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業之恩大於天。
——更別提還是那長生永壽之業。
楚妙璃能夠理解府主夫人那迫不及待想要討好她、報答她的心情, 但是, 這卻並不意味着,她也能心安理得的挾恩圖報。
即便府主夫人反反覆覆的再三強調,她對省府府主毫無感情,可楚妙璃依然不會讓原主的生母周姨娘當真做出竊奪人夫的事情來。即使,原主的生母周姨娘是府主夫人親自送到省府府主牀榻上的也一樣。
楚妙璃在還沒有救人穿越以前, 她的家庭就是因爲外來者的介入而分崩離析,哪怕她知曉她現在所處的社會與她原生世界的截然不同,她仍舊沒辦法就這樣當真順勢同化而爲。
因此, 在最初的怔愣後,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一邊給了周姨娘一個充滿抱歉的眼神,一邊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 堅定非常地讓府主夫人打消這個念頭。
府主夫人沒想到大師對於她這樣一個堪稱皆大歡喜的提議居然如此抗拒, 一時間整個人都變得有些坐立不安起來。
不過,已經覺察到大師並不喜歡自己在周如畫面前對她太過恭敬的府主夫人還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有些失措的情緒,儘量用一種平穩而遺憾的語氣道:“既然五娘覺得不妥, 那麼, 就當我從沒有說起過這個提議吧……”
周姨娘雖然不知道自己女兒爲什麼不同意自己成爲省府府主的平妻, 但是心疼女兒的本能讓她很快就忘記了自己心頭的失落, 下意識地搖擺着雙手,替女兒描補起來。
“夫人, 您千萬不要誤會,”她緊張的額頭都有汗水不停地滲出來,“五娘並不是存心要推拒您的好意, 她……她這樣做也是爲您着想……她……她……”
吭哧了半天都沒能想出幾句好話來哄自家小姐開心的周姨娘着急的就差沒像猴子一樣,抓耳撓腮。
這樣擁有着一腔熱血慈母心的周姨娘讓原本就不敢對楚妙璃這位大師生出什麼嫌隙心理的府主夫人滿心動容——當年,她之所以選了周姨娘作爲應付省府府主的侍寢丫頭,就是因爲周姨娘這個人雖然性子柔順懦弱,但只要涉及到她真正在乎的人時,她總是會表現出讓人震動不已的一面。
比如說,上輩子眼見着胡大仙朝她這個主子撲來時,那豁出性命的一擋一護;比如說,這輩子她纔剛起了個話頭,就立馬放棄自己心上人,毫不猶豫點頭應承下來的決絕……
府主夫人知道自己不是個什麼良善人,但是她敢對天起誓,她是真心誠意想要周如畫做這個平妻的。“如畫,你別這麼着急,我當然知道五娘她這是在爲我考慮,我領她的情,不過……”心中思緒萬千的府主夫人溫和打斷了周姨娘語無倫次的辯白,“就是要繼續委屈你了。”
“夫人,我一點都不委屈,現在的日子對我來說,已經好的不能再好了。”周姨娘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完全可以用出自肺腑來形容。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這些年來,爲了早日找到自己苦命的女兒,她不止一次在夫人常年待著的小佛堂裏許過願……只要佛主能夠把她的女兒還給她,別說是不做這個平妻了,就是讓她短壽二十年,她也心甘情願。
因爲楚妙璃的堅持和周姨娘無條件溺愛女兒的本能,府主夫人最終無功而返。
待得送走了府主夫人以後,楚妙璃不等周姨娘開口詢問她爲什麼要謝絕府主夫人的提議,就搶先一步地用手語比劃道:姨娘,您想要長生嗎?
原本心裏一點都想不通的周姨娘被楚妙璃比劃出來的意思震懾住了。
雙目陡然睜得老大的她,滿臉不確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兒,“孩子……你……你這筆劃的是什麼意思?你問姨娘要不要長生?難道你……你還能……孩子,你……姨娘……姨娘該不會是看錯了吧……”
——姨娘,您沒有看錯,如果您願意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引領您踏上修行道。
在周姨孃的不敢置信中,楚妙璃乾脆利落地繼續比劃着。
——在私下裏,我已經爲您檢測過資質,我很肯定,您確實可以和我一樣修行!
“哎喲!”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夢中的周姨娘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發出一聲欣喜若狂地驚叫,“孩子,姨娘,姨娘真的能……”她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等等——”她像是想到什麼一般,猛然瞪大眼睛,“難道……難道這就是你不願意夫人立姨娘爲平妻的原因嗎?”
——是的。
楚妙璃臉上表情很是認真地對着周姨娘繼續比劃。
——平妻再好聽,也是個妾,也要矮正妻一頭,您是我的生母,我怎麼忍心讓您在與我重逢後,還受這樣的屈辱……而且,我知道,您剛纔之所以會對夫人的提議感到心動,不是因爲您想要做這個平妻,而是因爲,您想要藉此拔高我的身份……只是,姨娘,您也不好好想想,現在的我,當真還需要您這個平妻的身份,爲我去增加光彩嗎?
楚妙璃的反問讓周姨娘整張臉都漲紅了。
她緊捏着自己的雙手,語氣很是慚愧地道:“是姨娘一葉障目了。”
是啊,以她女兒現在的本事,根本就不需要她再違背本心去討好府主大人了,她只要好好的陪在女兒身邊,跟隨者她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未來就可以了。
起初內心深處還隱隱有幾分嘆惋之意留存的周姨娘一改剛纔的糾結,眼睛亮晶晶地向着楚妙璃追問起了與修行有關的事情。
半個月後,所有省府百姓都知道,在府城外的娘娘山上,由府衙召集人手親自動工督建了一座平安女廟。
有那消息靈通者,更是興致勃勃地告訴所有過來探聽消息的人,說那平安女廟的平安女是真真切切的靈,曾經攪得整個省府人仰馬翻的花狐狸,以及花狐狸前來報仇的鬼魂,就是被她給親手誅除了的。
這個消息剛傳到百姓們耳朵裏的時候,大家都不信,直到後來聽說省府府主剛找回來的女兒就是平安女的關門弟子時,大家才一窩蜂的跑到平安女廟去燒香,祈求平安。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
早已經不是頭一回做平安女的楚妙璃很快就在省府府城混得風生水起。
她那效用異常強大的平安符也迅速得到了大家的推崇和喜愛。
尤其是那些走南闖北的行商們,更是乾脆利落地拋棄了自己從前的信仰,將全身心都奉獻給了平安女。
歸根結底,相較於那些不知道吞了他們多少香油錢,卻從未對他們行過半分庇佑之實的香火地祇,只要信仰就對他們有求必應的平安女無疑要好上太多。
在民間爲平安女的出現而歡呼雀躍的時候,以省府府主爲首的官方也沒閒着。
爲了向楚妙璃那並不存在的師傅示好,省府府主更是以自己的名義頒佈了推行令,成功將平安女的信仰傳播到了他統轄府城的每一個角落。
面對他的此種表現,楚妙璃也沒有虧待他,假借自己師傅的名義,在衆目睽睽之下施展了一起神蹟,直接讓因爲胡大仙的厲鬼附體而身魂俱損的省府府主恢復了健康。
說來也是有趣,楚妙璃這一世認識的絕大部分人,都有着修煉的資質,但是,偏偏原主的父親省府府主卻是一塊徹頭徹尾的朽木,連生根發芽的機會都別想有。
因爲楚妙璃在把她引入了修行道又把周姨娘也給引入了門的關係,府主夫人很擔心楚妙璃因爲太過於顧忌奪舍的因果,也把她的丈夫省府府主引上這條大道來……
直到楚妙璃吐字清晰的把省府府主的資質告訴府主夫人,她一直懸掛在半空中的心,才穩穩地落了地。
“大師,不是妾身狠心,不願見他好,實在是妾身嘗夠了他的苦頭,委實不想再和他這樣牽扯下去了。”
府主夫人上輩子剛嫁給省府府主的時候,對他何嘗不曾有過淑女之思,如果不是他在他好不容易有孕後,左一個紅顏,又一個知己的納進門來,她又怎麼會被他氣得小產?又怎麼會與他鬧翻後,還因爲他的連累被總算讓他找到且親自生吞活剝來的胡大仙剜心而死。
府主夫人恨透了省府府主。
如果不是惦念着自己的家族,如果不是擔心隨意改變既定的命運,會造成她所沒辦法接受的後果,她早就跟他和離了,如何還會與他虛與委蛇的把上輩子救她而死的周如畫送給他做妾侍。
楚妙璃一向沒有踩人痛處的愛好,往常,她就算從府主夫人嘴裏聽到了些許她與省府府主前世的隻字片語,也從未動過去刨根究底的念頭。
不過,今日她卻難得起了興致。
問府主夫人,既然周姨娘上輩子爲她而死,這輩子她爲什麼要把周姨娘送到她丈夫的牀榻上去——明明她自己也知道她丈夫不是個好東西,不是嗎?
已經能夠看得懂楚妙璃手語的府主夫人心裏止不住的就是一咯噔。
“大師……這話說起來,就有些長了。”知道這個問題必須鄭重以待的她定了定神,仔細斟酌了一下字詞,才用一種很是無奈地語氣說道:“妾身上輩子被那胡大仙剜心而死的時候,如畫她已經嫁給了她心悅的人,但是,就和妾身這個做主子的一樣,她也遇人不淑……她的心上人並不是個什麼好東西,當初會娶她,也是因爲看在妾身和妾身爲她置辦的那些嫁妝的面子上……”
說到這裏的府主夫人嘆了口氣。
“厲鬼胡大仙闖入省府府邸大開殺戒的那一日,正巧,如畫她帶着她的小女兒來省府找妾身哭訴……說她的丈夫看中了一個花娘,要把他們的小女兒給賣了,攢錢給那花娘贖身……她求妾身做主……救她小女兒一救……說她不想活了……”
“當時妾身極力勸撫她,讓她不要着急,說一定爲她做主……誰知道……還沒等妾身派人去把那豬狗不如的畜生擒拿過府……妾身和如畫就都被那胡大仙給殘忍的殺害了……”
府主夫人臉上的表情充滿着唏噓的味道。
“妾身死後,莫名倒轉時光,回到了那讓妾身厭惡至極的新婚夜……當時,妾身因爲剛剛死而復生的緣故,整個人都有些渾噩,在見到如畫後,陡然就冒了個以她爲替的念頭來,妾身知道如畫是個死心眼,輕易不會放棄她的心上人,也知道她對妾身向來忠心耿耿……因此,妾身一個想不開就……”
“大師……”府主夫人語聲一頓,站起身就要對楚妙璃行禮,“妾身也知道妾身這事情做得委實有些不周到,還請您能夠看在妾身當時也是一心急着要救如畫脫離苦海的份上,寬恕一二罷。”
本來也沒想過要興師問罪的楚妙璃見此情形連忙一抬手,制止了府主夫人的動作,隨後才繼續用手語告訴府主夫人,說事急從權,自己能夠理解,並不怪她。
在楚妙璃這位大師面前一直有些拘謹的府主夫人在見了她的表態後,忍不住長長地鬆了口氣。
楚妙璃又問她有關周姨娘上輩子那個丈夫的事。
早已對此作出了安排的府主夫人連忙告訴楚妙璃,說對方在她的安排下,眼下正與那個花娘在省府有名的貧民窟裏‘幸福’的生活着。
楚妙璃聽了不由大樂,直翹大拇指誇府主夫人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