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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八章 天,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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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國所提的三個屈辱至極的消息很快傳回了國內。

還未從對春申君離世的悲痛中緩過勁來,楚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憤怒之中。

除了對提出苛刻要求的昭國,更有對全盤接受的公子蘭的憤怒。

甚至不需要政敵的刻意挑撥,街頭巷議便將公子蘭視爲了賣國求榮的無能、無恥之輩。

然而憤怒過後,便是深深的無力感。

國難至此,難道換一個人去,又能獲取到別的條件呢?

面對列國的咄咄逼人,每一個楚人都感覺到深深的羞辱。

然而若說誰對這種屈辱的感受最深,自然還是那位不過繼位數月,卻已經註定要在歷史上留下污名的楚王熊橫了。

在王兄公子蘭赴宛城參與和談之前,熊橫其實已經做好了遜位的準備。

畢竟他明白,大昭不可能容忍一位反昭的楚王繼續在位。

而且不同於父王,熊橫並不認爲“我即大楚”。

或許在位三十年後,熊橫纔會有這般自傲,而如今的他還遠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感受權力。

因此,熊橫可以退位,甚至可以死。

只要楚國得以留存。

只要楚國得存,即便有再多的屈辱,熊橫也可以咬牙吞下。

看着熊橫幾乎是以一種漠然的態度讀完王兄公子蘭自宛城發回的和約,身爲王後的屈綰心頭,略過一絲不安。

“良……王上,您要保重身體啊。”

自幼嫁做熊橫爲婦,即便過了數月,屈綰依然有些難以改口。

熊橫將和約隨手扔到一旁,將妻子攬在懷中,柔聲道:“我說過,只你我二人在時,呼我良人便好。”

屈綰被熊橫抱在懷中,輕聲應是。

不同於母親屈太後的那般剛強性子,同樣出身屈氏的妻子卻一直是溫婉良善,兩人性格相仿,自來便是琴瑟和諧。

只可惜……

熊橫嘆了口氣,“委屈你,要隨我受苦了。”

屈綰在良人懷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聞言仰頭撫摸着熊橫微微扎手的下巴笑道:“一國之母,哪裏會委屈呢?”

一國之母,便不會委屈了嗎?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這般想着,熊橫低頭對上了妻子清澈的眼睛,讀懂了她未說出口的話。

與你在一起,哪裏會委屈呢?

於是自那日朝會上頂着全部壓力強行向各國宣戰以來的第一次輕鬆笑意,終於出現在了熊橫年輕卻疲憊的臉上。

兩人再不說話,只緊緊抱着對方,享受着秋風微拂,歲月靜好。

良久才分。

送屈綰離開後,熊橫捏了捏眉間,拿出了桌案底還未寫完的詔書。

自繼任楚王以來,這份詔書,熊橫便開始了祕密書寫。

如今時日無多,他要加緊腳步寫完了。

詔書本身自然是沒有標題一說的。

但如果一定要給這個詔書起一個名字。

《罪己詔》。

“孤以幼衝,本無德以立,賴以母族,奉承洪業。不能宣流風化,而感逆陰陽,至令國土淪喪,百姓凋敝。永懷悼嘆,若附淵水。”

在詔書的開始,熊橫細數了自己的德行不足。

比如在兄弟中年齒較小難堪大位,只是借了母親宗族的勢力才得以繼承王位。

比如繼位之時沒有辭讓,一得知父王被扣押,便決定要繼位爲王。

不是因爲楚國羣龍無首,母親與春申君幾乎是懇求着自己迅速繼位以作爲旗幟聯合各方。

而只是由於自己德行有愧,一想到能夠成爲楚王就喜不自勝,忘了三辭三讓了。

然後,就是寫到全因自己的能力不足導致楚國的戰敗。

是他,不顧兩國實際上的實力差距,一定要與大昭開戰。

“餘一人有罪,無及萬夫……”

這句話意思很簡單:這都是我熊橫一人的罪責,與其他人沒有關係……

這是《湯誥》中的一段話,是商湯在推翻夏桀暴政後,用以安撫四方諸侯的詔令。

由於內容詳實,來歷權威,湯誥一直被認爲是帝王罪己詔的“模板”。

開戰是由於熊橫的一意孤行,那麼戰敗呢?

將士用命、百姓無辜,爲什麼楚國會敗呢?

當然不能是各大氏族只顧爭權奪利使他的大楚朝堂四分五裂,也不是鄭袖以一己私利枉顧國家利益,更不能是楚王熊槐被親情所騙。

“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隉,曰由一人。”

不能保護自己的人民,讓國家遭遇這樣的困境,都是出於我一個人。

全都是因爲他熊橫這個做王上的能力不足。

楚國建國八百年了。

但直到如今,楚國仍然未能建立起中原國家那樣的中央集權,而是分散的部族制。

甘茂曾分析得很透徹:國土太大,導致氏族太多,氏族在當地權力過重,君王無力實際管轄。

楚國曆代有雄心的楚王並非沒有想過要變法改革,建立王權。

最著名一次變法當屬楚悼王時期的吳起變法。

這也被譽爲封建時代中最深刻的一次變法。

然而最終,這次變法以楚悼王的突然離世,老氏族反撲殺死吳起而告終。

楚王,更多的是一個象徵性的共主,實際上對於各族的影響力很有限。

如果他將戰敗的罪責推到各大氏族的身上,只會在根本上摧毀這個國家的根基。

鄭袖即將入壽春爲太後,她的兒子將要繼位爲楚王。

如果此時將罪責推到鄭袖身上,等於是在否認未來楚王的正當性,這對大楚而言同樣是致命的。

而先王,就更不能擔責了。

即便天下人都知道這一切的開端,都在於熊槐不聽春申君、屈子、公子蘭的勸阻,執意要赴武關會盟。

但就算只是出於人子的孝道,熊橫也不能將罪責歸到先父的身上。

更何況死者爲大,楚人對懷王的懷念,或許將成爲接下來能夠支撐他們渡過未來黑暗日子的明燈。

熊橫不能親手熄滅這盞燈。

思來想去。

其實也沒有太多的取捨思量。

熊橫早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天,將所有的罪責都歸於他一人身上。

又是一陣秋風吹透帷帳,將熊橫已有了白絲的長髮吹散。

天,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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