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力量詭異而澎湃, 讓他感到極其陌生。拜蒙呼吸一滯,他彷彿察覺到了薄冰下危險,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緊接着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直直地看向方纔離開方向, 有些陰沉紫色瞳孔倏地縮小。
顯而易見, 這股力量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直奔伊芙而去。拜蒙來不及思考,他下意識地追了過去, 身影快得就像迅速出現突然消失的鬼魅。
正如他所料,這股陌生力量果然停在了伊芙面前。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白色惡魔, 幾乎認不出種族,它身體結實而瘦長,佝僂着背部,微微凸起脊骨就像鋒利的山丘,一直延綿向下, 最後化爲白骨一樣的細長尖銳尾巴。
它頭部也被堅硬的白色骨骼覆蓋, 只露出削瘦的下巴跟蒼白的嘴脣,肢呈現出不成比例、有些畸形瘦長, 相比起它具有壓迫力高大體型, 它背後的那對翅膀稱得上孱弱, 一直安安靜靜地攏在它身後。
白色惡魔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混亂而渾濁, 稚嫩而洶湧,猶如剛剛出生就急於泄力量的新生惡魔。而這隻白色惡魔面對着伊芙,彎下腰、湊近她,似乎在用它薄弱的感官認認真真地確認着什麼, 隨後它抬起鋒利的利爪,朝伊芙美麗臉龐伸了過去——
“退下。”
拜蒙言簡意賅地朝白色惡魔出了命令,他聲音裏飽含高階惡魔威嚴跟力量, 無可匹敵氣勢甚至讓空氣都爲之震動、出嗡鳴。
惡魔跟惡魔之間的等級是殘酷森嚴的,白色惡魔果然停止了動作。
但伊芙卻主動伸出手,輕柔地握住了它鋒利的利爪。伊芙微笑着開口道:“不用這麼緊張,他不會傷害。”
拜蒙皺起眉頭,他很快反應了過來,簡短地問:“他是誰?”
“咦,你不記得了麼?”聞言,伊芙臉上露出了微微驚訝的神情,隨即她耐心地回答說:“你們曾經見過,沒有印象了麼?”
伊芙一邊說着,一邊朝白色惡魔攤開白皙掌心,隨後這隻看上去鋒利無比白色惡魔便略有所悟地湊了上去,聽話地將下巴放在伊芙掌心裏。他側了下臉,貼着伊芙皮膚。
拜蒙:“……”
拜蒙用審視目光注視着白色惡魔,片刻之後,他明白了伊芙意思——他們曾經確見過,但那時這隻白色惡魔還是個名爲夏維爾人類。
“你把他變成了惡魔。”拜蒙神情訝異,但他用肯定語氣做出了判斷。
伊芙點了點頭,用理所應當語氣說:“是的。惡魔生命太長,人類生命又太短,希望他能夠一直陪伴。”
拜蒙冷漠地說:“看來他對你而言似乎有些特別。”
伊芙點了點頭,十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她一邊愛撫着白色惡魔下頜,一邊用溫柔地眼神注視着他,說:“嗯,因爲他很聽我話,就算再怎麼傷害他,他也不會離開。”
“其實並不是他自願變成惡魔,而是我主動要求,”伊芙側過臉,看向拜蒙,“因爲我更需要他陪伴。需要就是這樣的安全感……現在你明白了麼?”
拜蒙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白色惡魔。與其說這是一隻惡魔,不如說這只是一條看上去具有威懾力,但其實已經被完全馴服了狗。這條狗向伊芙表示親暱、順從、臣服以及全心全意的依賴,而相應,作爲主人的伊芙自然會慷慨地饋贈他所想要一切——永恆陪伴,還有愛。
現在拜蒙才終於知道伊芙口中“安全感”到底是什麼意思。曾經伊芙向他提及時候,拜蒙只不過認爲那是一種弱小人類尋求庇佑,但他完全錯了。
伊芙一心尋求安全感,其實是一種從身體到精神、從行動到意識完全控制。一旦對方毫無保留地將身心性命交付在她手上,變成由她驅使、被她控制的白癡,伊芙也會相應地、全心全意地愛護對方。
對於伊芙而言,這是一種平等交換,因爲雙方都得到了自己真正要想的東西。
而現在,伊芙就站在拜蒙面前,用動聽的聲音、若有若無視線、溫柔目光來暗示他——放下你自尊、傲慢、疑慮、不安和猶豫,再向靠近一些,再向順從一些,只要你願意聽我話,那麼也會如你所願地愛你。
“……”
拜蒙只感覺到無比混亂,他用力地按住發痛額頭,一時之間掙扎在思維的混亂漩渦中,說不出話。
這時,伊芙忽然握住了他手腕。
拜蒙愣了一下,抬起臉,看向伊芙。伊芙正輕握住他手腕,引導着他手指觸碰自己頭顱,直到拜蒙那冰冷的掌心緊緊貼住她美麗的淡金色頭。
伊芙同樣抬着臉,用一雙赤紅色的眼睛注視着拜蒙。她再次張開嘴脣,溫和聲音猶如羅網,徹底迷住了拜蒙思緒。伊芙開口說:“當然,你對我而言也是特別的,不會對你做出同樣的要求。”
“只希望們可以相互瞭解。”
伊芙平靜地說:“一直認爲人類跟惡魔是無相互瞭解的,但其實惡魔跟惡魔也是一樣。現在你在想什麼呢?現在我在想什麼呢?如果們一直處於這樣的疑慮中,就無消除彼此的隔閡。”
“到底要用什麼辦才能消除你心中的不安和多疑,讓你重新信任我呢?這個問題思考了很久,終於找到了答案。”
伊芙自下而上地盯着拜蒙,她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裏隱隱有暗淡的光在浮動,只要看着她的眼睛,任何人的靈魂、意識、思緒都會被其所吸引。
“如果你願意,”伊芙說,“們可以聯結彼此感官、共享大腦裏一切。”
“在思考什麼呢?想做什麼呢?說的話到底是不是謊言?這些問題你可以自己找到答案,你可以隨時隨地知曉腦海中一切,”伊芙繼續說,“當然,也會知道你。”
“這樣一來,只有你和精神相互依存世界便誕生了,在這個世界裏,你和之間不會再有任何祕密、隱瞞和欺騙。”
“如何?”伊芙提出了這個荒誕建議,並耐心地等待對方的回應:“你願意麼?”
話音剛落,拜蒙就緊緊地抱住了她,就像困在迷宮中囚徒終於得到了指引。他不安、多疑和敏感終於在這一刻暫時瓦解了,他迫切知道伊芙一切——她的內心、她的思想、她的意志。
伊芙被對方緊緊地抱在懷裏,惡魔與惡魔之間的擁抱是毫無溫度可言,伊芙除了冰冷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是隱隱地,伊芙察覺到了,拜蒙身體正在細微地顫抖着。他彎着腰、垂着頭,額頭伏在她肩膀上,伊芙伸出手撫摸他脊背,她的手指摸到哪裏,哪裏就是一陣輕微的顫抖。
於是伊芙耐心而溫柔地撫摸拜蒙頭髮,銀白色的長髮猶如冷冷的月光,在她指間流淌。
“讓我們重新開始互相瞭解吧。”伊芙說。
不久之後,這座破敗王宮就修復完畢了。
重新恢復執政官身份拜蒙行動力迅速,不僅給王宮安排了新的侍從跟護衛、將修繕好的王宮打理得井然有序,並且正在有條不紊地召回以前舊部。
作爲從征戰開始便一直輔佐前任魔王執政官,兼具力量與智慧的拜蒙是爲數不多能夠掣肘惡魔大公們角色,他名望在舊域相當煊赫。聽聞拜蒙忽然重新擔任起執政官職責,企圖恢復勢力,之前爲了爭奪地盤而打得不可開交的幾位大公們一時之間不約而同地平息了下來,安靜地觀望執政官接下來的舉動。
“你力量又變強了,這種變強的速度不同尋常,就算是阿加雷斯也做不到。”
拜蒙聲音在伊芙腦海中響了起來。此時此刻,伊芙正在河邊清洗自己長髮,她的長髮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上面還掛着不少肉屑,這清洗起來多多少少有些麻煩,因爲河水也並不清澈,裏面漂浮着不少魔物的屍體。
伊芙跟拜蒙共享了彼此感官,因此哪怕拜蒙身在千裏之外王宮,也能隨時隨地通過伊芙視野知道她的情況,正因如此,拜蒙才表現出一絲不易察覺擔憂——剛轉化成惡魔伊芙所展現出來的驚人成長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惡魔,甚至阿加雷斯也無像她一樣成長得如此迅速。
“惡魔不是應該越強越好麼?”伊芙說。
與人類不同,心思單純的惡魔將力量強大與否視爲唯一衡量標準,拜蒙昔日的部下們原本對她不屑一顧,甚至爲拜蒙選擇輔佐她而感到羞恥,但是在見識了伊芙那仿若前任魔王力量之後,很快就向她表明順從、向她效忠。
拜蒙沉默了,這也是他對伊芙力量表現出擔憂的第二點——她的身體裏面似乎還藏着另一個人。這是拜蒙與伊芙共感之後才現的,每當他入伊芙意識之後總能在其深處現另一道模糊而熟悉身影,然而一旦他試圖探明究竟,就會立刻被駭人的氣勢所逼退,甚至自身精神都會因此受損。
她知道那個人是誰麼?拜蒙思考着。
“那應該是伊爾澤。”伊芙回答說。這就是共感結果,即便伊芙沒有窺探,她也能瞬間感應到對方的思緒。
“是他將轉化成惡魔,他精神也一直寄宿在我身體裏。”伊芙好心地提心他:“他大概正在對跟你共感這件事情感到生氣,所以你最好不要接近他。”
伊爾澤,拜蒙知道這個名字,伊芙就是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前任魔王,同時也是他父親。
“就不能讓他徹底消失麼?”拜蒙對此感到不耐。
伊芙委婉地提醒道:“他聽得見。”
伊芙站起身,此時,一直守候在她身邊白色惡魔慢慢地靠了過來,佝僂着背部,用早已準備好的毛巾爲她擦拭頭。
“謝謝。”伊芙說。
白色惡魔置若罔聞,只是安安靜靜地爲她擦拭頭,時不時摸一下手中柔軟的梢。
“你該回來了,”拜蒙冷漠地打斷了這多多少少看上去顯得有些親密場景,說道,“希爾妲在找你。”
“好的,你讓她在房間裏等。”
伊芙看了一眼白色惡魔,後者立刻彎下腰、朝她伸出手臂。於是伊芙便順勢坐在了他手臂上,緊接着白色惡魔便張開了翅膀,帶着她飛回了王宮。
然而回到王宮之後,伊芙不僅看見了等待着她的希爾妲,還看見了另一個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