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域的上空是一輪紅月。
但這道月亮跟伊芙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紅月猶如蛛網般四分五裂，碎成大大小小的殘渣就像閃亮的紅色鑽石一樣漂浮夜空中。
伊芙抬着頭，靜靜注視着天上的月亮, 詭魅的紅色月光映入她的瞳孔之中——她的眼睛比起天上的紅月更加耀眼, 也更加遙不可及。
惡魔羅伊德深深沉迷於這雙冷漠的、毫不留情的、比惡魔的血還冰冷的紅色眼睛裏。他雙膝跪, 兩條手臂都被齊齊斬下，遍佈全身的傷口都覆蓋着永不停息的黑色火焰, 這些火焰阻礙着他的身體進再生。
他看着伊芙，失敗者看向勝利者的目光注視着她、仰望着她, 這目光甚至比身上燃燒的火焰還灼熱。
然而伊芙毫不手下敗將的狂熱視線。這是她來到舊域之後戰勝的第二十七隻惡魔，實力比起之前的那些中低階惡魔肉眼可見強上許多，伊芙花了不力氣打敗他，也拜對方所賜，伊芙也對自己這副惡魔的身軀有了新的認識。
她低頭看向自己快速再生出來的一條手臂——此之前, 她的右手被眼前這隻兇悍無匹的惡魔利齒活生生撕扯下來了——她的手臂跟之前有任何差別, 有着與類相似的纖細手指，還有看似白皙嬌嫩的皮膚。
但其實她的皮膚已經不再柔軟, 硬化成了宛若鋼鐵一般的東西, 只她想, 隨時都能長出鋒利的鱗片, 手指也能變成刺穿一切的利爪。
她□□的手臂上呈出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花紋，花紋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這是她瞬間構築起來的術式。
“……惡魔的身體原來是這種構造，依託血和肉就能瞬間構築術式, 只作爲生命之源的心臟不被破壞，魔力就會源源不斷的湧，此基礎上, 術式也能無窮無盡發動。”
說到這裏，她的手心忽然燃起了一團黑色的火焰，又倏消失不見。
“……而快速自愈的能力也是術式的一種，不怎麼說呢……並不是需大腦識構造的那種類型，而是惡魔身軀的天賦術式，是血與肉的自我構造。啊，這麼一想還真是神奇……原來惡魔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自我修復系統麼？”
“但如果往修復系統裏面加入一些不可修復、不可排除的東西，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伊芙思考了起來。她記得曾經拜蒙就將自己的血液注入賽貢的體內，抑制了對方的再生……這樣想着，伊芙將探究的目光放了自己的手下敗將、惡魔羅伊德的身上。
伊芙的自言自語讓羅伊德變得不可抑制焦躁，畢竟她說的盡是一些自己聽不懂的東西——對於普通惡魔來說，如何運力量是一件與生俱來、根本不必去思考的事情。
比起勝利者喋喋不休的自我反省，作爲失敗者的羅伊德更另外一件事情。
羅伊德舔舔滿是鐵鏽味的嘴脣，聲音沙啞逼問道：“喂，你不喫了我麼？”
舊域，惡魔之間，勝者喫掉敗者是一件再理所應當不的事情，羅伊德挑戰伊芙之前也做好了準備。
伊芙是忽然出這附近的女惡魔，儘管她擁有着與類女性如出一轍的外表。惡魔是一種佔有慾強烈的生物，不管是對力量還是領，因此從她踏上這片土的那一刻起，這附近領的支配者就盯上了她。
這個忽然出的、神祕莫測的女惡魔將找上門的惡魔們一一打敗，卻有像尋常的勝利者一樣喫掉他們，或者把他們當作奴隸、牲畜一樣圈養起來。她只是禮貌索了手下敗將們身體的一部分，作爲微不足道的戰利品而已。
她從不動狩獵，也不與其他惡魔結伴同盟。她飼養了一隻男性類，大多數情況下都跟飼養的類寵物待一起，有時候甚至會跟類寵物一起喫一些只有低階惡魔纔會喫的東西。
當然，她也會像普通惡魔一樣，進食同類的血肉——說到底，這就是惡魔的生存方式，不喫掉同胞的肉、不吞食同類的力量就會變弱，遲早有一天會淪爲其他惡魔的盤中餐。
而她所吞食的那些肉，卻來自之前那些被她打敗的惡魔們。
是的……被她打敗了的那些惡魔，無一不是被她蠱惑了心神，變得神志不清，甚至自願成爲她的牲畜——定期呈上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獻給她，滿足她的口腹之慾。
舊域，力量相對比較弱小的魅魔就是依靠這種方式生存下去的……但她並不是魅魔。羅伊德並不能準確判斷出她是哪種惡魔，更不能確定她的“級別”。
羅伊德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纔剛“出生”不久，並且以一種驚的速度成長着。
“說起來，惡魔還真是奇怪……”
伊芙蹲下身，平視的姿態注視着手下敗將，身上毫無勝利者的威壓。相反，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單純的好奇。
伊芙捧着臉，問：“你們喜歡被我喫掉麼？”
羅伊德冷冰冰回答說：“弱肉強食，僅此而已。輸給實力比自己強大的惡魔，就心甘情願成爲對方的養料。”
“心甘情願？”
伊芙像是聽見了什麼有思的東西，動作自然朝對方湊近了一點，問：“所以你是心甘情願準備被我喫掉的麼？”
羅伊德：“……”
伊芙一動不動注視着對方，輕聲說：“如果你真的是出於自願，那就太好了，因爲我不喜歡強迫……當然，‘把你喫掉’這件事情也是不可能的。”
羅伊德皺了下眉頭，頭腦簡單的惡魔無法理解對方的語言，只能直覺判斷出她跟其他惡魔一樣，打算更加惡劣的方式玩弄手下敗將。
“……別這樣盯着我，我只是覺得你的身體太大了，我的胃口可有這麼大。”伊芙笑着解釋說：“即便是作爲惡魔，我喫的東西也。”
伊芙單手捧着臉頰，然後朝惡魔羅伊德赤.裸的胸膛伸出手指。她長着像貝殼一樣可愛的指甲，卻輕而易舉切開了對方鋼鐵一般堅硬、壯碩的胸膛。
“今天就暫且把你心臟的一半交給我吧，怎麼樣？”
心臟的是惡魔的生命之源，但失去一半也並不是不能存活，甚至可以說，她索的東西實太了。
“……只一半的心臟麼？”
伊芙點點頭，說：“對，這樣就夠了。我一直嘗試惡魔身體的各個部位，只有心臟這個東西，作爲食材來說口感還算不錯。”
“不這只是今天的份而已。”伊芙微笑了起來，她看着羅伊德，聲音輕柔說：“如果你是真的心甘情願成爲我的養料……那以後就再來見我吧。”
羅伊德：“……”
羅伊德一時語塞。
“說不定我會反悔。”羅伊德感覺到自己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忍不住強調說。
伊芙目光平靜：“那也關係。你可以反悔，也可以逃，大概了幾天我應該就會忘掉你的。”
羅伊德：“…………”
再有比這更加盛世凌的侮辱了，對方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擊潰了羅伊德作爲失敗者所能維持的最後一點點自尊心。
心高氣傲的惡魔頓時朝伊芙傾上半身，以便她的手能穿自己的胸膛，並且動將自己的心臟送到對方的手中。
“……下次見面，”羅伊德憤恨說，“我會再來挑戰你的！”
……
“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惡魔這種生物，頭腦跟思維都簡單，甚至無法分辨挑釁跟話術。”
伊芙坐火堆旁邊，橘紅色的火光映照她美麗的臉上，她神情認真、目光專注，宛如油畫中心無旁騖的女神。
她一邊說着今天發生的事情，一邊快速做着筆記，嘴裏念道：“不與之相對，惡魔的身體構造倒是出料的精細，而且不同的惡魔，身體構造也是不一樣的。這可能是種族的關係吧……不因爲獨的生殖爲，惡魔倒是擁有仍憑喜好捏造子女的能力。”
“真是神奇，惡魔是怎麼做到自重組基因的呢？”
伊芙完全沉浸學術氛圍中。跟其他剛剛出生的惡魔不同，由類轉化成惡魔的伊芙更懂得反思——回到舊域之後，她無時無刻不探究着自己的身體，其他惡魔的身體，這一程中記下的筆記甚至她的腳邊堆成了厚厚的一疊。
其實這也是算是學習的一種……學習是她的強項。伊芙學習怎樣變得強大，如何運力量——觀察、探究、剖析，這可比簡單吞食惡魔高效迅速得多。
“成爲惡魔之後，越是惡魔的思維思考一些事情，越是覺得惡魔跟類果然是兩種天差別的生物——”
說到這裏，伊芙停下筆，朝左邊側目去，輕聲說：“就比如說，你明明跟以前相比什麼變化，我卻覺得你完全不一樣了……是因爲你是類，而我卻是惡魔麼？”
被她注視着的夏維爾臉上卻有出任何情緒起伏，他只是默默爲伊芙料理今天的惡魔心臟。
如果可以，他想回答伊芙說這不是因爲她變成了惡魔，而只是單純的因爲她變強了。但可惜，他已經無法說話了。
弱者看待強者和強者看待弱者的方式是不一樣的，前者仰望，後者俯視。
伊芙變強，並且以驚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強。以前那具柔弱的、需被保護的類身軀已經被徹底轉化了，她成了一個強悍的惡魔，擁有鋼鐵般的皮膚跟野獸似的利爪。夏維爾曾親眼看見戰鬥中喪失了一截小臂、一條腿的伊芙重新生長出肢體，從那一刻開始他就清楚，那個作爲類的伊芙已經消失了。
但她仍舊保留着類的優點——聰明，冷靜，自省，善於思考，時刻保持理智。看樣子她暫時還有被惡魔傳說中不斷膨脹的慾望所俘獲。
……但她每一次戰鬥之後，每一次戰勝了對手之後，所露出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她開始體會到了擁有力量、變得強大所帶來的快樂。
那個一直以來都依靠着他的伊芙已經不再需他的劍，不再需他的一切，獨自擦他的肩膀，目不斜視往前去——離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遠，遲早有一天會消失他視線的盡頭。
因爲……類的壽命是有限的。
而惡魔卻擁有着近乎無限的生命。
她不會受傷，也不會死，更不會老去。時間永遠停留她成爲惡魔的那一瞬間，而他，作爲一個普通類，生命會一點一滴向衰老和死亡。
“……夏維爾？”
夏維爾已經做好了屬於伊芙的殊食物，但遞給伊芙之後卻有鬆手，反而自己一個陷入了某種漫長的思考中。
伊芙忍不住發出聲音，提醒神了一段時間的夏維爾。後者如夢初醒，有些茫然看向伊芙。
伊芙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輕輕握住了夏維爾的手。
“你是類，我是惡魔……這麼說起來，你能陪伴我的時間的確是有限的。”
伊芙表情真誠注視着他，目光中充滿了顯而易見的依賴。她那雙赤紅色的瞳孔就像是鮮血凝固的、死氣沉沉的寶石，一點光芒都透不進去，然而當她全心全凝視着對方的時候，卻看起來那麼溫柔。
伊芙牽引着夏維爾的手，讓他撫摸自己的臉龐。
“類的時間太短暫了，”伊芙說，“我希望你能一直陪我身邊，直到我永遠閉上雙眼之前，我都想看見你的身影。”
伊芙目光深幽，一種不算詢問的語氣說：“所以，你能爲了我，變成惡魔麼？”
夏維爾沉默看着她。
當然可以。
他心裏說：你需騎士，我就是你的騎士；你需惡魔，我就是你的惡魔……我是你的永遠聽話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