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周府裏一派喜氣洋洋。
大奶奶張氏撫着6個月大的肚子,領着三個女兒站在二門前,翹首等待遠道而來的婆母一行。
大爺周紀春,大少爺周霖早就去碼頭相迎。
有家人快馬來報,老太太她們馬上就到。
果然不一會兒,幾頂轎子迤邐而至。
張氏滿面是笑迎了上去,親自扶下老太太。
一家人簡單見禮後,進入內堂。
不一會兒大爺他們也到了。
周紀春帶領長房一家,齊齊給趙老太太行跪拜大禮。
他眼裏含淚,口稱不孝子。
趙老太太也是落淚不止。
衆人無不隨之感懷。
好一陣子後,纔在張氏和王氏妯娌兩個的勸說下,母子平復了心情。
一大家子重新見禮。
姝眉眼裏的大伯母一副大家風範,氣質婉約不失大氣,端莊優雅又很親和,因着懷孕更增母性光輝,一見便生親近之感。
三個堂姐容貌都很相似,淡眉細眼,瓊鼻櫻脣,身材嬌小,皮膚細膩瑩白。
只是氣質卻大相徑庭,大姐端莊嚴肅,二姐溫柔可親,三姐活潑嬌俏。
互相見禮時,大姑娘周姝顏淡笑着微一點頭,
二姑娘周姝安眼帶笑意趕着叫四妹,
三姑娘周姝靜則是笑嘻嘻邊叫妹妹,邊拉過姝眉的手,上下打量。
然後她嘟了嘟嘴:“不公平!四妹比我漂亮多了!”
姝眉微笑未語。
張氏笑罵:“虧你還是個做姐姐的,說這樣的話合該被你四妹妹笑話。我看你四妹還比你懂事知禮呢!”
三姑娘馬上不依,拉着姝眉走到趙老太太跟前,撒嬌道:“祖母!你看四妹妹一來,母親都不喜歡我了,您可要疼我比妹妹多些!”
一番舉動逗的衆人都笑,一家人其樂融融。
接着大家又是對霽哥兒好一番誇讚稀罕。
尤其是張氏,要不是因爲肚子大不方便,非得好好抱抱這個像仙童一樣的小傢伙。
連嚴肅的大姑娘都眼帶希冀,在霽哥兒和母親的肚子之間轉了好幾遍。
衆人的熱情讓小傢伙很有些害羞,但也還是有問必答,童聲稚語使一家人更添歡笑。
張氏恐婆母一路車馬勞頓,身體喫不消,敘了一會兒家常後,要伺候趙老太太小憩會兒。
老太太體諒她身子重,不允。
張氏卻很堅持,直說這麼多年沒在婆母年跟前伺候,已是不孝,如今哪裏還能偷懶。
見她十分堅持,老太太也就隨她了,遂吩咐王氏先下去休息。
王氏謙讓幾句,也就被帶去了自己的住處。
這裏四個孩子都在,周霖這麼久沒見孃親和弟妹,喜悅激動之情可想而知。
王氏此時才能放鬆的和長子親熱,也是喜極而泣。
三房一家又來一次小團聚。
看着更加俊逸超羣的大哥,姝眉多少有點小心酸,雖然可能沒有過繼之憂了,可自家如此優秀的大哥,很快就成另一個陌生女子的依靠了,自己還沒來得及多靠幾回呢,就得分出大半了,唉!
周霖回眸看到親妹子一副小憂鬱狀,忙問:
“眉眉怎麼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姝眉真的似的先嗯了聲:
“心裏不舒服!”
聞言,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到她身上。
周霖趕緊又問緣由。
姝眉故意嘆道:
“聽說我不僅要多個堂姐夫,還要多個親大嫂。想起剛纔三堂姐的擔心,我也怕萬一嫂子來了,大哥就不疼我了,心裏就特別不舒服。”
周霖先是俊臉一紅,然後又捏了下姝眉的小鼻子:
“小丫頭淨亂說,瞎擔心!”
周霆一邊起鬨,還撥火道:“不怕!大哥不疼你,二哥多疼你,就啥都有了!”
姝眉白眼:
“好像你一輩子不娶媳婦似的。”
大家都被逗笑了。
都說小姑子多了舌頭多,這大嫂還沒定,小姑子就醋上了。
小小反省下,姝眉心裏的小酸也就消失了。
初到這兩天,一家人說說笑笑盡享天倫之樂。
剛聚齊的周家四姐妹,除了周姝顏因婚期快到忙着備嫁,其他三個時常一起玩笑,姐妹之間甚是相得,互贈了不少心愛之物。
讓堂姐們驚喜的是姝眉特有風格的荷包,就是補繡相結合的那種。
就算大奶奶張氏看到自己得的那個小插屏時,也忍不住驚歎。
上面鮮亮的石榴也就罷了,那活靈活現的石榴籽都該從果子中綻出來了。
不由不讚這四姑娘心思巧。
通過這幾天的觀察,這孩子初次面對大場合,一點也不縮手縮腳。
淡定從容的氣派,正如自己的奶嬤嬤所說,不差自家三個閨女。
怪不得婆母格外疼愛她,費心的一番籌劃。
…………
陽春三月北方初春,上都已是春深,到處繁花似錦,綠意盎然。
這天難得自在,姝眉帶麥香和梅香去後花園逛逛。
正逛得開心,迎面來了三人。中間是一有孕在身的小婦人。
她滿身綾羅穿金戴銀,氣質卻不像正經主子。
一旁的梅香對着她微微一福,也沒更多表現,依舊若無其事的帶着姝眉繼續賞景。
姝眉也就猜出此人身份,該是那個爬牀的丫頭,也就沒多理會。
誰知等兩波人剛擦肩而過,對方有人聲音不大不小的開了口:
“真是小地方來的規矩差,見了長輩都不知行禮。”
又聽得一個吳儂軟語:“剛來咱府上,不識得長輩也是有的。”
姝眉微皺了下眉,見梅香要和對方理論,被她眼神制止住。
她看向麥香:“前兒家人見禮時,可有還沒見到的長輩?”
麥香趕緊抬高點聲,回道:“奴婢聽大奶奶說的清清楚楚,一家長幼都在,沒有沒見到的。”
接着又道:“想來有那不知尊卑的欺生,妄自尊大也是有的。”
姝眉輕叱:“袁媽媽教的規矩別的也就罷了,偏不許妄言這條沒記牢。大伯母治家有方,府上各個循規蹈矩,也不怕被人笑話。梅香記得提醒你麥香姐。”
兩人趕忙躬身齊齊稱是。
看着三人揚長而去的背影,挑頭的那個丫頭又羞惱又有點懼怕。
吳儂軟語的那個通房更覺意外,原想仗着自己的肚子,借這個鄉下丫頭給大奶奶一個沒臉。
反正她也看透了,老爺是厭了自己,大奶奶爲了名聲肯定留着自己,萬一生個兒子,翻身也是很有可能的。
原想給別人添堵,不成想反被個鄉下小丫頭噁心了下,還真是小瞧了她。
她在後邊憋氣,殊不知前面的姝眉也在內心瘋狂吐槽:萬惡的舊社會!該死的宅鬥!大伯家的內宅就算夠乾淨的了,沒想剛來這麼幾天就拉開了宅鬥的序曲。有大伯撐腰,大伯母在內宅幾乎一手遮天,這不得寵的還要跳出來噁心人。
還真應了祖母那句經典:窮人乍富(突然有錢後),小老婆乍肚(突然懷孕後),都是不知天高地厚上不得檯面的。小老婆不僅敗家還個個都是攪家精。
後花園這一場,不久便被大奶奶得知,既惱那作死的通房,又由不得更是高看了四姑娘,看那番應對,哪裏像三弟那無二色的後院出來的孩子?
不失身份,不卑不亢,即使大宅院裏浸染過的也未必能如此得體。
這要是家世好些,哪裏愁沒有良配?
聽自家爺說三弟打算繼續科舉,看來未嘗不是爲這個閨女打算,如今看來倒真是個值得的。
過了幾日,大奶奶找了個由頭,把那個有孕通房禁了足。
又以伺候不利,發賣了那個挑頭犯口舌的丫頭。
手段一出,那些個想作的,既恨得咬牙又嚇得要命,一時龜縮消停下來。
姝眉聽梅香說這些時,並沒覺得多麼大快人心。
她想到以後的大半輩子,可能都要消耗在這樣無聊又膩歪的事裏,頓覺人生也太悲催。
遇到大伯這樣拎得清的,能幫你以絕對優勢碾壓數字女配,心態好的偶爾還能當個調劑。
遇到那腦子有坑的渣男,就算不被炮灰也得被噁心死。
忽又想起前世一個閨蜜,在看了《甄嬛傳》後,幾乎逢人就誇張的說:“感謝共產黨!感謝社會主義制度,消滅了一夫多妻制,否則我就是在宮鬥宅鬥電視劇裏,活不過一集的那種!”
現在的姝眉最想的事,就是抱着她哭訴:“我是多麼多麼想活到劇終。”
不管這邊姝眉在心裏何等抓狂,周家長房長女周姝顏的婚期到了。
周家到處張燈結綵,熱鬧忙碌中一派喜氣。
大姑娘嫁的是一宗室子,雖與當今皇上血緣關係遠了些,在今上跟前倒是還有些臉面的,周姝顏算得上高嫁。
好在是對方長輩先看上大姑孃的教養品行,主動求娶的。
再說周家軍功起家,家底不薄,嫁妝上必是虧不了長房長女。
而對方家世門第高不假,這家底麼~呵呵!
總之雙方也算旗鼓相當,很是般配。
至於婚後如何,就靠雙方經營和智者見智了。
婚禮當天,賓客臨門。
大奶奶張氏領着周姝安,周姝靜,周姝眉招待各方女眷,這些人大都是平素常來往的。
當衆人見張氏身邊除了雙生女,還多了個眉目如畫的垂髫少女時,有那知情的便猜出,這可能就是那從鄉下來的隔房侄女。
不知情的還納悶這是哪家閨秀。
等知情後不禁紛紛暗贊,也揣測出周家大奶奶的一點子用心:今日出嫁的是長女,次女已定了一書香門第,三女據說也與人家有了默契,現在帶更小的四姑娘來見各位夫人,必是爲了姻緣。
衆人有不以爲然,看不上姝眉出身的,
也有純屬圍觀,暗歎這樣一個不俗的,可惜家世不顯,
也有暗暗動了觀察之意的。
不過這些都不在姝眉考慮範圍,她只是乖乖跟着伯母姐姐們,中規中矩的給人行禮,面帶微笑聽人贊幾句,再得體謙虛回去,畢恭畢敬受人禮物再更恭敬的道謝。
看得暗中有心察看她的夫人更滿意幾分:榮辱不驚,進退得體,沒有小家子氣。
等到新郎李修儀騎着高頭大馬來迎娶時,這參觀現場才得以轉移。
別看周家大爺目前兒子還沒出世,可有秀才試第一的大侄兒周霖文來,
有修煉武林高手祕籍的二侄兒周霆武鬥,
還有粉團可愛的三侄兒周霽耍賴撒嬌,各個關卡都不弱不俗。
本來有些輕視周家男丁不豐的伴郎團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很是抓瞎了一陣。
好在女方擋親只是爲了顯示自家女孩金貴,再增加喜悅氣氛,三兄弟都還是很有分寸的。
李修齊總算艱難通過各關。
由堂舅子周霖把周姝顏背上花轎,他帶得美人歸。
在這番亂騰中,姝眉似乎看到楊毅的身影遠遠的一閃。
暗想:要真的是他。看來二哥這個好基友從京城跑來上都,對二哥還真是有幾分情誼的。
怪不得他小蓮表妹誇他重情義。
嘻嘻。
不說張氏如何捨不得大女兒,含笑落淚。
不說衆人如何寬慰解勸和祝福。
也不說周姝顏三日後回門,夫妻相攜相敬,大姑孃的端莊臉多了一絲紅暈。
就說辦完喜事的周家,很快又要面對一場別離。
周家長孫三房的周霖將歸鄉,參加今年的秋闈,一旦得中就是舉人老爺了。
這對於周家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三爺也同回備考,參加來年的春闈。
真是考場父子兵。
到時候三房一家,除了姝眉和霽哥兒陪老太太住到8月大奶奶生產後,其他人都回鄉陪父子備考。
知道婆母的籌劃,留下姝眉是必然的。
起初王氏沒想留下老兒子周霽,捨不得,也不放心。
可長嫂張氏言辭懇切,多次挽留她們姐弟,讓她實在盛情難卻。
張氏也不僅是爲了圖個吉利,通過月餘的相處,也真真喜歡上這倆孩子。
只是現下有一件事得在王氏離開前抓緊辦了。
她此行有三個目的:
一、參加大姑孃的親事,
二、相看周霖的親事,
三、爲姝眉打個基礎。
對王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大兒子的親事。
所以張氏安排三日後去靈隱寺上香,實際就是爲周霖變相的相看了。
千年古剎靈隱寺在飛來峯與北高峯之間靈隱山麓中,兩峯挾峙,林木聳秀由來,深山古寺,雲煙萬狀,是一處古樸幽靜、景色宜人之地。
又是很靈驗的寺廟,香火極爲旺盛,大佛很宏偉,是虔誠的信徒去的地方。
蘇東坡《遊靈隱寺》一詩中有“高堂會食羅千夫,撞鐘擊鼓喧朝晡“之句,可見當時香火鼎盛。
據說靈隱寺求子和求姻緣最靈驗,多年求子的張氏就是這裏常客。
如今就該得償所願,雖身體不便,仍堅持來還願,更何況還有周霖的親事在裏面。
爲了照顧張氏的身體,一家人打算緩車而行,先提前一天去,在廟裏暫住一夜。
第二天早早上香還願和拜佛求籤,免得與人衝撞。
剩下寬裕的時間,等那相看的張家到來。
當日下午周家一行抵達靈隱寺,安排好住處,閒不住的周霆攛掇長兄小妹出去逛逛。
已近傍晚,香客遊人已不多,輕易衝撞不了誰吧?
這個說法被王氏得知後,毫不遲疑的否定了。
黃昏人少不假,野獸卻多起來,林深草盛恐不安全。
其實姝眉心裏也很癢癢,前世她雖來過這裏,但當時的商業氣息濃厚,到處人頭攢動煙熏火燎,缺乏如今千年鼓剎的超凡脫俗,她就只是在門外簡單繞了一圈。
現在看到原汁原味的古剎,能不嚮往麼?
眼巴巴向親爹三爺求援。
三爺受不了閨女的小眼神兒,轉向媳婦。
只見自家媳婦大杏眼一瞪,三爺的小心肝兒一顫,很不仗義的沒敢替閨女直言。
再看閨女小杏眼裏深刻的譴責,良心不安的三爺想了個折中方法。
多才多藝博覽羣書的他,爲了安撫兒女,講起來靈隱寺的傳說。
話說在杭州靈隱飛來峯和蓮花峯腳下,密林深處靜靜聳立着幾塊不起眼的大石頭,這就是佛教傳說中的“三生石”。
三生是佛教用語,指的是人的前生,今生和來生。
其中一塊刻有唐圓澤和尚三生石跡的碑文。
碑文講述了一段生死之交,感人至深的故事。
故事最早見於《太平廣記》:唐朝名士李源與洛陽惠林寺的圓澤和尚是知音,一次兩人同遊峨眉山,途中圓澤辭世,死前與李源約定十三年後的中秋之夜相見於杭州的天竺寺外。
十三年後李源信守諾言,專程赴杭州踐約,見一牧童騎牛而至,口唱竹枝詞:“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臨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然後牧童消失在茫茫月夜。
三爺講得生動,故事也及其動人。
別人也就罷了,獨獨姝眉徹底癡了:已是兩世爲人,難道真的有三生?圓澤和李源是前世有約,那她重來一次又是爲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