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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 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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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5-3 後來(3)

聚會散場已是夜深。

除了蘇落, 衆人興致都不高,不知是疲憊, 抑或是別的。

幾個夥伴去了洗手間, 梁水在走廊裏等他們, 蘇落也在。梁水手裏的手機滑開又滑闔,往復幾下,終於還是問:“你姐姐談戀愛了?”

蘇落詫異:“啊?沒有吧。”

梁水面色稍緩,又聽蘇落道:“也可能是我不知道。她們班男生都跟她關係很好。”

梁水把手機塞進兜;他們出來了,兩人止了對話。

出了門,一行人站在冷風蕭瑟的街頭打車,路子灝李楓然林聲一個方向,先上了車。

蘇落問:“水哥你現住哪兒?”

“江福苑。”那是他媽媽以前送他小姨的房子。

“剛好順路。”

出租車停下,蘇落率先坐上副駕駛,梁水和蘇起站在路邊頓了一秒。梁水走下臺階,拉開車門,看蘇起。

蘇起垂眼鑽進車內, 梁水跟上去,關了車門。

他靠在椅背上, 長腿卡在座椅間,手裏仍是轉着手機,扭頭看她:“什麼時候開學?”

蘇起正看窗外,回頭:“正月十五。”

“哦。”

“你呢?要走很早吧?”

“初二。”

“我知道。你在羣裏說了。”

梁水無聲,看着她。

蘇起又問:“你媽媽還好吧?”

“還好。我昨天看過她。今年暑假會出來。”

蘇起笑了:“真好。”

許是夜色的原因,她的臉格外柔白瑩潤, 他忽很想碰一下,但他只是收回目光。前頭蘇落回頭,高興道:“太好了。到時候我要去接提提阿姨!”

梁水淡笑:“謝謝。”

無話了。

狹小的車廂內一片靜謐。車窗外北風蕭蕭。

蘇起無意識摳着車門,轉過一個路口,快要到江福苑了,她忽喚了聲:“水砸。”

“嗯?”他再度看向她。

窗外夜色如水,燈光流轉,照得少年的臉半明半暗。那英俊面龐上竟有幾分夜色寂寥。

少年的眼睛在夜裏格外深邃,能把她吸進去一般。

她輕聲:“加油哦。”

他極淺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她,

似有話說,又似乎等着對方說什麼,結果卻是誰也沒開口。

前頭,司機問:“是江福苑對吧?”

兩個都看向前方:“嗯。”

只有幾百米了,司機減速,梁水望着前路,深吸一口氣,表情有些掛不住了。蘇起也沉默,手指輕摳着羽絨服上的拉鍊扣。

出租車終究停了下來。蘇落快樂地回頭伸手:“水哥,再見!”

梁水和他握了下手,推開車門,到了這一刻,才扭頭看蘇起,神色匆匆,竟有絲狼狽:“我走了。”

她扯出一絲微笑:“嗯。”

他迅速下車,關上車門,朝路邊跑去。出租車發動,蘇起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整張臉都是僵的,定定不到三秒,她突然回頭望了眼。

夜色昏暗,他高高瘦瘦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蘇起回過頭,眼睛疼了,她今天甚至沒敢有一次正眼打量過他,好好看看他現在的樣子。

蘇落的聲音叫她回過神來:“姐姐,你在大學談戀愛沒?”

“沒有。”蘇起答完,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蘇落道:“水哥問我啦。”

蘇起一愣:“你怎麼說?”

“我說可能是我不知道。”

蘇起突然就想撲上去敲他腦殼,但她沒有,她只是瑟縮在椅子上,打了個冷戰。雲西的冬天,太冷了。

……

寒假過後,“一路風生水起”羣沒有曾經活躍了——梁水要高考;李楓然已經出名,得花更多時間提高手速,研究音色;林聲既要談戀愛又要學習還要畫畫掙錢;蘇起和路子灝的專業課集中在大二下學期和大三上學期,尤其蘇起,幾乎每天七節課,快喘不過氣來。

人倒不算累,就是每天都排得滿滿當當。可即使這樣,她也沒辭去家教,甚至比以前更用心了,彷彿每節課都在給梁水上輔導似的。她每週整理出厚厚一摞易錯題和經典題寄給他。

大學生總愛開玩笑說再回高中,考不上大學了。但蘇起覺得,再回高中,她只怕能考清華。

春去夏來,一晃六月初了。

梁水高考前,蘇起給他打電話,聽出他並不太緊張,就放了心。高考後,蘇起問他考得怎麼樣,他說正常,但沒說分數。她便沒問,反正遲早會知道。他這一年很努力,一本估計能衝一衝。

梁水問:“你暑假回來嗎?”

蘇起說:“幹嘛?”

梁水說:“要不要一起學車?”

蘇起說:“看吧,如果回來就學。”

梁水道:“你不回來去哪兒?今年沒奧運了。”

蘇起說:“學校可能要求社會實踐呢?”

快期末時,江喆問蘇起暑假有沒有什麼計劃。蘇起說準備回雲西學車。江喆說,他參加了北京的一個西部扶貧基金會,暑假去寧夏偏遠山區支教,問她有沒有興趣。

蘇起當即就同意了。倒不是有多高尚多理想,而是在這個年紀,她什麼都想去嘗試去見識。再說,學校今年有社會實踐要求,她原本打算回雲西拿她爸的小破公司蓋個章糊弄過去,現在有了支教,正好。

她跟梁水說要去支教,不學車了,梁水回了個“哦”。

七月初,放暑假了。蘇起收拾好行李,跟基金會的一幫支教隊友坐上了去銀川的火車。大學生們圍坐在小桌板旁打牌,蘇起除了跟南江的小夥伴們玩之外,是不喜歡牌類的,便坐在一旁聽歌。

途中,突然接到路子灝的電話:

“臥槽蘇七七,你絕對猜不到水砸上了哪個學校?!”

蘇起一瞬間緊張起來:“預錄取結果出來了?”

“對啊!”路子灝叫,又激動又興奮,跟中了五百萬一樣狂喜,“他去你們學校了!北航!”

蘇起沒反應過來,不可思議:“啊?他分數……”

“飛行學院。特招!”路子灝狂笑,“他考了你們學校的民航飛行員!”

蘇起差點兒沒從座位上蹦起來,竟發起了抖:“真的?!”

“廢話,還有假?你多久沒上qq了,他發羣裏了。”

“我這邊信號不太好。”蘇起激動得衝上走廊,往火車車廂連接處走,“不是,他的腳……”

“運動員不行,空軍飛行員也不行,但民航可以通融。我媽說,他其他方面考覈太優秀了,航空公司破格招了。哦,他腳傷也恢復好了。”

蘇起一頭往前衝,發現走過了,又折返回連接處。她又高興又心酸,握着手機的手直髮抖:“我的天,路造,我現在不知道該說什麼!你懂嗎我……我之前好怕他會……”

“我懂。七七,我現在都快哭了,”他大笑着,嗓音微哽,“我一直相信他真的,但我也一直不敢說,就怕他真的掉下去了。艹,梁水就是梁水!還是爬起來了。臥槽,老子真是……”他連飈了一連串髒話,情緒翻湧,“艹,他這狗崽子!藏那麼深,去年十一月飛行員考試就過了,居然不跟我們說,一個人悶了那麼久。臥槽!老子服了他!”

“啊對了,他是怎麼過政——”蘇起見有旅客經過,嚇得慌忙打住,等人走了,纔跟做賊一樣忐忑,“審的?提提阿姨不是——”

“他戶口一直在他小姨家!”路子灝道。

原來,當初的窮人區——北門街道南江巷一開始是私人違建,沒有證。孩子們出生後辦戶口都落在爸媽單位集體戶上。直到95年發產權證了才挪回家。林家民雖然是個體戶,但他是土生土長的城裏人。而梁水爸爸是無業遊民,沒單位,戶口在鄉下,康提不想給兒子弄農業戶,就掛在嫁去省城的妹子家裏了。

這種操作在當年很是盛行。畢竟,那個年代非農戶多體面啊。

蘇起聽完,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梁霄當年的不成器,竟在多年後陰差陽錯地幫了他兒子一把。

上天寫下的命運,誰能想得到?

兩人講了半天,蘇起放下電話,一顆心尚在狂跳,她調出通訊錄就要給梁水打電話,手指貼在綠色按鍵上,心卻忽地一個咯噔。

他去年十一月就通過飛行員考試了。他沒告訴她。

雖然她知道,他害怕萬一高考文化課出岔子再度落榜,但……她是不是,已經不是他貼己的那個人了?

蘇起靠在火車壁上,隨着晃盪的車廂搖晃。車窗外,是西北枯黃的戈壁灘,天很藍,陽光強烈,灼燒着她的眼。

她望着天空眨了眨眼,重新摁開手機,給他發了條短信:“水砸,恭喜啊。”

短信秒回,一個大大的笑臉:“^__^”

她看着那個笑臉,瞬間淚溼眼睫,一年零七個月了,他終於笑了。

接着又一條短信:“你在哪兒?我給你打電話。”

她立刻打字:“別。我在火車上。信號不好。在和朋友玩。”

過一會兒,他回:“好。注意安全。”

蘇起收了手機,回去座位上。

聽說他們要去的地方沒有信號,挺好的。

這段時間,和外界隔絕吧。她什麼事情都不想去想。

她塞上耳機,蔡妍的《一個人》流淌出來,曲調哀愁婉轉。她想起曾經跳過蔡妍的《兩個人》。多年過去,從兩個人到一個人,從熱烈到哀傷,歌手她又經歷了什麼呢?

一行人到了銀川,坐大巴轉到吳忠市,小巴轉到xx縣xx鄉,再坐拖拉機去xx村。一路全是黃土高坡,天高地闊,綠色的青稞和金黃的麥子點綴山坡。

到了支教村,手機信號徹底斷了。除了學校和村支部兩排瓦房,整個村村民都住在窯洞裏,生活窮困。孩子們各個都黑黢黢髒兮兮的。

學校裏三間爛教室,兩間辦公室,角落一個茅坑,臭氣熏天。所謂操場也不過是一個黃土坡。

支教隊來之前,村支書已在各家做過動員,開學第一天就有八十多個學生來了。最小的四歲,最大的十五歲。江喆作爲支教隊隊長,把孩子們分成六個年級。

蘇起發現他們從沒上過英語和音樂課,便當起了英語和音樂老師,教他們唱《捉泥鰍》《粉刷匠》。

第二天,村長女兒來說,孩子們放學排隊回家,黃土高坡上到處迴盪着稚嫩的歌聲:“哎呀我的小鼻子,變呀變了樣!”

蘇起很開心,滿滿的成就感。她每天除了寫教案,就是陪着孩子們在操場上玩,教他們唱歌跳舞。

那天江喆走出辦公室,看見她在烈日下教小孩跳“小燕子,穿花衣……”很簡單的舞蹈動作,被她跳得一伸手一抬腿都格外美妙。

他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直到散場,蘇起走過來,他笑:“你是不是沒帶防曬霜?”

蘇起宿舍的人都不化妝,也沒防曬的概念,摸摸臉:“曬黑了?”

豈止是曬黑,都脫皮了。江喆好笑:“你知道西北紫外線多強嗎?”

蘇起嗷一聲:“完蛋了。”下一秒,“沒事,我是南方人,回家一趟就能白回來。”

正說着,一個小孩子跑過來,遞給她一個甜瓜:“蘇老師,送給你的。”

蘇起受寵若驚:“謝謝。”

那小孩羞澀地跑掉了。

江喆咂舌:“呵。這禮物貴重了。”

黃土高坡這貧瘠村落裏,水果是稀缺之物。蘇起以前總收到小孩塞的禮物,小花兒,糖果,方便麪調料包,小青皮橘子,是第一次收到甜瓜。

她回辦公室:“我要拍照留念!”

江喆跟進去,她桌上堆滿孩子們送的摺紙,她低頭搗鼓着手機,頭髮有些油膩——這邊缺水,隊裏的人半個月沒洗頭洗澡了,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擺弄着甜瓜,扯動領口,脖子和衣領下一道明顯的暴曬出的黑白分界線。

江喆望着她:“來這邊受苦了吧?”

“沒啊。挺開心的。”蘇起笑着看手機。

江喆微笑,還要說什麼,外頭鬧起來,一片孩子的哭叫聲。一個高年級孩子衝進辦公室,喊道:“老師,有人捅了馬蜂窩!”

辦公室裏六七個大學生一愣,衝出去就見馬蜂嗡嗡漫天飛,孩子們抱着腦袋滿操場逃竄。

江喆喊:“全到辦公室來!”

幾個大學生拿着掃帚一邊拉小孩一邊趕馬蜂。蘇起看見一個一年級的兒童抱頭瑟縮在操場角落,衝去將她抱進懷裏。

“蘇起!”江喆抓起一件外套隨她跑去,一把將她和小孩護住,揮着衣服拍打馬蜂,將她們護送回辦公室。

他們迅速關上門,屋內一羣大學生小學生驚魂未定。

孩子們都蟄了包,但一個都沒哭,幾個大學生拿出醫藥箱,挨個兒塗酒精消毒。

江喆問蘇起:“你怎麼樣?有沒有蟄到?”

蘇起搖頭,看他腦門:“你額頭上……”

江喆莫名其妙,胡亂一摸:“嘶——”

蘇起趕忙遞給他棉籤和碘酒,江喆在額頭上瞎抹,找不準位置。蘇起沒辦法,拿過棉籤給他塗,塗了兩下,一垂眸見他盯着她看,奇怪:“看我幹嘛?”

江喆嚥了下嗓子,說:“你真的曬黑了。”

蘇起無語:“你還不是黑得跟炭一樣。”

半個多小時後,馬蜂散去,下午的課又照常進行。

那天放學,蘇起照例站在校門口的土坡上和學生們說再見。等他們遠去了,她坐在地上,看他們排隊的身影消失在昏黃的地平線上。

這些天,她眼前的風景只有湛藍湛藍的天,和一望無際綿延起伏的黃土高坡,孩子們移動的身影點綴其中。

有時晚飯後,蘇起和幾個隊友會沿着小路往高原深處走,可無論走多遠,除了土坡就是土坡,彷彿永遠走不出去,也沒有盡頭。

新聞裏的圖片變得真實了,同一個國家內真有如此貧瘠的存在。

那天夜裏,蘇起坐在校門口望星空。這裏晝夜溫差極大,一到晚上,狂風直湧,星空卻澄澈極了。

江喆走出來,頓她身旁。

“想什麼呢?”

“覺得我們幫不了他們多少。”蘇起說。

“盡力就行。”江喆道,“基金會聯繫了幾家企業,下月來參觀,他們會出錢給學校添電腦圖書和桌椅。而且我昨天跟村長聊天,聽說政府在建移民工程,大概後年,村子會從窯洞搬去鄉鎮的樓房裏。”

蘇起微微一笑:“那就好。”

江喆看了眼夜色中她的笑臉,又抬頭看向星空,說:“北京的夜空沒這麼漂亮。”

蘇起也仰望:“江喆,你以後想做什麼?”

江喆往夜空指了一下:“那兒。”

“衛星火箭,空間站探測器,導彈巡航?”

“嗯。”他說,“做科研,載人空間站,天宮一號我是趕不上了。二號三號可以努力。”

蘇起一笑:“不錯,爲國奮鬥五十年。”

江喆笑:“你呢?”

蘇起挑眉:“民航客機。”

江喆:“呵,比我志向高。”

蘇起哈哈笑:“少來。”

江喆:“嗯,我國挑戰波音空客壟斷地位就靠你了。”

蘇起:“得了吧,我這一代是不可能了。沒關係,盡力給下一代鋪路。”

江喆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點頭:“嗯,給下一代栽樹。傳接力棒。”

一個半月的支教時光飛馳而過,支教隊離開那天,孩子們來相送,一邊哭一邊給老師們塞禮物,塑料花兒,圓珠筆,膠封上印着老舊掛曆美女的本子。幾個大學生全給弄得眼淚汪汪。

回程的火車上,蘇起情緒低落,實在不捨。

過去那段與世隔絕的封閉而簡單的日子,成了她心裏的淨土。

所謂支教,究竟是誰幫助了誰,說不清了。

回到北京,面對繁華都市,車水馬龍,她頭幾天有些恍惚,一遍遍看着在高原上拍攝的孩子們的照片,一時接受不了場景的切換。她選了些照片發在網上,還寫了長長的日誌。哦對,校內網改名成了人人網了,據說爲了擴大用戶羣。

一堆同學給她點贊留言,方菲在一張照片下評論:“你跟江喆看着挺配。”

那張照片裏小學生排隊放學回家,蘇起和江喆站在一旁,穿着統一的支教隊服,白色印花t恤,像情侶裝。可那張照片裏也有其他穿隊服的支教隊友。

蘇起只當她是開玩笑,沒回復。

但江喆回覆了方菲的留言:“(微笑)(吐舌)”

蘇起察覺到一絲微妙,幾天沒聯繫江喆。快開學時,江喆給她打電話,說他相機裏還有她支教時的照片,問她什麼時候去拷。

蘇起說:“我明天把u盤給你。”

江喆說好,要放電話了,忽低聲:“蘇起。”

蘇起已有預感,硬着頭皮:“嗯?”

“你現在有喜歡的人麼?”

她不知如何回答:“怎麼了?”

“我……”他停了。話筒連接着,氣氛緊張。蘇起想着他在那頭手足無措的樣子,竟有些悲憫。

“我可以喜歡你麼?”他終於問出口,忽又挫敗一笑,“不對,問遲了。已經喜歡了。”

蘇起低頭,捂了下緊皺的眉眼,剛要開口,

他打斷:“你先別急着說不。能不能先等一個月?”

蘇起沒明白:“什麼?”

江喆連笑聲都是緊張的,“我知道,朋友突然這麼說,你一時接受不了,也尷尬。但能不能再等一等?我們還跟同學一樣,我不會騷擾你,也不再提這事。但你可不可以心裏試着轉變下,看看怎麼樣?”

“要是不行呢?”

“那我接受,起碼不後悔。你別一開始就說不行。我就希望你多想一段時間再給我答覆。一個月後,行嗎?”

蘇起沉默,許久之後,說:“好吧。”

第二天,江喆把照片拷給蘇起,又約她一起上自習。

江喆很紳士,對她如同學般相處,和她討論問題,研究課題。隻字不提一月之約。

蘇起也想過,是不是該給自己一個機會,去換一種不同的狀態。

可內心深處蟄伏的某種情感如撞壁的猛獸般刺痛着她。一個想鬆開,一個想緊握,兩股情緒劇烈撕扯着。她頭疼不已,最終決定不想了,順其自然,一個月後再說。

幾天後開學,蘇起步入大三。

新生報到那天,她接到梁水的電話,說:“不請我喫個飯麼?”

蘇起訝道:“你到學校了?”

梁水:“廢話。”

蘇起捂了下額頭,覺得自己混亂得夠可以,說:“你在哪棟宿舍呢?”

梁水說:“你宿舍樓下。”

蘇起一愣,跑到陽臺上一看,樓下綠意盎然,梁水一身黑色t恤站在白楊樹下,一手插着兜,有些散漫的模樣。

蘇起匆忙洗把臉,換了身衣服,跑下樓。

九月的第一天,烈日當空。梁水被曬得眯着眼,表情隨意,垂着的手卻緊摳着手機。蘇起跑去他跟前,匆匆看一眼便移開眼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就道:“你想喫什麼?”

他還沒開口呢,她補一句:“只能請你喫食堂,外麪館子喫不起。”

“……”梁水心內暗自的緊張緩和了,說,“你這點出息。”

蘇起說:“我就是個窮學生,沒出息。”

梁水瞥她一眼,瞧了半天,說:“真曬黑了。”

“……”蘇起斜他一眼,“又不要你看。”

梁水笑了下,沒回嘴。

那時陽光正燦爛,照在他白皙俊俏的臉上,很青春。

她看着他久違的散漫笑容,心莫名平和了,對自己彎了彎脣角。

蘇起請他喫了碗煲仔飯,梁水端着飯跟着她找座位,說:“你果然挺窮的。”

蘇起坐下,說:“喫你的飯吧。”

梁水坐她對面,忽看見賣奶茶的窗口,問:“喝奶茶麼?”

蘇起還沒答,他已起身去了,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在一衆學生當中格外顯眼。

幾個迎面而過的女生都回頭看他。

蘇起視若無睹,低頭喫鍋巴。

很快,一杯奶茶放在她面前,蘇起說:“謝謝。”

梁水盯着她看:“你怎麼變禮貌了?”

以前的她總拉着他袖子:“水砸請我喫雞柳。”“水砸請我喝奶茶。”“水砸請我喫可愛多。”拿到喫的張口就咬,一句謝謝也沒有。

蘇起聳肩,說:“好吧,謝謝收回。”

梁水見她這耍賴樣子,暗自好笑,心情忽然就很不錯了。

“對了,”蘇起問,“提提阿姨還好嗎?”

“挺好的。她跟我小姨出去旅遊了——”話沒說完,方菲端着餐盤過來坐下:“蘇起!”

蘇起扭頭:“你什麼時候回的?”

“剛纔。”方菲衝梁水笑了下,他點下頭算是招呼。

方菲不看他了,衝蘇起說:“我剛在門口看見你男朋友了。”

梁水握着筷子的手一頓。

蘇起也被“男朋友”這稱呼弄得一愣,回頭朝門口望,這動作落在梁水眼裏,傷口撒鹽。

她回過頭見了梁水,意識到什麼,可她沒解釋,匆匆看方菲:“我過會兒去找他。”

“誒,下次能讓他幫我修電腦嗎?我是你室友,可以蹭蹭福利吧?”

蘇起抿了下脣:“嗯。”

方菲又扭頭看梁水,似乎不記得他了,問:“這是……”

梁水不作聲,等着聽蘇起怎麼介紹他,就聽她說:“發小。考來我們學校了。”

梁水無言。

方菲:“哪個學院啊?”

蘇起:“飛行學院。”

方菲:“酷哦。”

她還要說什麼,但兩人已喫完,蘇起跟方菲說先走了。梁水沉默起身。

兩人一路無話。蘇起心裏也不見得有多痛快。

出了食堂,梁水終問:“叫江喆?”

蘇起說:“你怎麼知道?”

梁水淡笑:“你在校內發過他照片。”支教的相冊裏,有全隊的合影。

蘇起嗯了一聲。

兩人又不說話了,沿着林蔭道往前走。夏日,樹木茂盛,陽光斑駁,落在梁水棱廓分明的臉上,竟生蒼茫。

蘇起手機一響,是江喆發來的消息。梁水不用偷看都能猜到。

他們已走到岔路口,蘇起說:“我去上自習了。”

梁水很平靜,說:“好。”

四目相對,只是匆匆。

彼此竟都不敢細看對方的神情。

她轉頭便走了,沒有一絲留戀的樣子。梁水望着她的背影,心突然疼得像要撕裂開。他咬緊牙,幾乎是負氣地轉身就走,可走了兩步就剎停,還是沒忍住回頭看。

但蘇起沒回頭,她的背影映在林蔭路上,越來越遠。他抬頭看看樹梢上斑駁的藍天,又再次看她,鬼使神差地,他越走越快,終於朝她大步追上去。

可跑到半路,他停了。

那個叫江喆的男生站在拐角處等着她,她走上去,和他說着什麼。那男生低頭看着她,一直在笑。

梁水插兜站在原地,看着他們倆,那畫面跟火一般灼燒刺痛了他的眼。許是心太疼了,他看不下去了,一瞬就將腦袋偏過去,狠狠盯着路邊的花壇,他微微張口,呼吸急促,心已疼得無法呼吸。想拔腳就走,可站了幾秒,近乎自虐般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就見那男生從她頭上摘下一片沾着的落葉,她有些驚訝地一縮,看見是葉子,又笑了下。

梁水垂下眼,再度張了張口,深呼吸。他剋制着,卻狼狽地低頭摳了下眉心,再抬頭時,她和他一起走了,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要走,走着走着,忽就捂住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夜話(25)】

一年半之前。

馮秀英:今天大家都聚齊了,就好好說下吧。其實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是水子的教練說,他沒去康復訓練,也沒去治療。

李援平:跟腱修復要治還要養,要想恢復正常人水平,不留後遺症,至少得花一百萬。教練說他們那邊報銷了二十多萬,還有八十萬的缺口。你們也都知道,水子現在只想救她媽媽,這錢……估計是不準備給自己留了。

林家民:你是醫生,你就直接把後果說了吧。

李援平:他要好好治,以後還是個正常人;不然,就會落下殘疾。年輕時還好,到四五十歲,工作強度一大,就不行了。

衆人沉默。

陳燕:大家怎麼想,我不管。我看着水子長大的,喜歡這孩子;再說我受了康提的恩。我最困難的時候,是她給了我工作。她被帶走那天,就叫了我一聲“燕子……”她別的話沒說,但我都知道。(哽咽)她放不下心,叫我關照水子。我要是看着水子變成殘疾,這輩子都不會心安。我也實話跟大家講吧,不怕你們去舉報,我給商場管賬,出事第二天剛好一筆貨款打過來,五十幾萬,被我做手腳劃下來了,我要留着給水子。我自己能力不夠,只能再給他添個八萬。

蘇勉勤:要說幫忙,我之前被合夥人騙,後來重新做生意,康提給我拉了多少關係。我都記着。

程英英直接道:我跟蘇勉勤商量了,水子的治療費,我們家出八萬。

馮秀英:我跟李援平商量的也大概這個數。

沈卉蘭:我們也出一份,只有五萬多。

路耀國:對你們家來說,太多了。

林家民:聲聲現在上大學了,她給人畫畫掙錢,還勤工儉學,不用我們管報名費生活費了。我們兩口子也花不了太多錢。

馮秀英:那咱們就湊一湊,把錢給教練打去。讓他跟水子說,是申請的經費。如果這孩子以後有出息了,我們不要,他也會把錢還給我們;要是他沒……

程英英:那這就是個祕密。這輩子誰也別提。

——

——

七七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包括最親的夥伴說過她關於分手這件事的想法。她對這件事始終是沉默封閉的。是會凌晨坐在宿舍看哆啦a夢但不講一個字的。她究竟是怎麼想的,以及她是怎麼過來的,要後面一兩章慢慢揭曉。所以不要輕易下結論說人現實,世俗。

年紀輕輕想要搞科研的已經是最不現實最不世俗的那一類人了。

還有說七七是隻可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不讓她共患難的是水砸。要分手的也是水砸,你讓七七怎麼辦,不讀書了從北京跑回來守着他死纏爛打?七七同意跟他分開就是因爲太瞭解他的性格。他當時的境地覺得很丟臉,很羞恥。這不是所謂“我愛你,我要陪着你,我一直支持你”就有用的。那種程度的災難對一些人來說,其實是“你們都離我遠點兒,讓我一個人慢慢緩過來比較好”,“你們都不要管我,讓我安安靜靜自己來”。而恰巧,梁水從小的生活環境把他造就成了這種人。兩人異地,電話隔空的鼓勵只會更蒼白,七七要真過來陪他死守着他,水砸能把自己逼瘋。

我覺得吧,

不要覺得男主可憐的時候,就抨擊女主;等後面覺得女主也很痛苦的時候,就又開始抨擊男主。

這世上沒有完美的成長,也沒有完美的戀情。都是一路磕磕絆絆,磨出來的。

蘇起對愛情有她的看法,梁水對責任有他的看法,很不巧,兩者是有矛盾的。或許對,或許不對。對就堅持,不對就改正。爲愛而醒悟,而改變,而看到自己曾經沒有看到的角度,這纔是更美好的,不是嗎?

另外,人在成長中有所變化,是正常的,甚至是必然的。最可怕是一些該變的東西不變,固執己見,而一些不該變的品質抹去,失去原我。不過,七七和水砸,還好。骨子裏的最美好的東西不會變,只是偷偷藏着,會冒頭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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