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3 追心(3)
三月初, 突然來了一波倒春寒,氣溫竟降得跟一月份差不多。
蘇起的考研複習路剛走上正軌。那天她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 抬頭望一眼樹梢, 天空灰濛濛的, 上週才冒出的半點兒綠色彷彿又縮回去了。
路上往來的同學們也是一片黑白灰。
寒風凌冽,她縮進圍巾裏,走到圖書館門口,忽見前頭一抹色彩。
梁水穿了件薄薄的軍綠色外套,裏頭只穿了件t恤。
穿着羽絨服的蘇起在寒風中打了個抖,問:“你不冷麼?”
梁水錶情不解狀。
他那身衣服很好看,加之人高腿長,襯得格外有型。
蘇七七從小到大就是視覺系動物,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邊跟着他走進電梯間。她太過肆無忌憚,梁水一偏頭,輕易抓住了她, 他好笑地彎脣,摁下電梯鍵:“看什麼看?”
蘇起被逮到, 移開眼神:“講風度不講溫度。”
彼時,兩人立在電梯前,看着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目不斜視。
梁水:“嘁!”
蘇起:“本來就是。就知道耍帥。”
話音未落,她手背上一燙——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扭頭看他,他又握了下她手心, 才鬆開,問:“我手冷嗎?”
男生的手掌乾燥,有力,炙熱,火一樣燒到她心間。鬆開一兩秒了,還有餘溫殘留似的。
她心砰地一跳,恰好電梯門開。她假裝不在意,可進了電梯,人杵在裏頭出了神,對着電梯鍵沒反應。
就見一隻漂亮的手伸過來摁了樓層,耳畔落下一道低低的笑。
蘇起莫名覺得他在笑話自己,質問:“你笑什麼?”
梁水抬眉:“我連笑都不能笑了?”
“流氓。”蘇起說,“佔我便宜!”
梁水朝她伸手:“行。給你摸回來。”
蘇起一巴掌重重打開他的手,“啪”的一聲,打得她手板心都疼了。
梁水被她這麼一打,笑得更是停不下來,心情很不錯,去摁關門鍵。
門外傳來喚聲:“麻煩等一下。”
梁水手指往旁邊一挪,摁了開門鍵。
一個漂亮高挑的女生小跑進來,臉紅撲撲的:“謝謝。”
梁水沒答,關了電梯。
蘇起手機響一下,是班長的短信,電梯裏很安靜,她回覆完抬頭,梁水插兜盯着虛空,那女孩偷偷抬眸看他,眼神竊竊的,又甜甜的。
蘇起覺得她有點兒眼熟,在哪兒見過,不知是籃球場還是人人網上。
到了樓層。蘇起走出電梯,梁水跟上,那女孩也尾隨。館裏沒有連在一起的座位了,梁水坐在蘇起隔壁桌。那女孩則坐在梁水隔壁桌。
蘇起多看了那漂亮女孩幾眼,才翻開書本。她有些心不在焉,察覺到有動靜,一抬眸,見那女孩小跑到梁水身旁,塞給他一個信封,紅着臉回座位拎上書包跑掉了。
梁水拿起信封,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一眼,再回頭,對上了蘇起的目光。
蘇起裝作無意,低眸看書,看着看着,沒忍住在稿紙上狠狠瞎畫了幾條線。
忽然,一隻小小的紙飛機飛到她書上。
她看過去,梁水正看書,抬眸瞥了她一眼,周圍同學都在自習,沒人被這偷偷飛來的紙飛機打擾。
飛機上什麼也沒有。
蘇起以爲裏頭有字,拆開一看,還是沒有。
她重新把它折起,在翅膀上寫了兩個字:“無聊!”哈一口氣,飛去他面前。許是她用力太猛,飛機戳到了他腦殼。
她繼續看書,幾秒後,飛機又過來了。這一次,它貼着書頁滑行,戳到她胸口,咚地一下,撞了她的心。
機翼上多了一行字:“你以爲我要跟你說什麼?”
她霎時臉紅——他看見她剛纔拆飛機了。
她什麼也不寫了,氣哄哄地直接扔了過去。
十幾秒後,飛機又飛過來:“蘇七七,帶我回高中去吧。我想回去了。”
蘇起心頭一戳,像被什麼柔軟又溫熱的東西撞上,微愣住。
陽光照在機翼上,她神思恍惚了一下,看向梁水,可恰好一道陽光折射在玻璃上,白晃晃的刺人眼,他的影子融化在金色的光線中,看不清了。
那天上完自習回去的路上,蘇起沒問梁水那個女孩的事,他也沒提。
她忘了,他也忘了。
走進宿舍樓,蘇起在包裏翻鑰匙,摸到了那隻紙飛機。她站在樓梯間裏,看了很久。
“蘇七七,帶我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心裏最柔軟的部分被戳中。
是高三吧,他坐在教室後排,總拿紙飛機召喚她。那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她會造飛機,而他會開飛機呢。
還是說,那時候命運就已經偷偷寫好了?
走到宿舍門口,剛要開門,聽見方菲說:
“誒,你們說,不是說女追男隔層紗嗎?真有男的那麼狠,怎麼追都追不到?”
“你不是說梁水吧?”王晨晨問。
蘇起停在門口。
方菲:“就他。追他的人挺多,還有我師妹,從上學期到現在。那姑娘挺漂亮的,比蘇起還好看,身材又好,不知道他怎麼就看不上。”
王晨晨:“他這種條件,要求很高吧?”
方菲:“我師妹條件也好,家裏還有錢。”
薛小竹:“看他以前對蘇起那大方樣兒,他家不差錢吧。”
方菲:“他們當初爲什麼分手啊?”
另外兩人搖頭。
無人說話的空隙,蘇起裝作不知地開門進來,說:“怎麼感覺又要降溫了,回來路上冷死了。”
薛小竹:“天氣預報說過了這周就暖了。”
方菲說:“蘇起,跟你打聽個事兒。”
蘇起往茶杯裏倒水:“嗯?”
“你跟梁水現在什麼關係啊?”
蘇起眼皮都不抬:“幹嘛?”
“幫個忙唄?我師妹特喜歡她,你能不能介紹一起喫個飯。牽個線好不好?”
薛小竹插話了:“不好吧。哪有給前男友介紹女朋友的?”
方菲:“這有什麼,不是朋友嗎?蘇起?”
蘇起正在喝水,喝掉半杯了,才放下杯子,說:“不行。”
方菲沒料到她直接拒絕:“爲什麼?”
蘇起:“不爲什麼。”
方菲笑起來:“你不會還喜歡他吧?”
蘇起看了她一會,忽清晰道:“對。我喜歡他,從來就沒有不喜歡過。怎麼了?你有意見?”
宿舍一時安靜。
蘇起和室友們關係一向很好,沒鬧過矛盾,這還是頭一次有攻擊性。
方菲不說話了。
蘇起拿着毛巾臉盆去水房洗漱,回來時到了熄燈時間。
她爬上牀,睡不着,想着梁水的那隻紙飛機。
她失眠了,三點多才睡。第二天提不起精神,撐到下午上大課,她昏昏欲睡,直到課間,梁水發來短信:“下午來給我加油唄?”
她來了點兒精神。
幾所高校聯合舉辦的新生籃球賽,上學期打完小組賽,到這學期開學,進行到淘汰賽了。校隊隊員不固定,梁水也是這學期加入的。
前些天蘇起還有些擔心。籃球這種極需爆發力的運動,在她看來對跟腱很不友好。
但梁水說,他們是業餘水平,強度不大。且他跟腱早就恢復了,沒什麼問題。只是能力不如以前罷了。
蘇起問:“什麼時候?”
梁水:“五點半。”
蘇起下了課回宿舍放書包,洗衣服,收拾完了要出發,薛小竹王晨晨剛好喫飯回來。幾人一道去球場,發現來遲了。
離開場不到五分鐘,場邊擠滿了學生。蘇起她們擠不進去,好不容易找到靠近籃球架一處人少的地方,也只能站在第二排。
幾個高大的男生擋在前頭,她踮腳朝裏望,兩個高校的籃球隊在各自半場的籃球架下商量着技戰術。
她一眼尋見了梁水。
他穿了件藏藍色的球衣,罕見地又戴上了黑色髮帶,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漂亮的眉眼。
夕陽照着,那張棱廓分明的臉上少年氣十足。她一瞬以爲回到了高中時代。一時半會兒挪不開眼。
他正跟隊友比劃商量着戰術,手臂上、小腿上的肌肉清瘦又流暢,站在一衆球員中,格外醒目。
比賽快開始了,他們商量完了回到場邊,脫外套的脫外套,喝水的喝水。
梁水走到籃球架下,從掛着的外套裏掏出手機滑開,邊一扭頭,見蘇起在人影後頭蹦躂。
他皺了下眉,走過來質問:“你怎麼現在纔來?”
他一開口,擋在第一排的幾個男生自動讓步,蘇起她們擠了進來。
“你不是說五點半嗎?我洗衣服去了。”蘇起說着,又盯了盯他的額頭和眉眼,梁水被她看得不太自在,說:“看什麼看?”
蘇起嘴巴一撇:“裝嫩。”
梁水自然知道她說什麼,臉微微一紅,別過臉去,還是那句話:“頭髮長了,沒時間剪。”
什麼啊,蘇起抿着笑,心想,就是臭屁。
梁水睨她一眼,想發作,又沒說什麼。
周圍人擠人,一片喧囂。
兩人對視着,他似乎想說什麼,剛要開口,哨子響了,裁判叫集合。
蘇起忽然嚴肅起來,趕緊交代:“你注意點兒啊,別傷到腳!”
“囉嗦。”梁水笑了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幫我拿着。”
蘇起自然就接過他的手機,他轉身朝中線小跑而去,周圍幾個人朝她看過來。她才意識到幫他拿手機這行爲有些微妙,那機子霎時就有些燙手。
真是,你外套不就掛那兒嗎。她心裏嘀咕,但也沒把手機塞回他外套,而是揣進自己兜裏。
雙方的五位球員在中場站好。裁判含着口哨,託着籃球。梁水和對方球員微彎下腰做好起跳的準備,蓄勢待發。
圍觀者一片安靜。
一聲哨響,裁判將球拋至空中,雙方進攻手同時起跳。梁水高高躍起,搶得先機揮起手臂用力一擊,籃球飛向己方隊友。
本校學生歡呼聲起。
隊員迅速接應,兩三次傳球後,籃球飛回梁水手中,對方18號球員防守他,張開雙臂阻攔。
梁水手拍籃球,腳步切換,時進時退,幾個往復找到空檔,忽然背身拿球,繞過18號,兩步起跳。
另一個防守隊員衝過來補位堵截,可梁水爆發力太強,竟飛躍而起,來了個爆扣籃筐。
籃球架哐當巨響!
“臥槽!”
學生們極少在球場上見到扣籃,跟炸了火星子似的狂叫起來。
薛小竹抓着蘇起手臂不停搖晃:“啊啊啊氣勢!氣勢!啊啊啊啊啊啊!”
蘇起被她晃得頭都暈了,就見籃球跑到本方球場,輪到對方進攻。
梁水邊撤步後退,邊跟隊友們打手勢。
他們防得很到位,對方球傳不進來,落到18號手裏。18號運着球,想衝破梁水的防守,但他不如梁水高,也沒他反應快。每當他有點兒動作,梁水都能迅速猜到,左移右擋堵他路線。
如此幾下,進攻時間只剩5秒。
18號沒有辦法,只能跳起來硬投,球剛出手,梁水一躍而起,將球拍打下去,籃球彈地而起,準確落入梁水手中。局勢一轉,他突然運球衝向對方半場,一時間變成了賽跑,對方球員返身拼命追趕!可梁水風一樣一騎絕塵,衝到籃筐下,跳躍而起又是個爆扣!
籃球架轟隆隆震盪,年輕人身高腿長,掛在籃球框上晃盪了一下,才灑脫地落下來。
球場上人聲鼎沸,一片歡騰。
角落裏對方學校的拉拉隊集體沉默。
蘇起蹦着跳着,熱血沸騰。
高校籃球賽只分上下半場,上半場打下來,本校領先17分。
中場哨聲響起,圍觀同學的嚎叫聲直衝雲霄。
梁水他們下了場到場邊喝水,聚在一起商量戰術和對策。
他黑髮汗溼,滿臉潮紅,脖子上、手臂上全掛着汗珠。蘇起盯着他看,手無意識從兜裏撈住紙巾揪在手心。
梁水跟隊友們交流完,將半瓶水灌下去,他仰着頭,喉結滾動,烏髮輕顫。
他喝完了擰上瓶蓋,忽朝場邊的蘇起走來,抽出她手裏的紙巾擦拭臉上額頭上的汗水。
周圍一片圍觀同學都看過來,目光打探着他倆的關係。
蘇起驀地心跳亂了。
他剛纔明明在跟隊友講話,看都沒看她一眼,怎麼就瞥見她掏紙巾的小動作了。
梁水擦着脖子,整張臉都是紅的,瞥她:“給我加油了沒?”
蘇起說:“我嗓子都快喊啞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見?”梁水返身一步,從紙箱裏撈出一瓶水,擰鬆了瓶蓋遞給她。
蘇起抿着脣接過來,啜一口。
薛小竹湊熱鬧:“我能蹭瓶水嗎?”
梁水又拿了一瓶,拋給她。
他隊友經過,和他說了句什麼,他回頭答着。
蘇起喝着水,看他的背影,等他轉過頭,問:“你球衣號碼是隨機的,還是特意選的?”
梁水:“選的。”
蘇起:“爲什麼選20號啊?”
梁水直視着她,眸光漸深:“你說呢?”
蘇起反應了一秒,生日?
還想着,梁水臉色已變嫌棄:“你就是隻豬。”
蘇起頓時想打他一爪子,可他迅速後撤一步,笑着轉身跑了。
下半場開始了。
本校隊伍延續了上半場的狀態,尤其梁水,在校友們的一陣陣歡呼助威聲中,越打越猛。
打到中間一段,對方連追6分,18號也發了力,橫衝直撞,眼看氣勢要起之時,防守他的梁水一個高高躍起,蓋了他的帽。
這一下子,呼喊聲震天,對方剛要起來的氣勢驟降一大截。
梁水和隊友配合迅速,立即進攻。18號球員狼狽回追,堵着梁水不讓他過線路。
梁水耐心拍着球,前進,後撤,年輕人的眼神像伺機而動的狼。突然,他看準機會,左手一拍,籃球從18號球員雙.腿間一晃,過了襠。梁水閃過去,右手攬住籃球,三步上籃。
輕鬆入網。
再一次全場沸騰。
連不愛體育的王晨晨也被感染:“臥槽,太帥了吧!”
薛小竹道:“是不是比你的韓國歐巴性感?”
王晨晨咂舌:“性感有什麼用,又不是我的。”
蘇起目光鎖在梁水身上,一瞬不移,看着他快走,移步,跑動,運球,投籃,防守,每個動作都身姿舒展,滿身的青春氣息。
只是漸漸,她察覺到一絲□□味。
對方18號防不住梁水,又總被他堵截,動作大了起來,好幾次直接衝撞。
梁水一心在比賽上,無意跟他計較。可圍觀的本校生居多,都不滿起來。
有男生叫:“別打髒球啊!”
“裁判是不是眼瞎了?”
場下一片騷動還未平息,場上,18號進攻時再次撞了梁水,將球送入球網。
周圍頓時譁然。
梁水看上去竟極其平靜,沒事人一樣,還伸手拉了拉冒着火要去理論的隊友。不知他說了句什麼,隊友便沒較勁了。
十秒後,本校進攻,梁水再次打了18號一個羞辱的過襠球。圍觀同學本就憋着一口氣,見狀更是瀉火般地狂喊。
這下,對方整隊都有些收不住情緒了。
梁水剛過了襠,運球要投籃,另一個防守球員補位而上,拼命起跳阻攔,兩人在空中撞上,雙雙墜落,摔倒在地。
球砸在地上彈跳而起,18號球員立刻去撈,腳踩着梁水的腳踝而去——
全場觀衆都沒反應過來,18的腳甚至還沒落下,只見一個女生衝進場內抱住了梁水的膝蓋和小腿。
18號人已起跳,收不住,腳擦着蘇起的背,踉蹌着從她頭上跳了過去。
鞋子打過蘇起的頭髮,馬尾散開。
球場被這突發事件搞得一下子鴉雀無聲。
蘇起雙手抓着梁水的左腳踝,整個人都在發抖,衝18號吼叫:“人都倒地上了你往這邊踩什麼?!”
籃球在水泥地上蹦躂着,那人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梁水拉了蘇起一下:“七七——”
她猛地揮開他的手,氣得滿臉通紅,雙目猙獰,盯着18號質問:“我問你,你往他腳上踩什麼?!你有沒有點體育道德?!輸不起就別打了!”
對方被罵得面紅耳赤,也惱火了:“誰故意踩他了?打球沒個磕碰?又不是玻璃人還要女的護着,別出來打球啊?”
“他跟腱上那道疤你眼瞎看不見嗎還敢踩?!你就是故意的!”蘇起雙眼通紅,突然起身跟只小野狼似的朝他衝去,梁水一瞬爬起來,撈住她的腰:“七七我沒事!我腳沒事!”
蘇起不看他,只是喘着氣,狠狠盯着那人,像是能撲上去跟他廝打。
18號還要反駁,他隊友上來攔。薛小竹氣憤叫道:“我也看見你就是朝腳踝踩的!不講體育道德!卑鄙!”
本校的同學們炸開了,憤怒地指指點點。
裁判中止比賽,過來查看情況。
梁水說沒事,將蘇起連推帶摟拉出球場,帶到籃球架後。
蘇起垂着眼,臉頰漲紅,拳頭緊攥,人在發抖。她眼睛紅了,含着薄薄的淚霧,彆着頭望着一旁,顫抖着,壓抑着。
梁水心裏一陣刺痛,那段經歷不僅是他心裏的陰影,也是她的。
隊友來問:“梁水,還能上嗎?”
梁水搖頭:“換人吧。”
他套上羽絨服,握住她的手,帶她離開,圍觀的同學紛紛讓開一條道,好奇又沉默地投來目光。
他拉着她走過田徑場,坐到看臺上。
他坐在她身邊,一下下輕拍着她的後背,給她安撫。
不遠處的籃球場上,比賽繼續,加油聲此起彼伏。
這一方天地卻很安靜。
天色已黑,球場燈火通明。冷風很快吹散他身上的熱意,也吹散她面頰上的怒氣。兩人都平靜了下去。
他將拉鍊拉上,忽說:“我以後再不打籃球了。”
蘇起嘴巴委屈地撅起來,嘴角壓癟下去,眼睛又溼了,但她沒有哭。
“隨便打着玩兒可以,比賽就不要了。”她說,“你打籃球還蠻帥的。”
梁水一下忍俊不禁,她自己也哭笑不得,摸了下溼潤的眼睛,負氣道:“他剛剛就是故意去踩你的。”
“但沒踩到。”梁水扭頭看她,說,“還好有你。”
蘇起迎着他清澈溼潤的目光,心凝滯了一瞬。許是因爲髮帶的原因,他整張臉格外飽滿而棱廓分明,她忽然伸手把髮帶這個犯規物品扯了下來。
他溼潤的黑髮散落下來,微遮住眉峯,莫名又愈發有種深沉的味道了。
她匆匆移開目光,還是不看爲妙。
梁水看着她手裏的髮帶:“你要給我洗麼?”
“洗個頭!”蘇起想起自己還在生氣,道,“誰洗誰是豬!”她跺了下腳,恨不得踩那18號一腳才甘心,人又低下頭去,像一隻剛急紅了眼要咬人卻又耷拉下了耳朵的兔子。
一通自言自語的小動作,卻沒把東西還他,她的手指繞着髮帶,纏着攪着,
籃球場傳來一波巨大的聲浪,比賽結束了。本校贏了。
蘇起問:“你不打了,還有人替你麼?”
梁水道:“多的是。”
出了球場,沿着路燈朦朧的大道往回走。
兩人裹着羽絨衣的長長影子拉在地面上。蘇起跟着影子走,心無旁騖。
他踱步在她身旁,忽說:“我月底要去珠海了。”
她有些猝不及防:“去幾個月啊?”
他看她一眼:“兩個月。”
他要去珠海訓練,還有速滑,忽然間好像有了很多個希望。像即將到來的春天。
他說:“讀大學真好。”
蘇起抬頭望樹梢:“對啊。”
“你好好複習。”他慢慢走着,交代,“不要談戀愛,聽見沒?”
她也慢慢拖着腳步,斜他一眼。
他一本正經:“我怕你影響學習。”
“嘁,又不是高中了。”
“反正……”他腳步更慢了,隨着她走過拐角,停在她的宿舍樓前,說,“不要喜歡別人。”
他停在路燈下,逆着光,眼神很暗,很沉,似有深深的流水在平靜的表面下湧動。她抬眸望着他,許是冷風,許是別的,她呼吸微滯,等待着,等着那股波濤湧動出來。
但沒有,他只是很剋制地吸了口氣,說:“進去吧。”
蘇起沒吭聲,轉身默默往臺階上走。
我就說你是顆瓜吧。
水砸,除了你,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別人。任何人。
不信……你問我一下啊。
那晚,蘇起不安極了,輾轉反側,想着他要去珠海了,想着他在路燈下的眼神,心裏翻江倒海。似乎是疼?卻又不是;難受?也不是。
焦灼。
對,是焦灼。
她翻煎餅一樣在牀上滾,實在受不了了,摸出手機看他人人網,看完又翻他qq空間,卻無意刷到林聲的一條狀態:“如果我再優秀一點兒,或許就沒那麼累吧。”
蘇起一愣,正要給她留言,狀態卻刪除了。
她披着羽絨服溜出宿舍,跑進樓道打電話。
林聲說沒什麼大事,只是想到未來有些迷茫。路子深要去美國讀博,而學畫畫的她,讀研沒有太大意義,因而沒有深造的計劃。畢業後也似乎只能做設計類工作。
蘇起說:“工作還早呢,再說你不是想畫插畫的嗎?”
林聲道:“自由職業沒個安定,更心虛吧。”她聲音低下去,“七七,子深哥哥的那個女同學也要去美國讀博了。”
這一句話產生的強烈共情,讓蘇起突然想到她說的自卑。
她難受極了,安慰她,但林聲說:“沒事,我會自己調節的,也會努力的。”
蘇起回牀躺下,望着黑夜,想着林聲曾在這兒說過的話,心裏壓了巨石般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是週六,蘇起自習到下午,沒見到梁水,想起他去訓練了。她忽就想去看他。
許多地鐵線路還在修建,她倒地鐵又倒公交,轉了四五十分鐘纔到體育館。
一進去就聽見滿場的冰刀滑行聲,喊叫聲,節拍聲。一羣小孩子在冰面上練冰球。他們戴着頭盔,踩着冰刀,揮舞着球杆滿場飛跑。
蘇起無心戀戰,走到最裏邊的場地,坐上看臺。
梁水立在場邊,跟教練說完話,滑到起跑處,教練拿着秒錶,喊了開始。年輕人衝出起跑線,風馳電掣般在橢圓的冰道上滑行。
許是很久沒見他上冰了,蘇起覺得他速度快得嚇人,直身,加速,傾斜,伏地,過彎道,流暢得渾然天成。
500米不到一分鐘跑完。
他鬆了力,在冰面上高速滑行幾圈後停到教練面前。教練給他看了下秒錶,跟他說着什麼。
他解開帶子,摘下頭盔,一邊撥弄着頭髮,一邊點頭。
他又跑了幾圈,始終沒注意蘇起的方向。訓練完,他走到欄杆邊推開門,卸下冰刀去了更衣室。
蘇起坐在原地等,等了半小時,梁水還沒出來。她猛一驚,他該不會不知道她在這兒,先走了吧、
她趕緊掏手機發短信:“水砸,你在哪兒呢?”沒來得及發送,她感覺身後有什麼東西靠近。
她一個激靈回頭,梁水貓着腰從後頭臺階上偷偷靠近,準備要嚇她。
“啊!”她真嚇到了。
他也被她嚇得一愣。
蘇起一巴掌打他肩膀上:“我以爲你走了呢!”
他越過座椅,跳到這一級臺階上,笑道:“你今天怎麼有空跑來?”
“視察,看你有沒有偷懶。”蘇起抱着手,一副領導巡視的模樣,和當年別無二致。
梁水:“感謝領導關心,領導要不要賞臉喝杯奶茶?”
蘇起眉梢動了動:“行吧。給你個面子。”
出了體育館,天色已黑。
梁水買了兩杯奶茶,走到路邊,從揹包裏翻出輪滑鞋,坐在花壇邊換。
他一怕堵車,二來練體能,養成了滑輪滑來場館的習慣。
蘇起含着吸管,瞪圓了眼:“你滑回去啊?那我怎麼辦?”
梁水綁着鞋帶,仰頭看她,眼睛在黑夜裏晶晶亮亮的:“你坐車回去啊。”
蘇起氣得鼻子冒煙:“你有沒有良心?”
梁水把書包扔給她:“那就換鞋。”
蘇起拉開一看,裏頭一雙粉色的旱冰鞋,漂亮極了:“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要來?”
梁水低頭繫鞋帶,沒做聲。
他站起身利落一滑,轉了個彎面對她:“麻利點兒。”
蘇起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拎着書包,手不夠用。
梁水接過書包,她坐到花壇上,伸手要鞋子,他已蹲下去,握住她小腿,把她鞋子脫下來。
蘇起臉一紅,不想他腦袋一偏,嫌棄:“我靠,臭死了。”
蘇起嚷:“胡說!你才腳臭!”
梁水含着半抹笑,把她腳丫子塞進旱冰鞋,一點點拉緊鞋帶。
蘇起掙了掙,難受:“你把我綁太緊啦。”
梁水抬眸:“你是想緊點兒還是扭腳?”
“……嗷。”
他手上又是用力一拉,蘇起感覺小腿血流都不暢了。
他收緊鞋帶,打了個死結,又給她穿上另一隻。
他起身,輕鬆地滑後一步,說:“自己站得起來吧?”
“當然站得起……”她屁股剛離開花壇,兩隻腳便不受控制地瞎踢騰,慌忙抓他,“水砸!”
他立即扶住她腰,她抓救命稻草般一下撲到他懷裏,掛在他身上,腳分叉到兩邊,站不穩。
她耳朵摁貼在他胸腔上,砰,砰,砰,分不清這慌亂的心跳究竟是他的,還是她的。
梁水立得穩穩的,掐着她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單手攀住他肩膀,收了腿,這下終於站穩了。
她大鬆一口氣,一抬頭,差點兒撞上他的臉。
他垂眸看着她,相對她的手忙腳亂,他鎮定自若得有些不像他。只是鼻息略顯急促而紊亂,撩在她面前。隱約暴露了內心。
她臉皮發麻,稍稍後退一步,別過頭去,問:“你,你……”她腦子亂了,要說什麼來着,哦,對了!
她瞪着亮亮的大眼睛:“你的奶茶呢?!”
梁水看了眼旁邊的垃圾桶:“喝完了。”
蘇起逮到機會,說:“哈,你像個水桶!”
話音未落,梁水報復性地踢了腳她鞋底的輪子,蘇起“啊”地一叫,人猛地傾倒。梁水伸手一接,她再次撲進他懷裏緊摟住了他。
啊……他抱起來還和記憶中的感覺一樣,溫暖,堅實。
她一顆心被他攪動得跟一池春水似的,面頰燙得不行,思緒混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了,只用力打了下他手臂三下。
梁水任她打,將點點笑意抿進嘴角裏,說:“走吧。”
他牽住了她的右手腕。
蘇起沒有掙開他,她雖會輪滑,但不會停。不讓他牽着,還真不行。
她被他拉着,一邊滑,一邊喝奶茶,一邊心想,完了,着了他的道了。
還想着,人已滑到十字路口,他剎停下來。
蘇起隨着慣性直直撲去他後背,一臉撞在他肩胛骨上,手也本能地摟緊了他的腰。
男生的後背寬闊而硬朗,擋掉了寒夜裏大半的冷風。她心裏驟然湧起一股熟悉的溫暖和安心。
她怔了怔,才輕輕鬆開他的腰。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動作遲緩而戀戀不捨。
梁水望着紅綠燈,在冷風裏吸了口氣,心卻愈發炙熱滾燙了。
他沒回頭,用力牽緊了她的手腕。
交通燈轉綠,他拉着她,從路燈車燈的光影中滑過十字路口。
寒風直湧,年輕人的臉頰被風吹着,卻並不覺得冷。
越往學校走,行人車輛越少。
路燈穿過光禿的枝椏,照在冬末春初荒涼的街道上。
彷彿只有他們兩人,在夜裏滑着輪滑,一路前行。
漸漸,蘇起體力跟不上了。梁水將她右手腕轉移到自己右手上,又朝她伸出左手。她喘着氣,把左手腕也交給他。
她不滑了,他在前頭滑,拉着她一路前行。
誰也不說話,只有鞋底的輪子咕隆隆滾動着。
冷風吹在蘇起炙熱的紅彤彤的臉上。北京的夜,冷意中竟有了種沁人心脾的意味。
他拉着她滑過一條又一條街,背影堅定,有力,而又沉默。路燈投射的樹影在他的黑髮和肩膀上流淌,像緩緩流過的時光。
從他身上流過的時光。
忽然間,她就有些疼惜,進而有些後悔。
走到校門口拐彎處,有車駛來,他減了速,兩人停下等車過。
他站在她前頭,背影高大而安靜。
忽然,他手指從她手腕上一鬆,輕輕一滑,滑到她的手心,四指不輕不重地和她的扣上。
像是兩個齒輪咔擦一下,找準了緊密相接的位置。
她的心砰的一下。
下一秒,他摳住她的手指和掌心,拉着她滑過路口。一直進了校園,到了她宿舍樓下,他減了速,朝身後伸了一晚的雙手垂下去。
她被他帶動着往前一滑,輕輕靠在他的背上。他身子微僵。
路燈光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似纏在路燈下。
他將她帶到花壇邊,脫了鞋,又蹲下給她脫,他整個人都很沉默,甚至,有些緊繃。
她也不做聲,看着他長長的手指解開她的鞋帶,像在研究一件藝術品。
終於,梁水把她的旱冰鞋脫下來,起身扔在花壇上,人一俯身,近距離地湊到她面前。
他居高臨下,壓迫而來。
蘇起仰望着他,望着夜色中他白皙的臉頰,清亮的眼睛,她的心忽就皺縮成一團,渾身都緊繃起來。只有兩隻腳丫子攪在一起,緊張地搓了搓襪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什麼都沒說。
他忽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眼睛。
彷彿一瞬間,塵埃落定了。
她長長的烏黑的睫羽垂了下去,閉上了眼。
世界陷入黑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感覺到他的脣瓣,柔軟,乾燥,摩挲過她的眼睛,臉頰,最終落在她的脣角。
他吻了她。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出,瀰漫至四肢百骸。蘇起不自禁地打了個顫。
下一秒,梁水收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蘇起沒穿鞋,兩隻腳踩在他的運動鞋上。
他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一手攬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她的鬢角,一下又一下。他越摟越緊,像失而復得。
蘇起被那熟悉的氣息緊緊裹挾包圍着,忽然,眼睛就溼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