝一夕能成,所以也不可能是桂嬤嬤被趕出靜姝齋後才學習的!
既然已經撕破臉,章芸索性將所有的疑惑都兜了出來。
桂嬤嬤連連磕頭:姨娘說的一點都不錯!四小姐從前只喜歡看些風俗誌異,偶爾寫寫詩詞,素來不喜歡書法、繪畫和刺繡,老奴伺候了四小姐這麼久,最清楚不過了。
我明白姨孃的意思了。裴元歌靜靜地開口:姨孃的意思是,只有從前自卑內向,不討父親歡心的我,纔是裴元歌。而一旦我懂事了,優秀了,得到父親的寵信了,我就不再是裴元歌了。因爲在姨孃的眼裏,裴元歌必須是差的,失敗的,處處都比不上三姐姐,只能做三姐姐的附庸和襯托,只有這樣的人,纔是裴元歌,是嗎?姨娘,你是這個意思嗎?
她越說越情緒越激動,到後來幾乎是失態地在喊了。
既然章芸要鬧,那就索性把事情鬧大,撕開章芸僞善的面具,露出惡毒的嘴臉給父親看。裴元歌不相信,聽到這樣的話,聽到她這樣的質問,父親會對章芸沒有絲毫懷疑?因爲她是裴元歌,所以並不擔心結果,問題就在於,能讓父親對章芸生出多少不滿和懷疑。
因此,這個過程中,將章芸的意圖和險惡用心暴露出來,纔是最重要的!
章芸心中微驚,但隨即就不放在心上了,現在的重點是要讓老爺同意驗身,只要證明這個裴元歌是假的,那就是她的大獲全勝,再沒有舒雪玉和那個小賤人翻身的餘地。
老爺,靜姝齋魘鎮一事,婢妾一直覺得可疑,如果說這件事真是靜姝齋裏的人所爲,重刑之下,爲什麼沒有人說出實情呢?如果說魘鎮是這個冒牌貨一手所爲,目的是將靜姝齋原本的丫鬟全部趕出去,以免被人發現她是冒名頂替之人,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章芸磕頭,淚流滿面,老爺,這個人不是真正的四小姐,所以她不怕魘鎮,可是,魘鎮上的生辰八字,卻是真真正正的四小姐的啊,老爺!
還有這張臉,老爺,從前的四小姐老爺也見過,府裏的人也見過,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的。一個貌不驚人的女子,突然變得美貌靜雅,這本身就值得人懷疑。她們之所以敢這樣瞞天過海,偷天換日,就是因爲這個女子有着一張和明錦姐姐一樣的臉!章芸義憤填膺地道,繼而悲傷莫名,老爺,她們這是在利用老爺對明錦姐姐的感情啊!利用這樣誠摯的感情,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老爺,婢妾實在爲明錦姐姐抱屈!
她很清楚裴諸城的心,所以開口明錦姐姐,閉口四小姐,絕口不提自己和其他人。
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地擺在眼前,章芸的質疑也全然合乎情理,這一切加在一起,的確夠讓人懷疑眼前四小姐的真假了。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元歌身上。
裴元歌深吸一口氣,仍然保持着平靜,但胸口卻不住地起伏着,任誰都能看出,她只是在勉強壓抑。起身,裙裾拂動,走到桂嬤嬤面前,眸眼幽深:桂嬤嬤,我問你,從前的你是不是在我的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在我的衣裳裏做手腳,讓我看起來貌不驚人?見她沉默不語,突然提高了聲音,厲聲道,抬起頭來看着我,回答我的問題!
桂嬤嬤一驚,下意識地照她的話去做了。
看到那雙冰冷漆黑的眼睛,她突然想起四小姐病倒後第一次甦醒的模樣。也是這樣冷冷的眼神,漆黑中蘊藏着無數的壓抑和窒息,看得她心中發毛,幾乎以爲看到了厲鬼!桂嬤嬤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低聲道:是!
我看書的時候很安靜,很少與人討論書中的內容,而你不識字,對不對?
桂嬤嬤再次點點頭,不明白裴元歌爲什麼問這些。
但裴諸城和舒雪玉卻聽得明白,桂嬤嬤不識字,當然不知道歌兒所看之書的內容,只能聽歌兒提起。而與桂嬤嬤這種人聊天,怎麼可能說書法、繪畫、刺繡之類的,也只能撿她聽得懂的各地習俗誌異說給她聽。結果桂嬤嬤就這樣認爲,歌兒所看的書只有各地風俗誌異,根本就是以偏概全。
一時間,兩人都不覺皺起了眉頭。
見目的已經達到,裴元歌也不再詢問解釋,緩緩走到章芸跟前,忍氣吞聲地道:姨娘,如果我哪裏做錯了,得罪了你,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但是,讓一個偷盜主子金飾,怕被發現就下毒謀害主子的刁奴來作證,再加上一些捕風捉影,莫須有的才,就來污衊我的身份,這就太過分了!到底我什麼地方得罪了姨娘,讓姨娘這樣針對我?
章芸氣得幾乎吐血,到了這個時候,裴元歌居然還裝委屈,裝好人,倒好像是她心胸狹窄,爲了一點恩怨就設計她?
捕風捉影,莫須有?難道四小姐不覺得,你的解釋本身就不能夠服人嗎?章芸厲聲道,容色嚴厲,聲勢懾人,朝着裴元歌步步緊逼,因爲一場夢,就從頑劣忤逆變得聰慧孝順,手段通天;私底下的學習,能夠勝過教習先生的教導,做出梅壽圖那樣的傑作;因爲妝容的改變,就能從貌不驚人變得美若天仙。你倒是說說看,你這些蒼白的解釋,足矣讓人們釋疑嗎?
裴元歌有些閃躲:姨娘,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堅持聲稱自己真是四小姐,那好,四小姐的背上有多紅色的花形胎記,你有嗎?章芸繼續逼問,看到裴元歌的閃躲,更覺得她是做賊心虛,如果你問心無愧,那就讓嬤嬤爲你驗證,證明你的背上的確有四小姐的紅色印記,否則,就算老爺再寵愛你,也堵住之口!
在章芸灼灼的眼神下,裴元歌眼眸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不要!裴元歌咬脣道,只憑姨孃的幾句猜疑,憑着你的一面之詞,我就要蒙受這樣的羞辱?憑什麼?我是裴府的嫡出小姐,金嬌玉貴的千金,難道說,我的身份,我的清譽,是隨隨便便就能夠被人污衊的嗎?那是不是以後只要有人懷疑,不管這人是權貴,是平民,還是奴才,我都要證明?那如果我現在說三姐姐不是裴府的小姐,她的背上多了一塊胎記,是不是也要把三姐姐叫來,讓嬤嬤驗身?
你不必再狡辯了,你就是不敢,因爲你根本不是四小姐!章芸咄咄逼人地道。
廳內衆人都有些猶豫難決,想想章姨孃的話似乎有道理,而四小姐的解釋也有道理,四小姐堅持不肯驗身,似乎像是做賊心虛,卻又像是自尊自愛,不願受辱。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諸城身上,等着這位裴府之主的決斷。
夠了!章芸,這場鬧劇該到此結束了!且不說你所說的事情有多荒謬,單歌兒是嫡出小姐,你是妾室,就不該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我。我一向覺得你是個知進退,識大體的女子,看來,十年掌府之權也讓你變得驕縱起來,章芸,你太讓我失望了!裴諸城再也看不下去,拍案而起,怒聲喝道,歌兒是我血脈相連的女兒,我不會認錯自己的女兒!理事之權交給歌兒,你自己徹底地冷靜冷靜,好好想想從前的你,再看看現在的你!
老爺!章芸幾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明明是舒雪玉跟這個小賤人瞞天過海,爲什麼老爺就是被她們迷得暈頭轉向呢?難道老爺沒看到,之前她追問時,裴元歌那畏縮躲閃的眼神嗎?難道老爺沒看到,她提到驗身時,裴元歌眼眸裏的驚慌嗎?她冒着這麼大的風險揭穿真相,到最後卻反而要失去理事之權,這叫她怎麼甘心?
明明鐵證就在眼前,偏偏因爲老爺的偏寵,反而讓她受到責罰!
不甘心,她不甘心!
我早說了,裴尚書不會答應這麼荒謬的事情,姨娘你真是糊塗了,認老吧!乖乖地呆在四德院,好好地討好我,也許我會賞你口飯喫!裴元歌靠近章芸,在她耳邊輕聲道,淺淡的聲音裏帶着諸多的得意,挑釁和蔑視,明知道現在的章芸滿心憋屈,就更忍不住想要在她傷口上撒把鹽了!
章芸猛地轉過頭,眼睛裏一片血紅,咬牙切齒。
這個小賤人,太囂張,太放肆了!而最可恨的是,這樣放肆囂張的小賤人,實際上根本就沒資格在她面前耀武揚威,明明就有把柄在她手裏,明明鐵證就在眼前……章芸忽然間眼眸一亮,小賤人就在眼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把握住機會,讓她露出背部,讓衆人看到她沒有紅色印記,到時候看她還怎麼囂張?
被怒火衝昏了頭腦的章芸想也不想,就撲了上去,拉扯着要扯開裴元歌的衣裳。
她突然發生,誰也沒有預料到,連裴元歌都猝不及防。但是瞬間,她就察覺到,章芸這樣的發瘋,對她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一個讓章芸成爲父親心頭刺的機會!於是,奮力掙扎着,再加上反應過來的丫鬟的幫忙,掙脫了章芸的糾纏後,裴元歌又氣又羞又怒,兩眼含淚道:章芸,你居然敢這樣羞辱我?
章芸猶自喊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擺小姐架子,你根本就不是四小姐,不然你爲什麼不敢驗證?
好!裴元歌臉漲得通紅,突然一聲大喝,氣道,既然你一定要我驗證,那我就讓你看清楚,看我背上到底有沒有紅色印記,看我到底是不是裴元歌!她突然間轉過身去,背對着所有人解衣,將外裳從肩上褪下,露出鮮紅如硃砂般的印記。
那紅色的花痕,宛如火焰般,灼痛人心。
半側着頭,白玉般的臉上,淚痕宛然,黑玉般的眼眸閃爍着冷凝決絕的光澤,委屈,憤怒、羞辱,痛楚……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倔強複雜得讓人心痛。若非被逼到絕境,清清白白的少女,何至於用這種決絕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身份?裴諸城早就轉過頭去,但那一刻歌兒的神情已經印刻在腦海裏,讓他心痛無比。
看着裴諸城的神情,裴元歌眼眸飛速地掠過了一抹異樣的光澤。
如果章芸不發瘋,事情就這樣瞭解,父親也會震怒,褫奪章芸的理事之權,讓她閉門思過,也許在很長一頓時間都會冷落她。但是,以章芸的狡猾,拿捏準父親心軟念舊情的軟肋,再施詭計,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但現在有了她被逼當衆解衣的羞辱,一切就不同了。
即使屋內除了父親外,都是女子,但這樣當衆解衣,卻仍然是屈辱的!而她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父親牢牢地記得這一刻,記得她的眼淚,記得她的憤怒,記得她的痛楚,記得她的屈辱,牢牢地印刻在心底,一絲一毫都無法忘記!然後,在漫長的日子裏,每一次看到她都會多一份歉疚;而每一次看到章芸,都會多一份憤怒,因爲,就是章芸步步緊逼,纔會讓他心愛的女兒受到這種屈辱!
她要讓章芸,成爲父親心頭的刺,每一次看到都會怒,都會恨。
她要讓章芸,這一生一世,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至於這樣做,會對她自己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她完全不在乎,她只要章芸徹底倒臺!
元歌!
舒雪玉一聲驚呼,忙撲過來想要爲她遮掩。
看到背上那抹豔紅,章芸微微一怔,隨即又恍悟,冷笑道:你以爲拿硃砂畫上去,就能夠矇騙過關了嗎?比舒雪玉更快一步地撲上前去,拿絹帕去擦拭那朵印記,硃砂畫上去的,雖然跟四小姐的印記一模一樣,但只要一沾水,一擦就會——就……就會……得意的聲音戛然而止,章芸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絹帕,再看看裴元歌的背,忽然間像是被雷劈了,僵硬得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這印記不是硃砂畫上去的,爲什麼她擦不掉?
很奇怪是不是?爲什麼會突然有了印記,而且不是硃砂畫上去的?很簡單,因爲我的確是裴元歌!看着章芸驚愕的面容,裴元歌眸光中閃爍着快意的光澤,輕聲細語地道,帶着淺淺的笑聲,至於在莊子上的事情……姨娘,逗你玩兒呢!給你個棒槌,你還真的當真了?傻瓜!
你——章芸愕然抬頭,混混沌沌地看着裴元歌,猶如被一盤冷水當頭澆下。
上當了?上當了!
如果她真的是裴元歌,那這一切都是這個賤丫頭故意設計的,故意激怒她,故意夾那些菜餚,故意讓她在溫泉房中看到她遮掩了印記的背……這還不夠,剛纔她還故意躲閃,故意裝作害怕被她揭穿的模樣,讓她篤定勝券在握,還估計激怒她,讓她失去理智。
否則,以她的機警,如果是冷靜的,只要這丫頭神色有不對,她就會適合而止,而不會把事情鬧得這樣不可收拾!
而現在呢?現在……是不是一切都完了!
你還有完沒完?把她逼到這個地步,羞辱她到這個地步,還不夠嗎?你還要怎樣,要她死在這裏嗎?這一轉眼,舒雪玉已經趕到跟前,惱怒地將章芸扯到一邊,快手快腳的幫裴元歌整理好衣衫,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地安慰着。
裴元歌一語不發,面色慘白,緊緊咬着脣,眼淚在睫毛上滴溜溜地打轉,卻無論如何不肯掉落。
怎麼會這樣?不對,這樣不對啊!章芸突然發生一聲淒厲的嘶嚎,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裴元歌,突然又跑到裴諸城跟前,跪着抱着他的腿,哭着道,老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針對四小姐!我真的看到了,在莊子上,四小姐泡溫泉的時候,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背上沒有紅色的印記,真的沒有!還有……還有菜,四小姐不喜歡喫的菜,她都喫了下去,如果,如果不是紫苑提醒……
滿盤皆輸,巨大的恐慌慢慢襲來,讓她連話都說不利落,只能抱着裴諸城哭。
老爺,你相信我,這是四小姐故意在害我,她故意的,故意讓我看到她的背,故意做哪些姿態給我瞧,故意堅持着不肯驗身,讓我相信她是假的……老爺!章芸哭得聲嘶力竭,已經顧不上再理會儀態是否柔美,是否惹人憐愛,老爺,求求你,念着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上……老爺,你相信我一次!真的是四小姐在故意陷害我,不是我要針對她!
你剛剛在逼迫歌兒的時候,你有念及情分嗎?許久許久,裴諸城才冷聲道,聲音中充滿了憤怒和失望,來人,章芸污衊小姐清譽,冒犯小姐,杖三十,褫奪理事之權,從良妾變爲賤妾,禁足四德院一年!你在裏面好好反省反省吧!背過臉去,猛地一掙,將腿從章芸的手中掙脫,也不在乎是否傷到了她,慢慢地走到裴元歌身旁,嘴脣翕動着,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些什麼,許久才低聲道:歌兒……
伸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慰。
這一聲喊,卻將裴元歌睫毛上的淚水喊掉了下來,緊接着,無數的淚滴,宛如斷了線的珠子掉落下來。她猛地一轉頭,讓裴諸城手落了個空,然後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裴諸城伸手想要攔阻,卻又頓住了,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剛纔的事情,還有着諸多疑惑,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章芸對歌兒心懷惡意!她並不是他心中所以爲的溫柔善良的女子,而他,卻把年幼的歌兒交給章芸來照料。這些年來,歌兒的頑劣,歌兒的不服管教,歌兒的忤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歌兒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難怪她要生他的氣!
是他做錯了,不該把歌兒交給章芸的!
章芸被罰,在裴府掀起了軒然大波,雖然衆人之前都猜測着章姨娘要失寵,但誰也沒想到,會倒得這麼快,這麼厲害,杖三十,褫奪理事之權,從良妾貶爲賤妾,禁足一年……對一個姨娘來說,這幾乎已經讓人看到了她晦暗無光的一輩子了!也不知道章姨娘怎麼觸怒的老爺,居然罰得這樣又狠又重?
章芸幾次想要解釋哭訴,裴諸城卻都沒見,而想要求情的裴元容則被狠狠的斥責一頓,也罰了禁足。
聽着木樨和楚葵接連報來的消息,裴元歌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慢條斯理地撫摸着手腕上玉鐲。終於成功了,從得知章芸的誤解開始,一步一步地逼迫章芸,逼到她忍無可忍,再故佈疑陣,將把柄送到她的手上,然後故意激怒她,逼她引發此事……到現在,終於成功了!
章芸已經倒臺,暫時不能爲患,日後有興致了可以逗她玩玩,而接下來,該輪到裴元容了……
裴元歌正思索着,忽然聽到紫苑來報:四小姐,大小姐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