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箐箐終於知道夫君周霖的“欺騙”了:他明明早就喝了絕子湯,還假裝配合她想得個小閨女的心願,幾乎天天晚上這樣那樣,還時不時換個花樣兒。
她稍不情願,他就一副惆悵樣兒:
閨女啊!難不成爹爹註定和你無緣?
騙得她每每都一時心軟從了他。
哪知道,卻原來……
每每想到這些,世外仙姝般的林箐箐就忍不住暴躁。
這還是當初那個謙謙君子麼?特麼的,怎麼和姝眉罵她家那位一樣,整個一個大尾巴狼?!
初見,他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她少女的情絲淺系;
再見,他不懼權貴,仗義相救,使她和孃親、弟弟逃離於水火之中。
他還娓娓勸慰,讓她堅強的活下來。
她對他也愈發情根深種;
在她拼死替父母申冤告御狀時,又是他挺身而出,據理力爭,不僅保她性命,還護她清白。
從此她更是萬劫不復。
那時在她心裏他是神一樣的存在。
他是什麼時候在她心裏一點點走下神壇的呢?
林箐箐表示她得好好回憶回憶。
也許在第二次見到時就埋下伏筆,那時林夫人爲救夫君毅然赴死,丟下林箐箐和林茂姐弟。
林箐箐痛不欲生,周霖聞訊,也不避嫌前去勸慰。
當時周霖也沒多說別的,只是給木呆呆誰也不理的林箐箐,講了個他自己的親身經歷。
他說那個經歷連家裏的親人都不盡知,曾是壓在他心裏的一塊巨石,現在每每想起還對妹妹無比歉疚。
聽了這話,林箐箐略略有點反應,周霖接着聲音低沉的把他護送祖母和妹妹時遇險的事,緩緩講給林箐箐。
在他說到爲了救祖母,不得不把妹妹獨自丟下臨險時,他哽住了好一會兒。
原來木木的林箐箐眼淚已經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她抬頭,那個一貫沉靜淡定的男子神情恍惚,整個人似乎陷入一種難言的無助和難過。
忽然林箐箐覺得曾經的絕望淡去,她很想握住他的手,說:別難過!都過去了!
這時那個男人收回放空的眼神,對上她的雙眼:
“你看!我一個大男人,一個爲兄長的這麼多無能爲力,是不是根本不配做……”
沒等他說完,林箐箐急急道:
“不是的!你是個好兄長,好……你已經很盡力了!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總是悔恨這些,不僅於事無補,還讓關心愛惜你的人擔憂!”
聽林箐箐說完這番話,周霖對她意味深長的一笑,風光霽月般。
林箐箐恍然,臉紅心跳,不知所措。
周霖善解人意的:“聽林姑娘如此蕙質蘭心的開解,霖豁然開朗!只有好好活着,纔不辜負自己和愛惜自己的人!多謝了!”
然後彬彬有禮的告辭。
留下林箐箐癡癡好久,明明是來開解自己,卻被他弄成自己開解了他。
這樣一個男子她此生不會再遇第二個。
在她喬裝送姝眉出嫁時,看到他新婚的妻子,氣質高貴,優雅如蘭。
她想他們真是天生一對,默默祝福他的同時,她也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當她在替父母鳴冤,一心求死時,他再次神一樣出現,不僅助她申冤,還再次救下她的命。
她暗下決心:今生註定無緣,就爲他守一輩子。
命本是他救的,就爲他而活吧!
當她在祖母的葬禮上,看到憔悴不堪的周霖時,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深藏的無助和悲傷。
那時的他不是那個勸慰她後,風光霽月一笑的神仙,他只是個痛苦無解的男人。
林箐箐恨自己此生空守無用,不知命運似乎不許她待來世。
閨蜜姝眉試探她時,周家上門提親時,她未嘗不欣喜若狂,可是又覺得這些都是夢,太不真實和沒把握,讓她沒有勇氣接受。
當週霖不顧禮教與她私見,拿出她那枚書籤,說這些都是上天早已註定時,她才鼓足了勇氣。
直到美夢成真,她還時時懷疑其真實性,直到回到京師後那件事發生。
那是又一個明媚的四月天,姝眉約兩個嫂子林箐箐和張晴去城郊寺廟上香,就便踏青。
三家男人都趕上休沐,正好保駕護航。
於是三家人馬浩浩蕩蕩出發了。
路上,姑嫂妯娌三人帶着兩個寶貝閨女坐一輛豪華超大的馬車,三個閨蜜聊天逗閨女不亦樂乎。
車外除了隨行的下人,三家男人都騎馬,馬上各帶一個次子。
爲什麼都是帶次子呢?
各家長子都可以在家人看顧下騎小馬了。
爲了滿足男孩愛馬的天性,父親們的馬上能帶的自然就輪到了次子。
只是最後長子們都沒騎馬,而是到另一輛超大車上帶弟弟們去了。
無他,除了周霖家最小的一對還喫奶的雙胞胎沒來,就剩姝眉家的老三,林箐箐的三兒子周小五兩個坐車了。
兩個小傢伙嘴撅的都能掛油瓶。
沒法和妹妹們爭,不能和孃親坐一輛車也就算了。
哥哥們都騎馬,偏他倆很不男人的坐馬車。
尤其是周小五更是憤憤不平:他和周小四是雙胞胎,不過比他從娘肚子早出來那麼一會兒,待遇憑啥差這麼多?
小哥兩扒着車窗,看着外面的哥哥們,或憤憤不平,或眼淚汪汪。
周霆長子周瑚是這羣孩子裏最大的,因此最懂事。
車上雖然是他表弟和堂弟,可他一直很有長兄範兒。
看着弟弟們的可憐樣兒,忍痛捨棄騎馬,上車哄兩個弟弟。
作爲親哥的那兩個一看,也趕緊放棄騎馬,上車和弟弟們一起“不男人”了。
孩子們的兄友弟恭讓大人們很是欣慰,當然支持。
一路孩子們歡聲笑語好不開心。
到了寺廟上了香,在踏青時,女人們想去看後山風景,兩個會武的男人自然保駕,連三個好武的長子都要當護花使者。
楊毅的長子楊晰然,周霆的長子周瑚自然子承父業要從武的,有意思的是周霖的長子周琮居然也好武,還頗有天賦。
後來這哥三個成爲大明赫赫有名的三大虎將。
這個寺廟內特有的一處風景――殘局亭,
也就是常有人在那個亭子擺一副圍棋殘局,供好棋者賞玩破局。
周霖早就慕名要想去看看,問孩子們誰和他同去,得到長兄們愛護的兩個三兒,當然成了哥哥們的跟屁蟲。
最後只有周霖次子周小四,楊毅次子楊恆然給他捧場。
於是三家人兵分兩路,周霖帶着次子和外甥去了殘局亭,其他人去了後山。
周霖帶兩小到了殘局亭,遠遠看到亭外候着兩個下人打扮的,亭中有一居士打扮的女子似在觀棋。
周霖略略有些遲疑。
這時外甥久久拉了拉他的袖子:“大舅!走啊!我想看看這個殘局能不能解。”
周霖愛憐的摸摸他的頭,這些孩子裏,除了幾個小的還看不出什麼,最愛讀書的就是他的次子和這個酷似妹妹的外甥,雖比不得他驚才絕豔,也是很有天賦的。
這段時間兩小正和他學圍棋,所以對這些才如此興致勃勃。
周霖溫和的說:“亭中有女居士,咱們進入恐有不便,在這裏稍等片刻,可好?”
久久看看亭中,也就沒再堅持,而是和周小四一唱一和的問周霖一些關於圍棋的問題。
周圍空寂,兩小的童音更顯得清亮。
這時亭外候着的一個婆子過來行禮,然後請周霖三人去亭中觀棋,說她家主人是半個出家人,無妨的。
兩小早就急不可耐,分別拉周霖的袖子,周霖也就從善如流了。
等到了亭中,周霖看着背對着他們,似乎在觀棋的女子,忽然心不受控制的狂跳了幾下。
這個居士打扮的女子背影太熟悉了。
這時那女子緩緩轉過身,周霖呼吸一窒:果然是她!
十多年了!張清敏沒想到還能見到這個冤家。
自別後,聽到他的消息不少,多是說他如何越來越飛黃騰達。
還有,還有他居然有了五個兒子!娶的就是那個害她流產的女子!
每到夜深人靜,張清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後悔,卻清楚的知道,她越來越不甘心和切齒的恨。
她爲他受的苦,他絲毫不知,心安理得享受着他的富貴顯達和家庭美滿。
憑什麼?讓自己一個人承受這苦果!?
她要把痛苦丟給他,這是他應該也必須承受的。
可是隔千山萬水,相見無期。被痛苦不甘煎熬的她只好沉迷佛法,求佛普度。
她堅辭了家人安排的婚事,常年居於寺廟,卻因內心不甘,狠不下心剃度,只能做個僧不僧,俗不俗的居士。
天可憐見,今天居然在這裏遇到了他,原來他已經回到了京師,身邊還帶兩個孩子,有說有笑。
張清敏癡癡看着聽着,如果他們的孩子還在,比這兩個都大,肯定比他們更可愛。
可惜了她那可憐的孩子,所以她恨他。
於是她讓下人把周霖他們叫到亭中,她要他和她一樣痛苦。
眼前的男人已過而立,越發氣度不凡,正是一個男人的最黃金期。
而自己呢?獨自守着憔悴。張清敏的眼裏漫起一層薄霧。
周霖的記憶裏,從沒見過這樣的張清敏。
她變得越發縹緲仙氣,此時卻如此楚楚可憐。
周霖的心莫名的揪疼。
纔要張嘴,張清敏卻先開了口:“周大人請了,此局本座苦思良久不得解,還請大人指教!”
她清冷疏離的言語,加上居士的打扮,讓周霖越發難過,不過有孩子們在,她裝作不認識也好。
畢竟……
於是周霖無言的對她一拱手,帶兩個孩子走到棋局邊。
這個棋局在一般人看來確實難,近乎死局。
不過這難不倒學霸周霖,這還是從前受不善棋的妹妹的啓發,他遇到類似棋局苦思冥想時,妹妹說什麼置死地而後生。
一旁觀棋的張清敏,看周霖先是自殺似的幹掉自家的一片子,還以爲她在身邊,周霖心亂了,纔出了昏招。
誰知峯迴路轉,輕而易舉就讓他把棋局給解開了。
張清敏喟嘆:“沒想到,所求的得到居然要先割捨、先失去!不知道失去了還不能不能得?又該如何?”
周霖聞言心下一酸,低聲道:“有失必有得。”
張清敏死死盯着酷似周霖的周小四,又深深看了看酷似原小姑的久久,不接周霖話頭轉而問:“這就是大人的兩個兒子吧?”
沒等周霖回答,敏感的久久早拉過被張清敏死盯的周小四,護在身後道:“回這位夫人,我是大舅的親外甥,我弟弟纔是大舅的親兒子!”
張清敏突然悽然淚下:“夫人?親兒子?我也有親兒子的啊!可惜!被他那個狠心的爹爹和他現在的夫人合夥給害死了!要不他比你們都大呢!”
話音未落,周霖彷彿已被驚雷劈到……
回來的路上,周霖一直是精神恍惚少言寡語。
回到家中,他藉口有緊急公務,直接扎到書房再也沒出來。
晚上破天荒沒回主院,宿在書房。
一直跟着夫君的次子周小四,孩子還小,還不能察覺出張清敏話裏機鋒,只回說就觀棋來着。
林箐箐也就沒再多心。
倒是比周小四大三歲的久久把當時的情況記得清清楚楚,在姝眉發現大哥大嫂之間的不對勁兒時,一五一十把那天的事對姝眉交待個清楚。
姝眉略一思考,覺得事情要糟。
她趕緊趕回孃家,找到大嫂林箐箐想問個清楚。
這時周霖夫妻相敬如冰近一個月了。
周霖一直過不去心中那個坎兒,悔恨、自責、愧疚無時無刻的折磨他。
愧對那人,愧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不知如何彌補,心裏有點放不下她,因而也不知怎麼面對妻子。
所以他只能躲。
而林箐箐終於在周霖難見的一次醉酒時,瞭解到可能發生的事,再次詢問次子周小四,靠他的隻言片語就夠聰慧的她明白真相了。
原來她不相信的相信了:她真的成了這個神仙般男人的妻子,他曾經的妻子變成了前任。
原來她不踏實的她也清楚了:他心裏或多或少一直放不下前任。尤其得知曾經的祕密後。
林箐箐覺得自己變得貪心了,原來她只求默默守着他就好,現在她卻要他的整顆心。
偏偏他不能。所以林箐箐也覺得無法面對周霖。
周霖夫妻就這麼僵持着,直到姝眉登門。
姝眉知道很多人做錯了事會遷怒別人,藉此減輕自己的愧疚。
周霖不會,張清敏卻會。
周霖只會更自責,而且還只會一個人默默承受。
可林箐箐是那麼聰穎細心的女子,不可能永遠不知道真相。
到時候夫妻產生誤會和隔閡,越積越久越無法解開。
那大哥的美滿婚姻就有可能又毀了。
所以姝眉再次逾矩,插手了大哥大嫂的家事。
和姝眉深談過後,林箐箐眉宇的清愁散去,
她找到周霖,和他坦誠的深談了很久。
說了自己以前絕不會說出口的話,她的不相信,她的不踏實,她的貪心……
林箐箐還回憶了當年,周霖勸慰她的那些話,往事已矣,再多的悔恨也於事無補,莫若珍惜當下,放自己和過去一條生路。
林箐箐清楚的記得,那個翩翩君子喝醉時的狼狽,自責時深藏的痛苦和無助,還有豁然開朗時,抱着她傻笑的糗樣,他就這樣從她心裏的神,一步步成爲她身邊有血有肉的男人,她的依靠,她的夫君,她的冤家,甚至她的大兒子。
小姑姝眉曾說過:一個女人一旦和一個男人成親,如果想美滿長久,你就要變成他所有的女人:妻子、情人、母親、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