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恪在客棧裏一直等着,天黑了下來,路上的行人早已經沒有了,雨還下着,街面上還有三兩盞燈火,猶自在風雨中飄搖着。【本書由】
直到深夜,齊恪纔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從巷子裏跑出來,接着天上一道接着一道的閃電,齊恪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豁然起身。
“去,將人扶進來。”
十三扶着牆,一手捂住了胸口汩汩流血的傷口,一面朝着樓上憑欄而立的齊恪慘淡一笑。
他總算是活着回來了。
從今以後,他與齊王元旭再無干系,他不再是十三騎中的一員,他只是十三,欠了上官歌兮的十三。
客棧的大門打開,從裏面湧出來十幾個夥計,這些夥計都是齊恪安排在京都的人手,見到血淋呼啦的十三也沒有驚慌,只迅速地將人扶進了客棧,並且將牆上的血跡清理得乾乾淨淨。
“齊公子……”
十三被攙到了齊恪的跟前,身上的刀傷劍傷交錯,足可見他是歷經了一場生死之鬥,能活着回來實乃不易。
“好了,有什麼話以後再說,你且先去療傷,”齊恪阻住了他想說的話,“我知道你的所思所想,但是你也得有命在,才能幫到她,你得好起來,將來纔可以還她。”
他話中的“她”無疑就是上官歌兮,十三艱難地點了點頭,昏死了過去。
齊恪看着在踏上昏迷不醒的十三搖了搖頭。
黑夜過去就是白晝,在萬千百姓的不安和期待兩種矛盾的心理下,皇榜告示上所說的天吳道長坐化飛昇之日終於如期到來。
因爲地動之處是京都以東的東山山脈一帶,離京都皇城不遠也不近,爲了讓百姓不受其災,官府還有皇城的駐守軍隊都統統出馬,將東山一帶的百姓都暫時遷了出來,並且在城外的東面設了一個道場,屆時。天吳道長會在此處坐化。
所以,天還沒有亮,全城的百姓都湧向了城東,道場被官兵看得嚴嚴實實。但是外圍並沒有不允許百姓來,而且皇室也要藉此來達到輿論和教化的目的,不但不會阻止百姓,還會給老百姓行方便之門。
宮中,皇上也在做最後的準備。
沐浴、焚香、更衣。
今日的慎重都比得上往年登高祭祖、祭拜天地。
歌兮也是盛裝,她走到皇上面前,接過侍女手中的玉帶,親手爲皇上繫上。
“莞妃,”皇上的臉上不見一絲一毫的喜悅,只見濃重的擔憂。“若是今日之事都如你所言,事畢,朕封你爲貴妃。”
“但如若不然,”皇上抬起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的紅脣上一撫。“朕也保不住你。”
歌兮低頭朝他行禮道,“陛下,臣妾從不豪賭,臣妾還要站在您的身邊,看您一統天下,看您的江山千秋萬代。”
皇上的脣角上揚,“好一個千秋萬代。”
他轉過身闊步朝着殿外走去。天邊的啓明星正在閃閃發亮。
皇上正要坐上鑾輿的時候,一個細小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父皇。”皇上怔愣了一瞬,方纔低頭看到一個規規矩矩的正在向他行禮的小孩,見他的眼鋒掃過來還縮瑟了一下,皇上心裏立刻湧上了一絲不滿,這孩子還真是懦弱。
“大皇子來了。”
歌兮走過來。安慰地看了那孩子一眼,伸手握住了他冰涼的小手。
“嗯?”
皇上眼睛看向歌兮,意在詢問。
“回皇上的話,”歌兮坦然一笑,“是臣妾讓大皇子來的。臣妾想着,是時候讓大皇子殿下歷練一番。”
更爲重要的是,讓朝臣們清楚,大皇子是皇上認可的皇嗣,他走入朝臣和百姓的視野,是必然的不可阻擋的事!
因爲皇上他別無選擇!他只有這麼一個皇子,只有這麼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皇上的雙眉微微蹙了蹙,福長生只覺得一口氣都屏息了起來,等到皇上說出一句“可”,他只覺得像是過了良久一般!
皇上的視線在歌兮和元熙身上來回,看着元熙緊張但有信賴地緊緊抓住歌兮的手,意味深長道,“那莞妃要好好管束大皇子了。”
歌兮端莊行禮,“臣妾定然不負皇上。”
皇上踏上了鑾輿,歌兮帶着大皇子坐上後面的車乘,而文武百官則是在前朝等候,等皇上地儀仗出了皇宮,天邊纔是微微發亮。
說來也是奇怪,昨夜還是電閃雷鳴,等到今日卻是碧空無雲,朝陽一出,霞光萬丈。
皇上的儀仗慢慢出了城,後面跟着無數的百姓,也不見擁擠也不見喧譁,雖然竊竊私語之聲不絕,但是卻絲毫不見混亂,百姓們都是自發的跟着天子,在他們看來,天吳道長飛昇是天大的好事,而就近沾一沾天子的福氣更是可以延年益壽福澤子孫——要不是天子英明,哪裏會有神仙出世?
東山的道場果然是氣勢恢宏,數百名道長穿着道袍,神情肅穆,道場四周都是皇家的龍旗,迎着風烈烈作響。
司天監的監正估算着時辰,到了正午時分便高喊一聲,“正午——”
在一位年長的道長帶領下,道士們齊聲念起了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故恆無慾也,以觀其眇;恆有欲也,以觀其徼。兩者同出,異名同謂,玄之又玄,衆眇之門。”
……
“道衝,而用之有費盈也,淵呵!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呵!似或存。吾不知其誰之子,象帝之先。”
……
銅鐘咚咚、香菸嫋嫋,偌大的道場上響着齊聲的《道德經》,百姓們對其意不甚明瞭,卻都覺得眼前之景無比神聖,心中都有一種激盪之情,胸中都溢滿了對天道的敬畏。
在司天監監正的唱和下,皇上拈香祭告天地,洋洋灑灑一篇長長的告天地書,由丞相念來,百姓匍匐在地,再不敢多出一聲。
歌兮牽着元熙的手一同跪在蒲團上,元熙抬頭看着高臺上的皇上,眼裏流露出孺慕之情,但又感受到四周那些不明的甚至是有敵意的眼神,不由地勾下了腦袋。
“元熙。”
耳邊響起歌兮輕柔的聲音。
“你要記住,你是皇子,是名正言順的皇上長子,更是皇上唯一的兒子,只有你俯視別人,除了天子,沒有人能讓你心生膽怯。”
“抬起頭來,他們都是你的臣子,你又有何懼?”
元熙聽得心內大震,慢慢地挺直了腰桿,當他挺直腰桿心無雜念的時候,他發現,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充滿壓力的目光,並沒有想象中的沉重。
歌兮跪在那個也想了很多很多,她甚至還能察覺到身後的注視,有兩人,一個是元沂,一個便是元旭。
對於元沂,她一直將他當成最好的朋友,他對自己的深情她很感激,卻也無能爲力。
至於元旭……
她現在也不知是愛還是恨或者是怨,亦或者是都有,只是此時,她的心中不免有了一絲絲的暢快,主人,你何不看看,你曾經豢養的小刺蝟如今已經站到你圈禁不到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向我俯首,你又當如何?
“午時三刻到——”
司天監監正的聲音遠遠地盪開,四下一片寂靜,百姓們眼都不敢眨,無數雙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看着東山的山脈。
福長生只覺得一顆心在腔子裏劇烈地跳啊,都要跳出喉嚨了,要是不地動呢,要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了,那莞妃娘娘豈不是要萬劫不復?不會,絕不會的,天爺啊,求您,求您……
皇上的額頭上也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雙手在廣袖之下握成了拳頭,就算他是九五之尊,此時也是無比緊張,他從相信了歌兮地那一刻起,他就是在用他的全部來賭上一場,他若是輸了,一個愚弄了天下百姓的皇帝,自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而在後世的史書上,他也會成爲一個笑柄,林飛勸阻過他,幾乎所有的朝臣都說這是一個無稽之談,他卻要博上一博,這大概是他成爲了皇帝之後做的最瘋狂的一件事情了。
“轟隆!”
東山山脈忽然一震,接着就是轟隆隆的聲音,即使隔着那麼遠,在城外的百姓依舊是感覺到了來自地底下的動靜。
寂靜了一瞬之後,百姓們紛紛朝着東山拜了起來——
“天爺,果真地動了!!”
“天吳道長果真是要飛昇成仙了!”
“哎呀我的老天爺啊!”
林飛看着那還動顫的東山,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人羣中的莞妃,哼,還真是運氣。
機不可失,就是現在。
林飛打了一個手勢下去,穿着道袍的天子衛門便將蓋着黃布的大車掀開,坐在蒲團之上的正是天吳!!
只見一道火焰從天吳坐下的蒲團躥起,幾乎是轉眼間將就天吳的身體給包裹了起來,臺下的道士們跪下不停地頌着道經,天吳在大火之中緊閉着雙眼,當真有幾分莊嚴之相。
四下一片虔誠之聲。
此時不知是誰喊出了一句——“天佑我大盛,皇上是真龍下凡,皇上萬歲!!”
百姓們心情澎湃,衝着高臺之上的皇帝喊道——“皇上萬歲!大盛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