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3 你好, 學姐(3)
十一月末,北京已入冬。
道路兩旁的樹葉掉了個精光, 枝丫光禿禿地映着夜空。
蘇起下了自習, 從北風蕭瑟的冷清校園裏走過, 回到宿舍,推門一股暖意。她脫了羽絨衣去洗漱,薛小竹趴在書桌前讚歎:“真帥……蘇起你過來看。”
她湊過去一瞄,是人人網相冊裏一張背影照片,男生一身白襯衫,坐在飛機駕駛室操作檯前,面對着密密麻麻亮着燈的操作儀表盤和機窗外模擬的萬家燈火的夜空。
他只有半邊背影,頭髮烏黑,背脊挺直,硬朗的肩膀將襯衫撐得筆挺挺的;修長的手指握在操作杆上,連襯衫袖口都很利落好看。
蘇起一時移不開目光,再一看頁面, 是梁水的相冊。她拿着臉盆毛巾出去洗漱了。
寢室熄了燈,蘇起爬上牀睡覺。不一會兒, 睜開眼,翻了個身;沒過一會兒,又翻了個身,摸出手機打開網頁。
藍白色的簡化手機版網頁出現,她刷了下首頁,果然刷到梁水那張照片, 下頭一堆點贊評論。
摁開一看,大部分是女生。
“去珠海了?”
“哇塞,很帥。來個正面照唄。”
“什麼時候回來?”
雲雲。
梁水誰都沒回。他以前玩 qq空間就是,一直沒有回人留言的習慣,倒總是喜歡跑去她的留言區瞎搗亂。
蘇起把那照片點開,放大又看了會兒,留了兩個字:“嘖嘖。”
反正留下來訪記錄了,乾脆進他頁面瞧瞧,呵,他居然有兩萬多粉絲了。她雖然也有兩萬多,但她已經大三。
梁水沒怎麼發過狀態和日誌,卻時不時發照片,但都沒有他本人,多數是校景——圖書館的落地窗玻璃,教學樓的階梯,林蔭道的十字路叉口,階梯教室的一排椅子,籃球場外的綠色攔網……不知他拍這些東西幹嘛,但都拍得挺好看。
直到有張照片出現了他的一隻手,握着一瓶水溶c100。
蘇起忽想起,他好像給過她一瓶……
還想着,頁面消息出現紅點提示,梁水回覆了。點開一看——
蘇起:嘖嘖。
梁水回覆蘇起:你不會開。
“……”蘇起輕哼一聲,沒繼續回,腳趾伸出被子,蹬蹬抓抓哆啦a夢軟乎乎的肚皮。
她又玩了會兒,刷回自己頁面,發現多了幾個陌生女生的來訪。
她沒多管,打個哈欠,放下手機睡覺了。
……
十二月末,李楓然回國開他的第二次個人鋼琴演奏會。
在珠海上課近兩個月的梁水恰好回了北京校區,林聲也趁着元旦放假趕來。這下,南江五個小夥伴在高考兩年半後第一次在外地集合。
林聲到的當晚,和蘇起梁水路子灝一起坐在音樂廳第一排聽完了李楓然的鋼琴演奏。
結束時,李楓然起身鞠躬,衝夥伴們笑了一下。四個夥伴齊齊跟他招手,他也揮了揮手。
散場後,梁水嘆:“他比以前厲害了。”
蘇起說:“喲,你居然聽得出來?你以前拉小提琴鋸木頭的時候,我以爲你是音癡。”
梁水一腳踹她膝蓋窩,早已習慣的蘇起虛跪一下,沒有摔倒,反手狠打了他三下。
路子灝跟着數:“一,二,三。真是一下都不少。”
蘇起給了他個眼神。
林聲說:“我纔是真的音癡,對音樂不敏感,就覺得他一直都彈得好。”
那晚,李楓然請大家喫西餐,在故宮附近一家優雅私密的高檔餐廳。古老的四合院內,別有洞天。
餐廳環境清雅,燈光迷濛。
服務生爲他們開了起泡酒,蘇起笑着舉杯:“祝賀風風!”
李楓然淡笑着抬起杯子,五支玻璃杯清脆地碰到一起。
李楓然心裏一直念着,才喝了一口就問梁水:“上課怎麼樣?”
“挺好。”梁水說,“上手很快,我對機械類的東西好像還蠻敏感。”
蘇起抿着酒,聽他這話,猜想他在珠海的訓練成績應該挺不錯。
梁水問:“你覺得今晚怎麼樣?”
李楓然道:“還行。”
這意思就是滿意了。
梁水一笑:“看來,選茱莉亞沒錯。”
“謝了。”李楓然抬手,再次和他碰了下杯。
這時,一個長髮女孩過來李楓然身邊,她拿着照片和筆,彎着腰紅着臉:“不好意思,能籤個名嗎?”
李楓然愣了一下,接過照片。照片中,少年一身西裝,扶着鋼琴立在燈光之下,面容俊朗白皙。
他拿筆:“籤哪兒?”
女孩指了指角落:“這兒。”
李楓然低眉給她簽字。蘇起喝着酒打量她,少女很漂亮,身材纖瘦勻稱,即使彎着腰,肩膀也很舒展——跳舞的?
李楓然簽完了,遞給她。
“謝謝。”少女雙手捧着照片,有些忐忑,“那個,能冒昧請你幫個忙嗎?”
“什麼?”
“你是茱莉亞學院的是嗎?我也在申請茱莉亞,我沒什麼背景,不知道填寫校友聯繫人的時候能不能……”
李楓然問:“你學鋼琴?”
“跳舞。”
李楓然略一垂眸,朝她伸手,女孩趕緊把照片遞過去,他在背面寫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說:“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謝謝!謝謝!”女孩受寵若驚,連連鞠躬,捧着照片走了。
蘇起瞧見她鎮定地走出去沒幾步就換成小雀步,兩隻手跟鳥兒翅膀一樣開心撲騰,還蹦躂了兩下。歡快得喲,剛纔的靦腆勁兒早沒了。
林聲也見了,笑道:“她可能喜歡你。”
李楓然一愣:“不是吧。”
梁水也笑:“號碼這麼隨便給人的?”
蘇起搖頭嘆氣:“我就說吧,風風沒有生存經驗。”
路子灝說:“她絕對會追你。等着吧。”
李楓然:“……”
梁水手搭在白桌布上,玩着一把叉子,說:“李凡可以談戀愛了。雖然你媽媽不同意,但可以瞞着。”
李楓然隔着燭火瞧他:“你先談一個示範給我看看。”
“……”梁水手指捏着叉子柄,不答話,卻瞥蘇起一眼,她正喫着三文魚塔,目光挪過來看見他,說,“水砸,你的馬卡龍不喫嗎?我喫掉了哦。”
“……”梁水把自己的甜點碟子推給她,說,“你就是隻豬。”
蘇起不滿地皺了下眉,咬了口馬卡龍。
李楓然看看兩人,嘴角彎着沒有笑意的弧度。
服務生收了起泡酒,爲大家添上紅酒,前菜上桌。
蘇起喝了口紅酒,又嚐了口魚子醬,美味芬芳,她愉快地扭了扭肩膀。
梁水瞧見她那得意樣兒:“嘖嘖。”
蘇起:“要你管。”看向李楓然,又回到剛纔的話題,“真的,風風,你可以試下談戀愛。”
李楓然說:“沒時間。一般女孩也受不了我一天到晚只彈琴卻沒空陪她吧?”
“不會呀。”蘇起說,“她可以坐在琴邊看你呀。要是真心喜歡你的話,看你一天都不會膩呢。會很開心的。”
李楓然不言,望着微茫夜色中她的臉,忽就想起了童年,她趴在琴邊戳他的琴鍵,搗亂能搗亂上一下午。
“再說吧。”他微笑,轉問身邊的路子灝,“你呢?”
路子灝放下酒杯,往椅背裏一靠,嘆氣:“不提了。複雜。”
蘇起打報告:“他跟他室友在一起了。”
路子灝抓起餐布砸她:“要你大嘴巴。”
蘇起被桌布打到,氣道:“在一起一年了。還很帥!”
路子灝:“蘇七七你下次有事敢再找我!”
另外三人笑成一團。
林聲說:“別怪七七,我們都看出來了好吧?你qq空間太明顯了。”
路子灝臉一紅,說:“你的祕密我也知道。好像該叫你嫂子。”
林聲霎時餐布砸他臉上。
李楓然笑:“你們在交換餐布?”
林聲矛頭瞄準他:“還有你。誒你們說,李凡是不是從小到大一堆心事,就他祕密最多,可我們誰都沒發現過他的祕密。”
四人看向李楓然,他表情平靜,目光淡然。
服務生端上了正菜。
蘇起好奇:“對哦,風風,你有沒有祕密啊?”
李楓然沉默半刻,說:“我喜歡一個女生,八年了。”
桌上一瞬安靜。
梁水捏着銀色的餐叉柄,沒講話。
路子灝興奮得眉毛都快飛出去了,笑道:“我去,一來就來個大的!誰啊?”
“初中!”林聲迅速推斷,“肯定是我們班的。”
蘇起不同意:“應該是其他班的。喜歡這麼久,肯定一個高中。”
李楓然表情無虞,只是手指緊捏着杯子。
林聲忙問:“你跟她表白過嗎?”
表白過的……只可惜……
他點了下頭。
梁水抬眸看他,眼神定了幾秒,
路子灝笑出聲:“看不出來啊你!”
蘇起激動得輕輕跺腳:“然後呢?她怎麼說?”
“時機不對,沒有回應。”李楓然搖了下杯中的酒,說,“她有男朋友了。”
“啊……”蘇起和林聲哀嘆。
路子灝收了笑。
梁水的目光緩緩移到蘇起臉上,這個傻子。
路子灝道:“那首曲子,不是寫給她的吧?”
梁水終於開口:“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你。”
李楓然:“嗯。”
夥伴們又感動,亦有些悵然。
蘇起鼓勵道:“萬一他們分手了呢,你就可以去追了。風風,你不要悶着,有感情要說出來。”
李楓然靜靜注視着她,緩緩一笑:“我捨不得琴,捨不得時間,就錯過了。她現在過得挺好,我很希望她和她的男朋友都好。”
蘇起怔住。
林聲嘆:“李凡你真好,那麼大方,要我肯定做不到。自己喜歡的人怎麼可能讓給別人?”
當然不可能讓給別人。
李楓然無聲地瞥了梁水一眼——可他不是別人。
這一瞥,撞見梁水也正直視着他。
兩個年輕人對視着,眼神感激,相惜。
梁水忽拿起酒杯,朝他伸過來;李楓然亦舉杯和他碰了下,咚一聲清脆。
“我覺得風風好偉大啊。”蘇起由衷地說,也有些傷感,拍拍他的手背,“沒事啦風風,你就放手吧。會有更好的女孩子等着你。”
燭光映在少女眼中,明晃晃的,很溫暖。他迎着她的目光,微笑:“我在努力。”
蘇起亮着眼睛,滿意地點頭,收回了手。
“快喫吧,過會兒菜涼了。”李楓然說。
蘇起喫着迷迭香煎鱈魚,覬覦梁水的盤子:“水砸,我喫一口你的小羊排。”
“……”梁水把盤子推給她,“要多少自己弄。”
蘇起開心地切了一大塊羊排,梁水無所謂地看一眼,扭頭問李楓然:“美國現在是不是有什麼蘋果手機?”
李楓然:“有同學在用,但我沒買。”
路子灝喫着鴨胸,道:“再過半年國內就上市了。iphone4。”
林聲:“我聽子深哥哥說是智能手機,可以上網。頁面跟電腦上差不多,不是現在這種手機,只有簡化的文字和圖片。”
一頓飯在聊天中過去。梁水路子灝和李楓然去酒店住了。
林聲跟蘇起回了宿舍,兩人擠在一張小牀上,林聲看到那隻巨大的機器貓,說:“它還在呀?”
“不然呢?我總不能把它扔了吧?”蘇起摸摸哆啦a夢的頭,抱抱它,“它天天陪着我,可好了。”
“子深哥哥給我買過一個跟你這個一樣大的,但是是kitty貓。”林聲從小就喜歡kitty貓。
蘇起:“唉喲~”
林聲甜甜一笑,躺到牀上,問:“你現在和水砸怎麼樣?”
蘇起蓋上被子:“什麼什麼怎麼樣?”
林聲說:“我知道你那時很傷心,可你也要站在他的角度想問題呀。”
蘇起揪眉毛:“哎呀,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去想。”
“七七,你從小自信,做什麼事都順利,所以看事情很正面,積極。自卑的感覺,你理解不了。但我很理解水砸。如果我是他,前途毀了,家也毀了,自己跟喜歡的人差距越來越大,那種感覺真的很痛苦。想死一樣。怕有一天愛情磨掉了,對方拋下自己,也怕他苦苦拖着不肯拋下你。我不知道這麼說,你會不會懂。”
蘇起沉默,她的確不懂。
如果是她,可能真的不會自卑……生活,不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麼……
可,在一條巷子里長大的少年們,每天過着相似的生活,卻其實長成了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內心和迥然的處事態度。
蘇起還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她在堅持自己觀念的時候,是不是沒有考慮過對方的心理歷程。
那時候,梁水的確沒有處理好驟然而來的困境,但她這一邊,是不是也沒找到更好的解決方式?
她將腦袋埋在被子裏。
許久之後,她也不說自己的事,只道:“你和子深哥哥怎麼樣?”
“挺好的呀。不過,他下半年要去美國讀博士了。”
“那你們不得異地了?”
林聲點頭,有些惆悵。
“你現在學習怎麼樣?”
“還行吧。哦,你知道現在有微博這個東西嗎?”
“社團裏有幾個學姐在用。”
“你去註冊吧,發圖很方便。我註冊了一個畫插畫。以後想畫插畫海報什麼的。”
“好啊。我下次去註冊。”蘇起說完,又問,“聲聲,你會自卑嗎?”
“有時候會。”林聲承認。
“是因爲自己,還是因爲子深哥哥呢?”
“都有吧。不過主要還是自己。子深哥哥對我很好的。”林聲說,他很忙,卻每週都見她三四次,週末必帶她一起看畫展看電影,上次還帶她去了周莊。
蘇起道:“你很有魅力的,別害怕,聽見沒?”
“那好吧。”林聲一扭頭,抱住她的脖子,咯咯笑起來,“從小到大,就你覺得我最好。”
蘇起:“你本來就最好。”
林聲:“哦,不對,還有子深哥哥覺得我好。”
蘇起:“嘁!!”
次日,林聲回了上海,李楓然回了美國。
元旦假期最後一天,梁水給蘇起打電話,說路子灝要來找他玩,問她要不要一起。蘇起說她要去做家教。
梁水納悶:“哪有人元旦節做家教的?”
蘇起說:“我還週末做家教呢。”
梁水道:“你不是想考研麼?”
蘇起嘆氣:“接的時候忘了,現在人家小孩要高考,總不能把人甩了吧?”
說實話,蘇起並不太想教了。一來學業忙,二來這家人摳門。家教費月結,還喜歡拖堂。可那學生勤奮,且住處在學校附近,往返不費時,她就堅持下去了。
今年冬天沒有往年冷,蘇起是南方人,不怕冷,出門不用穿秋褲,也不用穿毛衣,針織衫外頭套件大羽絨服就足夠。
她揹着斜挎包進了小區,這附近的學區房又破又舊,樓道髒亂,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廣告。
蘇起爬到頂層,竟有些熱了,她敲了敲門:“秦芹!”
很快門拉開,秦爸爸笑道:“你等一下啊,秦芹去樓下買水果了。”
“好。”蘇起換了鞋,走過客廳,直奔秦芹房間,把挎包裏的書本拿出來。屋裏暖氣太熱,她脫了羽絨服,捲起袖子。
“蘇起啊,來,喫點兒零食。”秦爸爸端來一小籃散裝餅乾。蘇起最不喜歡喫餅乾,笑道:“過會兒等秦芹來喫吧。”
“好。”秦爸爸笑着,翻了下桌上的書,“誒,你字寫得很不錯啊?”
蘇起一頭問號,她字很醜的……正想着,她察覺他湊來翻書,離她有些近了。
她緩緩往旁邊挪了挪,覺得和他處在小房間裏太過詭異,問:“秦芹媽媽呢?”
“去外婆家了。”秦爸爸笑看着她,掃了眼她的身材。蘇起側身站着,針織衫還算寬鬆,但緊身牛仔褲凸顯得屁股又小又翹,雙腿修長筆直,他沒有挪眼。
蘇起已覺不對,抓住羽絨服說:“我去樓下看看秦芹。”
才邁出一步,秦爸爸突然從背後摟住她,一手鑽進針織衫,一手牛仔褲。蘇起尖叫一聲,猛地推開他。她驚恐萬分,渾身汗毛豎起,正要喊救命,秦爸爸卻停下了,一臉的皺紋和不堪,慌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一時沒忍住。你別跟別人講。”
蘇起嚇得腳都軟了,扯上斜挎包抱緊羽絨服衝出房間,撞見剛回來的秦母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蘇起眼圈一紅,正要控訴,秦母冷道:“你走吧,以後別來了。”
那女人盯着她,眼裏全是恨。
蘇起滿心的恐懼屈辱轉化成憤怒,痛斥道:“你沒資格說讓我走,做錯事的是他!性騷擾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人,真不要臉!!”
秦母臉色驟變,身後秦父走來,蘇起的膽量嚇得煙消雲散,生怕他還有什麼舉動,逃命般衝到門廊邊,踢了拖鞋,提起雪地靴落荒而逃。
身後,大門砰地一聲摔上。
蘇起沒頭蒼蠅般在小區裏亂跑,直到跑不動了停下,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她想起那個中年人又粗又皺滿是繭子的手,噁心得要吐;那一刻的揉.捏……屈辱感瞬間將她壓垮,她抱着衣服和書包蹲在地上,哭了出來。
又怕周圍人看到,只能咬緊牙,任眼淚吧嗒吧嗒往地上砸。
一腔委屈還沒發泄,手機響起,蘇起一見來電顯示,劃開手機就嚎哭起來:“水砸——那個男的亂摸我——”
梁水趕來的時候,蘇起沒穿鞋,抱着羽絨服和斜挎包蜷坐在路邊嗚嗚直哭,路過的行人或漠不關心,或冷淡一瞥。
“蘇七七!”他喊一聲,臉色極差。
她一見他,嘴巴癟成一條線,眼淚跟珠子般往下掉:“水砸——”
梁水臉色很冷,摸下她的後背,冰冰涼的,他把羽絨服從她懷裏抽出來:“把衣服穿上。”
蘇起一邊哭得直抽抽,一邊乖乖穿衣服,背好包。梁水拍掉她襪子底下的落葉灰塵,給她穿好雪地靴。
她站在原地抹眼淚,梁水蹲下來,幫她拉衣服拉鍊,這才發現她牛仔褲紐扣被扯開了。
年輕人眼瞳一暗,伸手幫她扣好,又拉上拉鍊,人站起身,問:“他在哪兒?”
蘇起抬手往小區裏指,哭得更厲害:“那個——女的——還趕我走。上——上個月的錢——還沒給我呢。”
梁水很鎮靜,握緊她的手,牽着她進了小區,上了樓,到了那戶門口。
他鬆開她的手,一手捂住門上的門洞,一手敲門。
屋內有男人回:“誰啊?”
梁水:“掛號信!”
腳步聲靠近,蘇起心裏一緊,下一秒,門拉開一條縫,秦父探頭一瞄,瞥見年輕人冷厲的面孔和蘇起的衣角,立刻要關門。
“砰”一聲巨響!
梁水狠狠一腳瞪在門板上,連人帶門給踹開。秦父撞得連連後退:“你幹什——”
話音未落,梁水一拳砸他臉上。
男人毫無防備,撞到餐桌上,摔倒在地。
梁水眼裏全是火,上前還要踹,蘇起怕出事,衝上去摟住他的腰:“水砸,夠了!別打了!”
女主人衝過來護住丈夫,吼道:“你們想幹什麼?!女的勾引,男的打人,你們是地痞流氓嗎?”
梁水人就要上前,那男的嚇得不斷後縮。蘇起生怕他下手沒輕重,死死拉着,衝秦母道:“你別往我身上潑髒水!他是什麼樣你心裏清楚!我勾引他?你看看他臉有多噁心!”
外頭有鄰居上樓,那女人突然不吭聲了。
梁水喘着氣,也冷靜了兩秒,終究不想生事,說:“把欠她的錢給她。”
女人飛速從錢包裏掏出八百塊錢,往這方向一扔,錢飄飄灑灑落到地上。
梁水目光生寒:“你給我撿起來。”
那女人硬氣得很:“誰要錢誰撿。”
梁水突然笑了笑,點頭,扭頭在四週一找,找到沙發後頭一根鋼管,過去抽出來,掃視一圈,突然一管子砸在電視機上,屏幕碎成蜘蛛網。
女主人瞠目結舌:“還有沒有王法了?!你們都是學生吧——”
“你報警。”梁水很冷靜,語氣平平,說,“叫警察來,我們好好說下你老公性騷擾的事。你女兒還不知道吧?等我寫一百封信給她們學校的同學。她是不是要高考了?”
女主人原以爲學生臉皮薄,沒想有這麼橫的,氣勢頓時下去了,道:“人也打了,錢也拿了,你還想怎麼樣?”
梁水:“把錢撿起來。道歉。”
那女人不肯動,狠狠盯着自己丈夫,秦父把錢一張張撿起,正要遞給蘇起。梁水上去一把將錢抽走,說:“閉嘴。你乾的事,道歉也沒用。”說完又看那女人,“你再這麼包庇,遲早會出強.奸犯。”
說完扔下鋼管,拉着蘇起出了門。
梁水一肚子火,扯着蘇起七彎八繞出了小區。冬季的寒風吹了幾回,心頭才稍微平復了點。扭頭一看蘇起,她眼淚早就幹了,只是表情怔松,發着呆。
路燈轉綠了,她也沒反應。
梁水嘆一口氣,握住她手腕,牽她過馬路。她仍在恍惚中,所以沒掙脫他的手,乖乖被他牽着,跟着他一路走。
走到校門附近,烤肉香飄了過來。
梁水停下,問她:“想不想喫烤肉?”
蘇起:“……”
想喫……
她沒說話,梁水懂了,拉她進了烤肉店。到了座位上,他纔不太捨得地鬆了她的手腕。
梁水翻開菜單,蘇起還是有些蔫兒,他先點了果汁和新鮮蔬菜,把圖片推給她看:“你要什麼肉?”
她看着那誘人的圖片,來了點兒精神,拿手指戳:“這個,這個,還要這個。”
梁水好笑了:“喫得完麼?別最後都賴給我。”
她鼓了下嘴巴。
梁水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蘇起趴在桌上,耷拉着眼皮,仍是沒精打采。
梁水說:“你別難過了。我都揍他了,雖然便宜了他,也好歹幫你出了點兒氣。”
蘇起望住他:“你剛把我嚇死了。”
梁水微皺了眉:“我知道你討厭我打架,但他該打,我——”
“我是擔心你。”她打斷,眼裏水光微閃,“沒輕沒重的,要是出了什麼事,你會被開除的。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
梁水一愣,後知後覺地心裏一喜,可見她紅了眼圈,又難受得不行,道:“沒有下次。行了吧?”
蘇起點頭。
梁水往杯子裏倒了水,又道:“揍他一頓也好。他下次不敢佔人便宜了。這種人,真幹什麼沒膽子,就是看準了學生臉皮薄,騷擾幾下也不會出去說。艹!”
蘇起說:“爲什麼他會是這種人啊?好惡心。女兒都那麼大了,還搞這種事。”
梁水一時沒回答。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人。爲人父母,怎麼一個比一個噁心粗鄙?
“我希望我的身邊永遠不要有這種人。”蘇起說。
“人以羣分。不會有的。”
蘇起忽說:“誒?路造呢?你不是說他來找你玩了嗎?”
梁水呵呵:“跟肖鈺出去了,重色輕友。”
服務員上了菜,梁水夾起生牛肉放在鐵板上烤,問:“你能喫多少?”
上好的雪花牛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香飄四溢,蘇起眼睛亮了:“我可以一個人全部喫光。”
梁水好笑,伸給她一根手指頭:“喫不喫?”
蘇起衝他狠咬了下牙齒,梁水手一縮:“你是狗啊!”說着把烤好的牛肉夾到她盤子裏,又把蘸醬推到她跟前。
牛肉片在盤子咕咕冒油,蘇起納悶:“就熟了?”
梁水說:“不能太老,你試試?”
蘇起塞進嘴裏嚼了嚼,一張臉像被點亮:“好好喫!還要!給我多烤點兒!”
梁水夾了幾塊牛肉,又夾了羊肉、五花肉香菇西葫蘆烤起來,見她喫得歡喜,又找服務員加了一盤雪花牛肉。
兩人喫了一個半小時,窗外夜色已深,霓虹燈閃。
蘇起喫飽喝足,小臉重新煥發光彩,很滿足的模樣。
梁水見她這樣,算是鬆了口氣。
結賬時,蘇起攔住梁水,道:“這頓我請吧。”她撈出那八百塊錢,嫌棄道,“把它趕緊用了。”
梁水沒跟她搶。
這頓喫了近三百,蘇起毫不心疼,但也感嘆:“現在喫館子好貴呀,真是物價飛漲。哦,你能想象就那個破小區,房子居然要八十萬一套嗎?”
“搞笑啊。房子要那麼貴。”梁水說,忽又自嘲,“那場火燒掉了我媽媽幾十套北京的房。”
蘇起看他,但他無所謂地一笑:“不過我媽媽沒事就好。錢麼,以後掙。”
出了烤肉店,往學校走。人行道旁沒有紅綠燈,人車混亂。過馬路時,梁水無意間又握住蘇起的手腕,想帶她過馬路。
不想這次,她輕輕一掙,脫了他的手。
梁水微愣,就見她很是稀疏平常地左右看着車,過了馬路。
呵呵,真是翻臉不認人。
蘇起雙手揪着斜挎包的帶子,默默摳着手腕往校門口走,忽隱隱感覺身側一股牽扯力。回頭一看,梁水落後她半個身位,淡定地走着路——他手牽着她斜挎包上掛着的哆啦a夢公仔的小手。
蘇起:“……”
作者有話要說:
【夜話(26)】
寒假回家前夕,王衣衣從美國回來,七年的筆友終於見面。
王衣衣:天啦,我們的假期終於碰到一起了。
蘇起:太不容易了,去年要不是去支教,早就見到你了。
王衣衣:去我家玩吧,我爸爸媽媽特別想見你。我媽媽做的飯特別好喫。
蘇起:好啊。
(王衣衣家。飯後。)
蘇起:你那時候是不是收到過很多信啊?
王衣衣:對啊,最多的時候一星期一百封。我光是看信都看得沒時間上課了。我爸爸後來都不準我看信回信了。
蘇起:你給多少人回過信?
王衣衣:十幾個吧。
蘇起:他們後來都跟你有聯繫嗎?
王衣衣:沒有了。你是唯一的一個。
蘇起:真好。太有緣了。我給兩個人寫過信,只有你回了。
王衣衣:其實……
蘇起:怎麼了?
王衣衣:其實,當時我收的信太多,一目十行看了你的,就過了,不好意思啊。等我後來收到另一封信,我才把你的信又找出來看了一遍。
蘇起:另一封信?
王衣衣:嗯,我給你看。
王衣衣翻出一張舊信封,上頭的字跡蘇起覺得太眼熟,竟是梁水中學時的筆跡。她抽出一看,信紙早已發黃,鋼筆筆跡都暈染了,寫着:
“王衣衣同學,你好,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回復一下xx省雲西市實驗中學初一(1)班的蘇起。她真的很期待你的回信。
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和她做朋友,你絕對不會後悔。
對了,她的信封是粉色的,上面畫着水滴娃娃。
謝謝。
梁水
2002年11月27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