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香儂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時暮色充斥着整個空間,那個被暮色籠罩着的空間不及她臥室的八方之一,簡陋的事物在初臨的暮色中也一目瞭然,簡單的衣櫃,書桌,書櫃,甚至於連坐的地方也沒有,躺在牀上,趙香儂心裏空蕩蕩的,宋玉澤不在身邊,而且,他應該已經離開很久了,因爲手觸到宋玉澤身邊的位置是冰涼的,她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在這個極爲簡陋的空間睡了多久。
和昨晚不一樣她的整個人的狀態倒是乾爽的,她身上也穿着一件大號的罩衫,捏着罩衫的衣領,有宋玉澤的味道,那件有宋玉澤味道的罩衫讓趙香儂心情好了點。
悄悄的頭挪到宋玉澤的枕頭上,深深把臉埋在枕頭上,趙香儂想,如果此時此刻房間的燈光亮起就好了,在亮起的燈光裏頭,有飯菜的香味,有聲音在不耐煩的叫着她:趙香儂,快起牀,趙香儂,你不餓嗎?
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真的餓塌了,讓她想想,她已經有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喫飯了,就喝了一杯牛奶,那杯牛奶還是在不情不願的時候喝下的,那是在宋玉澤對她做了讓她討厭的事情之後喝下的。
趙香儂呆呆睜大着眼睛看着逐漸加深的暮色,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上樓梯的腳步聲,側耳傾聽的話還是可以從上樓梯人的腳步聲聽出了一些的心情,每一個臺階都走得很慢,彷彿在思考着,繼續往上走還是離開。
腳步聲好不容易走完了那些臺階來到了房間外,又是經歷了小段時間的沉默,房間門打開聲音響起時趙香儂閉上了眼睛,頭悄悄挪回了她的所在位置。
開燈的聲音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打破和安靜的空間,然後,腳步聲來到牀前,輕輕叫喚着她的名字:趙香儂,趙香儂。
趙香儂緊緊的閉着眼睛,叫了幾聲不見回應之後宋玉澤手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狠狠的,她把他的手甩開。
她就愛在宋玉澤面前耍小姐脾氣,她覺得委屈啊,明明昨晚她都那麼疼了還讓他。。。。。。,可他倒好,跑得無影無蹤,他不知道還沒有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裏她做了那麼多她想起來都會覺得後怕的事情,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爲了來到他面前和他說:趙香儂從來不會,也不想頂着柏太太的名義偷偷的和宋玉澤在一起。
還有,她在沒有酒精的驅使下和他做了那樣的事情,越是清醒她就越是覺得自責,十幾歲時她答應過媽媽,會尊重,並且信守她的宗教信昂,履行婚前不亂來的教規。
“我買了喫的,你應該肚子餓了。”在被她拒絕之後宋玉澤收回手,輕聲問她。
一賭氣,趙香儂索性回給了宋玉澤一個後腦勺。
沉默了片刻,宋玉澤強行把一疊報紙塞到她手上:“趙香儂,或許你應該看看這個。”
趙香儂把那些報紙揉成一團丟開,不用看她也猜到那些報紙寫的是什麼,無非都是趙家繼承人逃婚的消息。
或許?宋玉澤這是在趕她走?是不是,此時此刻,她在他眼裏也變成了另外一個克拉拉,這樣的想法使得趙香儂再也坐不住了,她一下子從牀上坐了起來。
誰知道,由於動作太大,導致……
“疼……”吸着氣,保持着剛剛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剛剛還站在牀前的人一下子竄到牀上來,嘴裏急匆匆的說着“怎麼了,怎麼了?哪裏疼了?”一邊忙不送的檢查着。
很近的距離,趙香儂看到宋玉澤臉上的表情,屬於他臉上呈現出來的擔心,焦急是貨真價實的。
心情剎那間好了起來,她爲自己剛剛的想法感到汗顏,面前的人是宋玉澤,對於趙香儂來說最爲特別存在的宋玉澤。
拿開他正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手,臉紅紅的:“宋玉澤,我說的疼是……”
他略微一怔,之後,表情顯得不自然。
“肚子餓了吧,我買了一些喫的回來。” 說完這句話之後宋玉澤把手伸向了趙香儂,趙香儂手交到宋玉澤的手掌中,剛剛一用力,又……
這次趙香儂不敢說出那句“疼”了,維持着剛剛的姿勢小聲的叫了一句“宋玉澤。”之後垂下頭。
宋玉澤停下想把她從牀上拉起來的動作,用和她剛剛一樣小聲的聲音問了一句“還疼嗎?”
趙香儂點了點頭,她想她現在肯定走不了了,即使走得了也肯定是極爲的彆扭,清了清喉嚨:“我現在還不餓。”
話音剛落,她的肚子就和她唱起了反調發出大聲的“咕嚕——”。
慌張抬起臉,和宋玉澤的眼神撞個正着,他眼神裏有笑意,笑意也蔓延到了他嘴角,笑容氣息淡淡落在她的周遭,像是受到傳染似的,趙香儂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那一刻,在那個極簡陋也可以簡稱爲“窩”的所在,有歲月靜好。
“我買了一些糕點,那家糕點店的點心都是手工製造的,要不要品嚐一點,我去給你拿,嗯?”
趙香儂聲音極爲不自然:“聽起來好像很好喫的樣子。”
宋玉澤把那些聽起來很好喫樣子的糕點拿到牀上,拆開包裝一小塊一小塊放到附帶的碟子裏交到她手上,那些用紅棗,芋頭泥做的甜品喫起來極爲的可口,也許是餓極的關係趙香儂也不顧及一邊的宋玉澤開始狼吞虎嚥起來。
她真的餓壞了!
等到趙香儂把宋玉澤買來的糕點全部喫光時她才發現她把自己弄得一團糟糕,手指還有嘴脣都沾滿着甜餡。
看着一邊的宋玉澤,趙香儂皺了皺眉:“宋玉澤,你出去一下。”
宋玉澤沒有動,表情寫滿了疑惑。
“宋玉澤,你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趙香儂加大聲音,這一加大聲音她又感覺到了來自於某處所在所傳達出來的疼痛。
宋玉澤點頭從牀上離開走向了房間門。
聽到房間門帶上的那聲聲響,趙香儂身體一寸一寸挪動着,她得到洗手間去,兩隻腳剛踩在地板上,剛剛站起來想發力冷不防的腿一折,又……坐回了牀上。
趙香儂第二次想從牀上站起來時,門被打開了。
尷尬保持着剛剛的那個站起來也不是躺回牀上也不是的姿勢低頭看着宋玉澤的腳,宋玉澤正站在牀前,兩個人就那樣靜默不語。
“宋玉澤,不是讓你出去嗎?”趙香儂低聲發着牢騷打破了沉默。
“真的很疼嗎?”宋玉澤很突兀的問出這麼一句。
混蛋,居然敢用“真的”,也不想想他昨晚都對她做了什麼?趙香儂拿起了一邊的枕頭朝着宋玉澤身上丟去,衝口而出:“自然是疼的,還不都是因爲你。”
溫暖的光圈中又有燒開水散發出來的那種讓人很容易變得懶洋洋的蒸汽了,宋玉澤在燒開水,她依然坐在牀上。
“在這裏等着,不要亂動。”剛剛宋玉澤和趙香儂如是說着。
那刻宋玉澤聲音所釋放出來的是屬於那種讓人會打從心底裏眷戀着的聲線,乖乖的點頭,然後目光圍着他轉,看着他拿着水壺接水,小會功夫,水變發出了蒸汽,小會功夫,宋玉澤拿着被沾滿水蒸氣的溫毛巾來到她面前,擦完臉之後是手。
這個時候,趙香儂好像變得愛說話了,她一邊乖乖的伸出手讓宋玉澤爲她擦拭手指頭,一邊絮絮叨叨說着:“你一定以爲我和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一樣,從一出生就在呵護中長大的,其實,不是的,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爸還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我媽媽帶着我躲了起來,小時候,我和媽媽住的地方除了黑乎乎的煤礦,還有每天固定時間經過的火車,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宋玉澤,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市場上蔬菜的價格,不僅是蔬菜還有蘋果,大米那些價格,搬一百個煤球可以換來一斤最便宜的蔬菜,搬半天的煤球可以換回兩個蘋果,而一個禮拜大米的價格我需要搬很多很多天的煤球,而……”
趙香儂垂下了眼簾:“而我的手太小了,所以,攢錢的速度特別的慢,小時候,我總是盼望着自己快點長大,這樣一來,我也有一雙和大人一樣的手,那個時候我我總是黑乎乎的的,每次回家媽媽都罵我不該每次和孩子們玩捉迷藏的時候躲到煤球堆去,然後……。”
沒有然後,趙香儂的話被宋玉趙的聲音打斷。
“趙香儂,你能不能給我安靜一點。”
合上嘴,趙香儂沒有再說話,就像是那次在新奧爾良不會做飯想表達自己肚子餓一樣,饒了那麼多的話最後其實她只是想表達她對於他的眷戀,極小的時候,也是在這般簡陋的房間裏,她的媽媽每天晚上總是不厭其煩的燒水,然後用毛巾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清理着每天回到家裏黑乎乎的的她。
簡陋的房子裏總是會出現這樣的對話“小儂,你到底怎麼搞的。”“媽媽,我只是和他們玩捉迷藏了,媽媽我最喜歡挑藏在那些煤球堆了,所以就……”“李香儂!我警告你,下次再這樣的話我就把你送給別人了。”
可每次媽媽都捨不得把她送給別人,那個時候她媽媽心裏還沒有裝有那麼多的怨恨,那個時候她還沒有長得那麼像李柔。
剛剛很溫柔的動作也不知道怎麼就變得生硬了起來,握住她手腕的也變成是扣住了。
“宋玉澤!”趙香儂掙了掙手。
放開了她的手,宋玉澤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剛剛你怎麼了?”趙香儂小聲的問出,分明,在宋玉澤的身上她捕捉到一些她所陌生的氣息,而出現在宋玉澤身上的那些陌生氣息是她打從心裏害怕的。
他沒有回頭,聲音一如既往:“我……剛剛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趙香儂剛想開口問,就聽到宋玉澤如是說着:“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是什麼事情?是不是和我有關?”硬生生的趙香儂讓這句話嚥進肚子裏,一種類似於第六感的東西促使着她不敢問出這句話。
把毛巾放回原來的地方,宋玉澤習慣性的摸了摸口袋,發現煙在放在擱在外面的外套裏,手垂落,站停,發現此時此刻他的心裏無比的煩躁,此時此刻,他還無比清醒的意識到屬於潛藏在他心裏煩躁的源頭:他討厭那個絮絮叨叨和他說那些話的趙香儂,如此的討厭,那種討厭在她可憐兮兮的聲音中很快的轉變成爲了憤怒。
在那些憤怒之中,宋玉澤彷彿看到那個除了黑乎乎的煤礦,還有每天固定時間經過的火車,其他的什麼都沒有邊遠村落,黑乎乎的孩子站在天空地下無助的昂望着天空。
浴室裏有一個小孔,無意識的宋玉澤目光落在那個小孔上,透過那個小孔可以很清楚看那個坐在牀上的女孩,垂着頭,落落清歡的模樣。
心裏有一個聲音如是的告誡自己:宋玉澤,不要看。
那個聲音他牢牢的聽在心裏,可他的本能先於他的思想之前,推開了浴室門,朝着那張牀一步步走了過去。
停在她面前,手去觸摸她的頭髮,她看也沒有看,隔開,顯然,她在生氣,不是,應該說她又生氣了。
“趙香儂,你怎麼這麼喜歡生氣?”宋玉澤無可奈何說着。
她抬起頭,盯着他,一句話也不說,就盯着他看。
“你好像還沒有刷牙。”宋玉澤聲音放低一點。
她還是沒有說話,於是。
宋玉澤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在哄着那隻和他撒嬌的小貓兒:“我猜,其實,那個時候,那個叫做小儂的孩子不是爲了捉迷藏才把自己弄得黑乎乎的,她是用自己那雙還沒有變成大人模樣的手去搬煤球了,她很想減清自己媽媽的負擔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