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死。
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名字，可是卻在身患癌症人的眼裏是一種解脫是一種救贖。
癌症的痛苦，如果不是身患癌症的人根本不能夠體會得到。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鑽心之痛。
嚴爸爸整個人頹廢的蹲在地上，雙手抱着頭。
封塵來到嚴爸爸身邊，陪着他一起蹲着。“叔叔，剛剛的話，你是不是已經聽到了。”
“聽到了。”嚴爸爸悶聲回應。“可我卻希望我沒有聽見。如果沒聽見，就不會這麼難受。”
“阿姨想要安樂死。”封塵別過頭去，儘量不讓眼淚掉落。“你說過你會尊重她的每一個選擇，這一次，你會不會也選擇接受。”
“除了接受我還有其他辦法嗎？”嚴爸爸捂着臉，始終讓人看不清楚表情。“她這一生太累了。”
他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也許休息一下，對她來說纔是最好的選擇。”
病房裏。嚴媽媽拉着方小糖的手，不知道在說着什麼。
只見方小糖詫異不已的看着嚴媽媽，之後失聲痛哭。
“孩子，哭什麼呢。”嚴媽媽笑道：“這人啊，一生當中最不值錢的就是眼淚。如果凡事都能用掉幾滴眼淚就可以挺過去，那我們還要心做什麼呢。”
“阿姨。”方小糖泣不成聲。“我不想哭，可是我的眼睛控制不住！總是癢癢的有眼淚要掉。”
“堅強一些孩子。”嚴媽媽此時很難受。“幫我去看看外面的兩個男人，問問他們，決定好了沒有。”
“真的要這麼做嗎？”方小糖十分的捨不得阿姨。“也許，也許再等等還有其他辦法。”
“沒有辦法了。”嚴媽媽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我想體面的離開，不折騰任何人，也不讓任何人爲我傷神。”
“阿姨……”
“去吧。”嚴媽媽揮揮手。“去告訴外面的兩個男人，幫我選一個好的時間，一個寧靜的時間。”
“我知道了阿姨。”方小糖擦乾眼淚，哭着跑了出去。她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這種事情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最終。嚴爸爸還是選擇同意了妻子的決定。在夜晚十二點的時候爲妻子注射了安樂死。
嚴媽媽笑着拽着丈夫的手，與他長聊。“還記得我們當初相親的時候嗎？其實一開始我還真的有點看不上你。”
“我知道。”嚴爸爸是個從來不愛笑的人，可是現在的他卻一直在笑。“當初的你那麼的貌美如花，追求你的人那麼多，嫁給我真的是低嫁了，我知道你一開始是不中意我的。”
“可是隨着我們結婚以後，一些事情我也就看淡了。既然決定和你在一起了，就要一輩子在一起，哪裏有什麼中意不中意。”
“……”
“記得我臨盆的時候。當時醫院要你簽訂保大人還是小孩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哭，當然，也是從醫生那邊聽來的。說是你一邊哭着一邊喊着要大人不要孩子！你知道當時在產房內的我心裏面有多麼的感動嗎？因爲我知道，我這輩子沒白活，我嫁對了人。”
“是你嫁錯了。”嚴爸爸整張臉都在顫抖，他控制不住那難過的表情，可是又不想留給她最後的印象是這樣的。“如果你沒有嫁給我，那你這輩子一定會平安順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命運多仄。”
“老公……”嚴媽媽漸漸地覺得有些睏意襲來。“老公……我有些困了……我想睡覺了。”
“睡覺好啊。”嚴爸爸聲音開始顫抖。“你太累了，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睡着以後就不會有痛苦，也不會有煩惱了。”
“我是不是要去見石頭了。”嚴媽媽笑了。“我看見石頭已經來找我了。”
“你……”
“老公……這輩子嫁給你……我很知足……如果可以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想要嫁給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虛弱，虛弱到後面的話語根本已經快要聽不見了。
可是她卻不會感到一絲絲的痛苦，因爲那種感覺就如同睡着了一樣的安詳，寧靜。
在她最美好的睡夢中離去，也未嘗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當她的手，無力的垂下來後。整個屋子裏都發出儀器的響聲，代表着她已經離開了。
“啊！啊！”嚴爸爸跪在地上痛苦的撕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方小糖也止不住難過哭了起來。“其實阿姨從來就沒糊塗過！她只是故意糊塗！不想讓你們擔心而已！”
“什麼？”封塵不可置信的看着方小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你不要胡說！這種事情胡說不得！”
方小糖的手腕被抓疼了。“是真的，是阿姨親口跟我說的。她說她早就知道你不石頭，可是卻真心把你當做兒子一樣來看待，她很幸福。感受到了做母親的快樂，沒有後悔過。”
封塵愕然：“她還說了什麼？”
“她還說……”方小糖緩緩地看向那邊痛苦的叔叔。“她說，她這輩子沒有嫁錯人。能夠遇到叔叔，她很幸福，很知足。”
醫生緩緩地從門口走了進來。並且身後還跟着兩個抬着擔架的人。
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面他們已經見過無數了。可最重要的還是要讓離去的人安息纔對。
嚴爸爸踉蹌着從地上爬起來，一路跟隨妻子的遺體走着，走着，麻木的走着。
封塵擔心嚴爸爸會出事情，跟在他身後。此時的他不敢說什麼，因爲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罪魁禍首，一個千古罪人。
三個人靜靜的站在太平間整整一個晚上，一直到清晨才離開。
嚴爸爸一個晚上下來彷彿老了很多。白頭髮也從他的髮間悄悄地爬了出來。
封塵一路跟隨嚴爸爸到家樓下，停下腳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嚴爸爸沒有回頭。“真要說對不起也是我對不起你，這些年來對你的態度這麼不好。我不該這樣對你。”
“叔叔……”
“以後不要來了。”嚴爸爸只留給他們一個背影。“你阿姨說過她從來沒怪過你，我也一樣，我不是在怪你，這些年我只是在恨我自己，爲什麼當初要讓石頭去河邊玩。”
“……”
“現在的我只想安然的度過餘生。以後不要來打擾我的清淨了。”
封塵雙手死死地攥着拳頭。重重點頭。“好，叔叔，以後我不會來了，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嚴爸爸的背影顫抖了一下，接着雙手背在身後，腳步沉重的朝着樓梯一步一步走去。
封塵就這樣目送嚴爸爸的背影離開。心中就彷彿被千斤頂壓住了一般，難受，煎熬。
“我們也走吧。”方小糖一個晚上下來，哭的兩個眼睛腫的跟個大核桃！“一直不回去公司會擔心的。”
“嗯，走。”封塵緩緩地牽起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抱歉了，讓你經歷了這麼不愉快的事情。”
“我沒有覺得不愉快。”方小糖用力的吸了吸鼻子，笑的比哭還難看。“能夠與你一起經歷這樣的事情，對我來說是值得珍藏的。”
“她……真的和你說過，從一開始她就知道我不是石頭了？”
“嗯嗯。”方小糖重重點頭，重重保證道：“我沒有騙人，真的是阿姨親口說的。她說，她一早就知道你不是石頭。她是一位母親，怎麼會弄不清楚自己的兒子究竟是誰。但是當她看見你露出那樣眼神時，她的心疼了一下，覺得不應該由年幼的你來承擔這樣的痛苦。因此她才假裝自己糊塗了，這樣的話，就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來彌補，而不是毀掉你接下來的餘生。”
“我知道了。”封塵應了一聲。“我們該回北城了，還有好多事情需要我去做。”
“嗯嗯，只要你能夠想明白就好。我覺得阿姨臨終前說這些，主要是不想讓你的心裏有任何的負擔。”
“我會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好好珍惜未來。”
“那就好。”方小糖終於放心了。“只要你的內心足夠堅定，就不會有任何的困擾來打倒你。”
“糖糖。”
“嗯？”
“我們結婚吧。”
“誒？！”
“我說的是真的。”封塵單膝下跪，牽着她的手。“我覺得人的一生實在是太短暫了，而能夠找到一個懂自己的人，更是難上加上。”
“封塵前輩……”方小糖的心猛然的跳的很快，不知道是該接受還是該拒絕。“你會不會因爲經歷了巨大的痛苦，所以一下子受到刺激，做出了衝動的決定？要不要回去好好休息以後再說這個話題？”
“我沒有受刺激。”封塵覺得這是他長這麼大最清醒的一次了。“你是我想要度過餘生的女人。我想要跟你結婚。”
“封塵前輩……”方小糖覺得幸福來的實在是太突然了。“如果你真的不是因爲受到刺激纔跟我說的，那我願意嫁給你！我想嫁給你！”
封塵起身，牢牢地將她抱在懷裏。“謝謝你接受我。謝謝你接受這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