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回到了那間昏暗的土坯房。卻見到路勝已經在那裏等他了。
次日清晨,工友們都上工去了,見路工頭還歇着,教習武學的時間也還早,敬民就又到昨晚修習長風功的地方,又將四式練了幾十個來回,將近半個時辰才歇手。
那個夜間送去醫院的中年男人還沒回來,也沒聽到這方面的消息。
他本來可以在教習武功的時候,問那兩個打手。可是那時路工頭剛好臨時有事叫他,以致教習未結束就散了去。但他後來問了路爺,路勝說,應該沒事吧。今晚不已經說定了請武家兄弟喫飯,到時候你問一下武老大就知道了。
黃昏,路勝約武家兄弟到村上酒樓喫飯。身邊還帶上保鏢敬民和兄弟路寧。而武家兄弟也帶上了保鏢武學松。
原來這是昨晚決定的,當時路勝找敬民,就是一起商議着,如何跟廠裏窯主一方商談條件,解決一些實際問題。
敬民比劃着跟路爺談,說他能這樣想很好。要不再照着以往的做法,那樣絕對沒好下場。因爲那麼幹是違法的,弄不好將來要坐大獄。
路勝笑笑着不再說話了,這時彷彿笑面虎也換人了,成了包工頭路勝了似地。
且說進的酒樓還是前天進的那一家,包間也依舊,就是喫飯喝酒的人有了變化,武玉婉沒來,卻換作武學松這臭蛋。所以多少有些大煞風景。
敬民不知這武學松怎麼還有臉坐在這裏,跟自己同席而飲。也不知武學松跟武志國鬧翻後,怎麼回事又重歸於好。也許他們純粹是在演戲吧。現在的敬民,已經在生活的歷練中逐漸成熟了起來。
樓窗透進來的日光開始暗淡,這酒菜纔上來。喝酒喫飯的人,就是捨得將時間大把大把地浪擲於酒店酒樓這樣的地方。
喝酒開始不多久,路勝就說話了,也算是開門見山,一下子就提出磚廠的工人待遇問題。自然,這其實就是在跟廠方談判,希望窯主給予包工頭適度的優惠,這樣工人也可以得到一點好處,不至於勞而無所獲。
老奸巨滑的武志國,一聽此話笑笑道:“路爺說得好啊!這提高工人待遇的問題,向來就是廠方要着手經營的哪!解放前的那些資本家,就是通過榨取工人血汗,賺黑心錢。這就是所謂的爲富不仁。路爺可千萬不要學啊!”
這話說得讓路勝納悶,武志國的兄弟武志軍就來做解釋了,說我哥的意思是,路爺現在已經承包了磚廠,這廠方自然是路爺了,對不!所以關於如何提高工人待遇,那決策權自然在路爺。路爺覺得怎麼做合理,只要說一聲,一般情況,我們兄弟都會支持和配合路爺的。
這一迴路勝總算是明白了。這時路寧在一邊忍耐不住,就說:“那請問武廠長,按照你們原先定下的,出磚一萬塊,就給三百六十元。這樣低廉的價格,也只能找低廉的勞動力了,又如何談得上提高工人待遇?”
武志國鼻子裏哼了一聲,“那是承包者的事!這事先前都談好了,不是嗎?”眼睛卻在敬民臉上掃了一下。
武學松爲獻媚討好,也附和着說道:“老大說得對!既然承包時都定好了,那麼還有什麼好說的?路爺總不會因爲有人撐着,就異想天開,還想得好處吧!”
“得好處的是你們!一萬塊磚,市場價至少二千元,好的價位甚至是三千元!你們賺得是暴利哪!可是工人呢?”路勝怒道。自然也因爲是看到了武學松那種淺薄勁兒,於是平添了三分怒。
這一陣子,敬民多少也知道了他們談的情況。雖然耳朵聽不見,但在旁邊,猜也猜得到幾分。更是從武志國和武學松的眼神裏,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敵意。
“路爺莫非是想反悔不成?”武志國幽幽說道,“要是路爺反悔,儘可以走人。我這磚廠,自不愁沒人承包。”
路勝有點受窘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敬民知道自己一定要說話了。於是比劃着意思,“就算是路爺不再承包你們的磚廠,就算是換了其他人承包,難道說就爲了錢,你們能夠就這樣,置工人們的死活於不顧嗎?”
武志國當即大搖頭,雙手比劃着,這兩天通過跟敬民打交道,他的手語已經打得不錯了。
“敬教頭多慮了!你覺得我們是置工人們的死活於不顧嗎?你沒發現他們都活得好好的嘛!他們有什麼困難,我們都會考慮到如何幫助,像敬教頭,我們一決定聘請你爲習武教頭,就先發給你一千元,對嘛!昨天那個病人發燒,我們就用車送他去醫院。這些,難道不是表現對他們的關心嗎?”
這一說倒提醒了敬民,便打手語問:“那病人後來怎麼樣了?”
武志國的臉上神情,好像十分感慨的樣子。
“甭提了,我們廠方這樣關心他,可是他哎,跟咱們終究不同心哪!”
“那到底怎樣了啊?”
武志國突然把臉一正,眼睛灼灼如火,“跑了!他竟然跑了!”
“跑了?”敬民腦子裏轟得一聲。“要是真的跑了,那倒也好!只是,他病得那麼重,能跑得了嗎?難道說他們”
他突然有一種不祥之感。
因爲這會兒他想起來,在昨夜睡覺前,小山偷偷說出了這裏的一個驚天祕密。就在崗頭房樓背後,黃泥地下,埋着一個冤魂。那人叫劉寶,就因爲幹活動作慢,被打手們打得昏迷,後來就死在黑屋子中,就是離這裏十多米的那個屋子。
小山說親眼見到幾名打手用塑料布將劉寶的屍體裹住,隨便埋在了房樓背後。小山甚至說到被雷劈死的那個嘴角長疤的漢子,就是他當時用鋼管,在劉寶頭頂上給了致命一擊。所以會不會就是遭了報應。
“那病人發高燒,病那麼重,還能跑哪裏去?再說有兩大漢在身邊看着,他怎麼跑的?”他用手語說道。
“你也太過分了吧,敢這樣對我們老大說話!”武學松這時看到武志國有點惱火,卻又沒有立刻說話,就也打着手語喝道。其實他的手語是亂比亂劃,狗屁不通。
但敬民知道他會說什麼話。見武志國沒說話,就又比劃着說道:“每個人都有活着的權利!你們應該不會草菅人命吧!”
這一回武老大再也控制不住了,刷地站起來,砰地一下敲在桌子上,震得一隻酒杯歪歪扭扭,從桌沿滾到地上,摔碎了!
未及說話,其弟武志軍卻說道:“敬教頭,你可別把我們的好心,當作是驢肝肺!”
可是敬民偏偏就不收手,又比劃着,“你們到底是強搶豪取,還是樂善好施,你們應該知道。這普天之下,有誰,會像你們這般狠?”
他感慨地打着手語,“其實不要說你們提高工人待遇,是基本待遇都沒有,。不發一分錢工資,喫的就是饅頭配涼水,就知道讓他們幹活。他們哪裏還是人?不要說牛馬不如,什麼動物都不如啊!”
見他們只是一臉的怒氣,卻沒有良知的反省,他的情緒更加激湧了,“劉寶的事,你們還記得吧!當時就是你們那個手下把他搞死的!今天這人遭了雷劈,你們也看到了吧!天報應!你們知道不?多行不義必自斃呀!”
爲了觸及這些人的心靈的黑暗處,敬民甚至把小山的觀點也亮出來了。
他這麼一說,路勝也緊張起來。他也看到了武志國用惡意的眼睛,掃着那路工頭。原來當時指揮打手毆打劉寶的,正是這路勝。
武老大的笑面虎還是又回來了,打着手語說:“敬教頭,我們都知道,你是熱心人,絕對是出於好意!你剛纔說的那些,我們都會考慮。好了,來來來!喝酒,喫飯,不說不開心的事!”
然後幾個輪着敬酒,不僅是路勝、路寧跟着武家兄弟敬酒,連武學松也敬酒賠不是了。
這再下面,敬民就看到他們幾個輪流着出了包間。他也不管他們,心裏只想,他們再怎麼着,也不至於到喪盡天良,深更半夜開車出去,埋一個大活人吧!
可能還真的讓那人跑了!或者就是發現了那人跑了,本來可以追得上,後來就不追了。反正這病人,磚廠裏不好用,走了還省點開銷,就讓他自生自滅吧。他想更可能就是這種情況。
然後接着的就一再是喝酒。敬民本來也不想開懷暢飲,後來覺得不喝白不喝,就要讓這些人渣多花點錢!對,我敬民,就代替那些工人喫他們!喫他們啊!
於是他酒來盡飲,更不推辭。菜來盡喫,更不拘禮。
這倒是讓他們一下子覺得奇怪了。但讓他喝醉是硬道理!於是繼續敬酒,乾杯!
這場酒宴雖說不是鴻門宴,但到了最後,卻確實是有些走味了。
出酒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由此到黃泥岡路並不很遠,可是他們堅持要坐車,而司機沒找着,開的車也不見影了。於是老大就打手機,其他人卻好像儘想跟敬民套近乎,就圍着他比劃着手勢。
不久,突然迎面一路風塵,原來來車了。看樣子好像就是先前乘坐的那部車。身後的武學松這時偏偏很熱情的樣子,跟他比劃說事,又比劃不清楚,他再討厭也不至於怒目對笑臉吧。所以也就轉過來跟着回應比劃。
就這時,突然發生變故了。
原來那車快到身邊時,不僅不剎車,而且好像反而是超速疾行,整個兒就像飆車一般。真往敬民的背影軋來。
他感覺到有些不對,欲轉身時又被顯示友好的武學松一手攥住,他從此人的目光中,突然發現了一種惡毒的東西。
當下他更不猶豫,毅然一甩手,甩脫開了武學鬆緊攥不放的雙手。回身時那瘋狂的車頭就如一隻噬人的巨獸,已近在咫尺之間,可謂間不容髮。
他一下子施展長風功,身子如被狂風震盪,一下子退後十餘米,然而那風的另一面,卻回激反震過去,硬生生地如一堵活動着的銅牆,將那部好似一匹脫繮野馬的商務車,擋了個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