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裏走遊客越少，隨着時間流逝，夕陽也漸漸沉入了地平線，黑夜即將來臨，月亮在天還沒完全黑下去的時候，就已經掛在了天邊。
葉開把車開上一個小坡，拉開車門下車。
由於光線不充足，已經看不到遠處的山脈了，從這個小山坡往外看去，四周都是綠色的草原。
不遠處有棟樓房，和巴特爾的房子差不太多。
蒙古包還真很少見到了，更多是樓房，葉開這一路走來也沒見到多少蒙古人住在蒙古包裏。
葉開用車輛擋着風，開始在這個山坡上搭建自己今晚的小窩。
剛固定好支架，一個騎着馬的蒙古人趕着羊羣出現在葉開身邊，問道：“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沒有，謝謝。”
和葉開搭話的人二十多歲，很年輕，穿着牛仔褲。
看了下天色，他翻身下馬說道：“我來幫忙吧，一會兒天黑了就不好搭了，你要生火嗎？”
“謝謝你。”葉開說道，“不用生火，車上什麼都有。”
生火爲是的保暖和煮東西，而葉開兩者都不需要，車上的各種速食就能讓葉開喫好幾天，還有三箱礦泉水，燒水都省了。
忙碌中，這個年輕的蒙古人忽然問道：“那個……您是葉開嗎？”
“啊，是我，你認識我？”
他笑着用力拍了一下手，很興奮的說到：“我很喜歡看你寫的書啊，兩部書我都有看，然後就發現了你的微博，一直關注着……”
原來是讀者。
兩個人配合起來很快就把帳篷搭建了起來，用時不到十分鐘。
完工的時候甚至天都還沒完全黑下去，這時候葉開上車打開了車燈，嚇得周圍的羊羣連忙離開光源。
葉開對這個年輕的蒙古人說到：“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蒙克就好，那邊就是我家，去我家裏喫晚飯吧。”他指着不遠處的房子說道，很是熱情，“這麼晚了，你自己做太麻煩。”
“那我這帳篷……”
“很少有人來這裏，你把貴重的東西放車上就好。”
葉開看那房子也不遠，也說道：“好。”
那房子看起來很近，但實際上也有五六百米，草原上空曠的環境讓人對距離沒了什麼概念。
和巴特爾的房子類似，這裏也有一個院子。
走進院子裏最先看到的是一個穿着圍裙的老年婦人，看相貌估計有七十多歲，可能是蒙克的奶奶。
“奶奶，我回來了。”
“咦？”葉開愣了下。
這個蒙克到底是內地人還是蒙古人啊。
這個老人抬頭看着葉開，笑容和藹，說道：“有客人來嗎？”
葉開連忙說道：“tasainu！”
這句話是蒙語你好的意思，他現在依舊不會蒙語，但幾天下來記住一些簡單的對話和短句還是很容易的。
蒙克說道：“這是內地的一個作家，我在屋子前面的草原看到了他，邀請到家裏來一起喫個飯，做飯了麼？額木格。”
“當然有了，歡迎你來做客。”
葉開一個勁道謝。
這位老年人還挺健康的，這麼大的年齡了骨骼都沒有縮下去，現在走路依舊能夠把背挺得筆直，這是很多老年人都無法做到的。
蒙克從房子裏搬出一張矮矮的桌子放到院子裏的毛毯上，說道：“時間倉猝，簡單喫點兒，你喝酒不？”
“可以喝點，我有個問題啊，你是從小生活在這裏嗎?”
太像內地人了。
除了草原民族對待客人的熱情外，葉開還看到了城市裏那些自來熟的影子，只要接了一句話他就能回答上七八句。
蒙古人熱情，但葉開到現在還沒見過蒙古的話癆。
“我啊？不是，我爸媽都在西安打工，我是在西安長大的。爺爺去世了，我也沒考上大學，就回老家來照顧奶奶。”
怪不得。
……………………
說是簡單隨便喫點東西，但擺上餐桌的食物依舊很豐盛，有肉有菜，蒙克還賣力的推薦他自己製作的奶酒。
還不錯，很香，還有一股奶味。
看着奶奶還在廚房做菜，蒙克也沒喫東西，對葉開說到：“要不我給你唱首歌吧？你先喫，我唱首歌。”
“別吧！”
蒙克不是土生土長的蒙古族，而是一個接受了內地教育的同齡人，年齡和葉開相差不大，所以說話也隨意了許多。
在蒙古喫飯的時候要是響起了音樂聲，那麼就是歌聲不斷酒不斷，喝就完事了，他們唱完前別想停。
“我唱歌很好的。”蒙克哈哈大笑，走進屋裏拿出了自己的吉他。
當蒙克拿着吉他走出來的時候，葉開真是大跌眼鏡，馬頭琴啊，口琴啊，或者手鼓什麼的葉開都不會驚訝。
但當你走到呼倫貝爾大草原，去到草原深處的一個牧民家裏做客，牧民卻拿出了一把吉他出來，這真的很讓人意外。
還是好好欣賞別人唱歌吧。
蒙克唱的依舊是草原上的歌曲，用的是蒙古語。
用吉他伴奏來唱蒙古語的民歌，葉開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聽起來還真有那麼回事兒。一把民謠吉他真被蒙克演奏出了大草原的味道來。
葉開盤腿坐在毛毯上，桌上就是這家人自己製作的奶酒，有事兒沒事兒拿起來喝一口，聽着高亢的草原歌曲，一種安寧在葉開心頭繚繞。
沒有城市裏那麼多紛擾，蒙克在這裏也能這樣快樂。
這其實挺好的。
葉開喜歡旅遊，喜歡去看別人過這樣悠閒快樂的生活，但要說讓葉開也住在這樣渺無人煙的地方，自己能像蒙克一樣開心嗎？
葉開不確定。
有些在城市裏待了一輩子的人，毫不猶豫的說到：“我能。”
但他們不知道自己來到這樣的地方面對的是什麼。
偶爾來一次草原或者藏區，看到遼闊的景色，是一種對心靈的洗禮，能讓你放下那些沉重的，壓得你喘不過氣的事情，接着繼續回到城市中生活。
想要住在這種地方，雖然風景獨好，但也等於放棄了一切。
做不到放棄一切的灑脫，那就在城市裏好好抗住生活的壓力，現實不是烏托邦，沒有任何一個人能例外。
唱完一首歌，蒙克有些興奮的說到：“你聽到了嗎？”
“什麼？”葉開問。
“呼麥啊，你聽到了嗎？”
葉開對他笑着說道：“當然聽到了，是你來這裏練的還是以前就會？”
“我奶奶教給我的，以前就很感興趣了，來到這裏花了一年多才學會呼麥，你覺得怎麼樣？你是第一個聽到我唱歌的遊客。”
“好聽，我之前在鄂爾多斯也聽到有人呼麥，我總能在你們的呼麥中感受到蒙古人對大自然的領悟，很神奇。”
蒙克眼睛笑的眯了起來，說到：“謝謝，剛纔那首歌是我奶奶教給我的，歌詞是說的懷念草原的故鄉。”
“你奶奶很厲害啊，呼麥應該也是你奶奶交給你的吧？”
“對，我奶奶教了我很多，她很厲害，我奶奶也在這兒，要不我讓我奶奶過來給你跳一支舞？”
葉開連忙站起來擺着手說到：“不不不，這個不用。”
人家幾十歲了還來給你跳舞？大領導來到這種地方慰問都不敢這麼做，你葉開是個什麼身份啊？
“沒事，我讓我奶奶過來。”他站起來，準備出門，葉開依舊想勸他放棄這個想法。
蒙克回過頭對葉開說到：“我奶奶特別想再表演一首歌或者跳一支舞，她以前是烏蘭牧騎的一員，她一直都很懷念那段日子。”
“烏蘭牧騎？”
“哦，你還不知道吧。”他興致勃勃的和葉開說起了烏蘭牧騎，
這是一支成立在50年代的草原演出隊伍，內蒙古的地域遼闊，人口分散，交通不便，有不少牧區走上百裏路才能碰到一兩個蒙古包。
要使牧民羣衆的文化生活豐富起來，就必須建立一種裝備輕便、組織精悍、人員一專多能、便於流動的演出隊伍。
關於建立烏蘭牧騎的最初構想就這樣開始形成了。烏蘭牧騎成立後，無論是定居點還是放牧點，只要有一個牧民，他們就演出。
漸漸的，烏蘭牧騎的名字如火一般的在草原上傳播開來。
葉開正聽着蒙克說一些關於烏蘭牧騎的故事，奶奶端着一盤羊肉出來了，用流利的漢語說到：“現在殺羊也來不及了，招待不周……”
“哪裏會……”葉開站起來接過盤子。
羊肉是煮的，在大盤子裏面的羊肉色澤豔麗，讓人一看就食指大動，食慾大開，開了一天車的肚子開始咕咕叫起來。
在這之前葉開都沒感覺到餓。
“奶奶，葉開是一個很出名的作家，大明星，你不是有一支舞很想再表演一次嗎？現在可以嗎？”
老人家似乎沒聊到自己孫子會說這個，坐在毯子上的身體開始不安的左右搖晃起來。
“那個，我有些……”
“沒事的，不用緊張……”
看出老人家有些意動，但或許是剛纔蒙克說葉開是個明星的話讓老人家有些緊張了。
葉開也只能用笑容鼓勵着她。
“那……那我去換一套衣服，把髒衣服換了。”
等老人家走了之後，葉開嘆了口氣，他有些擔心老人家的身體到底還能不能跳舞，這要是有個萬一……
都不敢想。
蒙克看到葉開有些爲難的表情，說到：“奶奶經常練習的。”
十五分鐘之後，奶奶回到了院子裏。
一身的衣服都換掉了，還順便理了理頭髮，褲子很像馬褲，但是應該重新剪裁過，衣服也是很貼身的那種，黑色，高領。
看起來有種傳統的時尚感。
蒙克開始彈奏着自己的吉他，唱着流傳無數年的內蒙民歌，也是外界流傳度很廣的一首歌曲，叫鴻雁。
奶奶的身體完全不像一個七十歲的老人。
隨着鴻雁緩慢的調子，奶奶手臂展開呈波浪形舞動，左腳在前，右腳在後，用盤坐的姿勢慢慢彎下身子。
接着慢慢站起來旋轉自己的身體，體態輕盈得像一隻飛翔在草原上空的白天鵝。
葉開雙手慢慢隨着節奏輕輕鼓掌，像一個忠實的歌迷正在現場觀看自己偶像的演出，沉浸而陶醉。
奶奶的演出非但沒有讓葉開覺得尷尬，反而跳得非常好。
甚至讓葉開忘記了她有七十歲的這個事實。
葉開覺得有三種舞蹈最能培養一個人的氣質，其中之一就有華夏的古典舞，蒙古受到漢文化的薰陶較深，舞蹈中也有古典舞的神韻。
神在中而形於外，獨有的東方式的剛柔並濟的美感，令人無比陶醉。
年齡和美，或許沒有什麼必然的關係。
若有氣質藏於身，歲月從不敗美人。
“鴻雁向蒼天，天空有多麼遙遠。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葉開嘴脣微微張開，和蒙克一起唱着這一首歌，不同的是蒙克唱的是蒙語，而葉開唱的是中文版本。
歌曲和舞蹈結束，葉開站起來搖着頭不可思議的說到：“這真的是太美了，翩若驚鴻影，翩若驚鴻影，哇，太好了。”
連說了兩次翩若驚鴻，這也是葉開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
心願達成，客人也很喜歡，奶奶心裏的緊張終於慢慢放下了，盤坐在桌子的一側，擦着自己腦門上細微的汗珠，對葉開說到：“好孩子，坐下吧，坐下吧。”
葉開就連坐下的時候都在感嘆，蒙古人歌舞的基因這麼好嗎？
之前在鄂爾多斯聚餐的時候，十幾個人都很會唱歌，高音低音順手拈來。離開鄂爾多斯，來到了呼倫貝爾大草原，甚至深入腹地。
遇到一個普通的牧民，年輕的男孩會彈吉他唱歌也就罷了，就連七十歲的奶奶也這麼厲害。
盤坐下來，開始喫飯。
葉開可是饞了羊肉很久了，勸着奶奶先喫菜之後葉開纔開始品嚐牧民家裏自己做的羊肉，果然和之前在罐子裏面喫到的羊肉風味不同。
奶奶年輕的時候也是走過南，闖過北的人。
烏蘭牧騎中的任何人，不僅在臺上能表演精彩紛呈的節目，在臺下也能做飯洗衣。有時候甚至還要給農牧民修理家用電器，傳播科學文化知識。
這一頓飯，是葉開在蒙古喫的最舒心的一餐。
一起喫飯的人有三個，不多也不少，不會感覺到孤單，也不會覺得有多熱鬧。溫和的奶酒並不醉人，但能感受到酒中蘊含的溫熱。
喫着香味濃郁的羊肉，聽奶奶說自己在草原上行走的故事。
這樣優秀的老一輩，能培育出蒙克這樣優秀的年輕人，也就不會讓人感覺到意外了。